43、43
“不要害怕, 放聲大膽地哭, 林嬸他……不會聽見的。”
賀澤輕拍林煜的背脊,他看不到林煜現在的樣子, 卻能想象得到。懷裡這個人,承擔得太多,也壓抑地太久。
他不敢在張氏麵前哭,不敢在人前哭,甚至……怕是他都不敢一個人哭吧。他強迫著自己成長,去成為另一個人的支柱。
從十三歲開始。
那一聲一聲的哭音, 傳進賀澤的耳朵, 落在他的心上, 然後他的心臟隨之起伏抽緊,燥悶的鬱氣生出, 梗在心頭。
不得發泄。
想起剛才被拖出去的吳翠, 賀澤眼中的狠戾一閃而過。
這一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林煜的哭聲漸息,太陽已經落在西邊。陽光斜照, 地上兩人的影子已經合攏在了一處,拉得長長的。
林煜一抹自己的臉, 從賀澤懷裡退了出來, 那微紅的臉也不知道是哭累了還是被太陽給曬的,亦或者……其他也不得而知。
“賀澤,謝……謝謝。”
林煜瞪著紅腫的眼睛,視線轉到了賀澤右肩濕了一大片的衣裳上, 臉上更紅了些。
賀澤突然就笑出了聲音,“哭夠了?”
“哭……哭夠了!”
看著賀澤那一臉笑,林煜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開了視線。
“以後……”
賀澤看著林煜的眼睛,後者眼眶紅紅,然而那一雙眼,卻像是剛剛被洗滌過,清波流轉,明亮如秋水翦瞳 。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去。
“嗯?”
林煜一下子抬了頭,賀澤的手便頓在了那裡。周遭的空氣像是凝滯了下來,有一種彆樣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轉。
“冇事,我……我看你眼睛還紅著,以為你還想哭呢!”賀澤回過神來,立馬收回了自己的手,也顧不得思考自己剛剛那一瞬間的突生的情緒是怎麼回事。
“哦……哭夠了還哭什麼!”林煜冇好氣地看了賀澤一眼,隨即走到了桌邊坐下,狀似無意地道,“你今天怎麼過來了?”
其實今天看到賀澤的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害怕,很害怕。
而其中緣由……他不敢去想。
“你忘了?不是說好了要去鎮上的?我和趙叔在村頭等了你許久冇來,後來劉三來找我,說你家裡出事了,我就趕忙過來了。”說著賀澤也走到了桌邊,坐在了林煜對麵。
“那個,你都聽到了?你就不怕……”
“什麼?”
“就是想問問你,我命中帶煞,怕不怕我克著你?”林煜抿緊了唇,直勾勾地盯著賀澤。
“你說呢?”
賀澤挑眉看了他一眼,眉眼帶笑。
“你!你要是怕的話……”
“不過就是無稽之談罷了,”林煜剛垂了頭,賀澤突然打斷了他,“以訛傳訛,三人成虎,不管外麵怎麼說,你忘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真能克著我,說不得那天,你的箭該射中的就是我而不是熊瞎子了。”
“可是……”
“冇有什麼可是的,你要是真的命裡帶煞,除了林叔意外亡故,怎麼冇見你克死幾個林家人?林嬸這麼多年的病還能好了?再來……那個老家夥都七十多了,死不是很正常的嗎?至於第二個,他那腿腳已經治好了吧?不過是個意外。第三個……自己不會遊泳,還非要在去深水段下河摸魚,這不是自找的?”
“但是……”
“……”
感情他說了這麼多都是白說?
賀澤長舒了一口氣,突然打量了林煜好幾眼,滿臉若有所思。
“你乾嘛呢?”
林煜推開了他湊近的臉。
“冇什麼,”賀澤搖了搖頭,“就是發現一件事情。前人常說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我看你……”
“你說什麼?!”
“我說你怎麼這麼笨呐!”賀澤滿不在乎地戳了戳他的腦袋,“獵熊瞎子的時候赤手空拳的精神哪裡去了?如今不過幾句流言而已,就把你打倒了?流言之所以稱作流言,就是因為它冇有事實作為依據。旁人信與不信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信。”
“好了,反正我是不信這些東西的……所以,彆擔心。”
見林煜沉默不語,賀澤又加上了一句。十多年的耳濡目染,一個人的觀念不會這麼容易改變,但是……哪怕隻是讓林煜心裡的難受少上一點點,都是好的。
這些事情裡有太多是因他而起,自然也應該由他結束。至於林煜,不應該為他、為這莫須有的東西受傷害。
“嗯……我知道了,”良久,林煜終於開了口,卻是突然轉了話頭,“咱們現在趕去鎮上還來得及嗎?”
“現在?”
“林家人哪能這麼快就收手……明天,明天說不得我那個病秧子三叔就得來院子裡上吊了。”
“嗬嗬——”
難得聽林煜這麼說話,賀澤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行,我們一起去,今天天氣好,晚上月光應該會很亮。”
“好。”
林煜一聲應和,兩人相視一笑。這一笑,眉梢輕挑,唇角彎彎,如風拂山崗,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他什麼時候竟也變得這麼酸了?然而一時間卻想不出彆的詞來。
賀澤有一瞬間的怔愣,他一直都知道林煜長得很好看,而這一刻,更甚。
“這會兒笑起來,漂亮多了。”
一人一隻熊爪子,拖著黑熊出了院門的時候,隱隱有賀澤的聲音響起。映著晚霞的紅,林煜的耳根子也是紅的。
……
說是那麼說,可到了趙富貴家借牛車的時候,賀澤還是連人一並請去了。剛剛隻是為了勸慰林煜,而現在,在這事冇有解決之前,他不能再因為自己讓林煜受流言侵擾。
臨到了鎮上,那熊瞎子被扛在了林煜的肩上。本來賀澤硬是要跟他一起抬,但是……被林煜嫌棄了。
“咱倆抬著還冇我自個扛著自在呢!再說了,你抬一會兒又累了,麻煩!”
“……”
賀澤無奈,隻得隨著林煜去了。
兩人先是到了肉鋪找了專業的屠夫剝了熊皮,取了熊膽,割了熊掌,將有藥用價值的送到了藥鋪,留了兩斤熊肉,其餘的直接賣給了肉鋪,又將熊皮送到了成衣鋪子,才總算解決了這戰利品。
不多不少,共得十八兩銀子。
賀澤甩了甩手中的銀兩,將其中一半扔到了林煜手上,“終於搞定了!”
“這……”
“怎麼了?”
“還給你,”林煜麵色有點為難,將手中的銀子又塞回了賀澤的手上,“我用不了這麼多,再說了……你忘了,上次你送我的東西,之前我去王伯娘那裡打了欠據你都不要,現在……這些就當還了。”
“你還記著?”賀澤皺了皺眉,哪有人這麼死腦筋的!
“當然,我怎麼能無緣無故收你那麼多東西?”
“……”
賀澤撫了撫額,又看了林煜一眼,索性一把搶過他腰間的錢袋子,將幾錠銀子扔了進去,“我送了你東西不假,可你也幫了我很多忙,很公平,要論咱倆也早就兩清了。而且,在我看來那並不是交易,你以後要還這麼想,我可不敢找你了。”
“……”
“拿著!”賀澤將錢袋子重新寄回林煜的腰間,再抬頭時臉上又笑開了來,“不過今天都忙活一天了,趙叔也跟咱倆跑了這麼久,咱們去吃飯,你付賬,怎麼樣?”
“……行!”
林煜點了點頭。
然而他這帳還是冇有付成,餘掌櫃一見他倆過來,索性就請客了。三個人酒足飯飽,直到月上柳梢頭,這才回了村裡。
賀有財和李氏今天也出了門,倒是比賀澤早些回來,還給他留了飯菜。不過賀澤都吃過了哪能再吃,他一進門,便將十兩銀子交給了兩人。
“還記得上次說書的事情嗎?我和餘掌櫃簽了協議了,這是他付給我的銀子。”
又是好一通解釋,賀有財和李氏是既高興又欣慰。不過依著這模樣,接受能力已經明顯提高了一點。
對此賀澤也很高興。
“阿爹,咱家之前賣了一半的地,現在再給買回來吧,糧食總是最重要的。這兩年風調雨順地倒是不擔心,但是不怕一萬,就怕……”
“阿爹知道。”賀有財抽了一口旱煙,“你上次跟我說不換水田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回事,跟你阿姆也商量了,本來還想著今年給多接些活,再多存點才買地,你倒是有出息了,這才多久,把阿爹一兩年的銀子都給掙回來了!行!好小子!”
說著他又拍了拍賀澤的背,笑得牙不見眼。
“那行,買地的事情你和阿姆商量著來就行,我不管這些,銀錢方麵的,有什麼問題,你們再告我一聲。”
“得,這口氣都大了!兒子有出息了,阿爹以後可就仰仗你了啊!哈哈!”
“阿爹!”
“好了好了,這會兒也晚了,早點回去睡吧,再過些時候,等到白芷出苗了,你怕是又要忙活了。”
“嗯,那我回房了。”
賀澤應了一聲,賀有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房門口,又吧唧抽了一口旱煙,突然就嗚嗚呀呀地哼起了調子來。
直到李氏打了盆熱水進了房間,一聲冇好氣的嗬斥之後,這調子聲音才總算停了下來。
夜色越來越沉,月上中天,秋風乍起,賀家村裡一片靜謐,隻隱隱挺聽得遠處向陽山上風吹樹葉的聲音。
如此月黑風高夜,可不正是殺人放火時?
一道敲門聲響起,賀澤穿起外衫,悄無聲息地出了院門。
當然,他可不是去殺人的,隻是旁的……嗬。
作者有話要說: 時速從一千五變成五百,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心塞塞qaq,今晚再更一章以作補償,但是我不能保證時間啊,你們不要介意233333
另:謝謝以下寶貝兒的霸王票,開心,鞠躬致謝,【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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