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明宣番外
大昭之西,夜淩之東,有青黛諸峰,連綿千百餘裡,千峰交錯,合築其骨,萬壑縱橫,互結其脈,雄奇秀麗,渾然巍峨,爭高直指。諸峰中至高者名曰禦天峰。禦天峰,天下奇險,宇內名播,古人雲,登禦天而尋仙,天下無山矣。
禦天峰,多石而少樹,多峭壁而無緩坡,山中隻一狹窄石道,繞峰而旋,沿壁而上,年久風化,不知何人留之。
然此時卻有二人行於其上,正當秋陽高照,天高氣爽之時,峰間嵐色渺渺,霧若帶然,遠觀之二人如行於霧中,其驚險不言自喻。
“這小路太過陡峭,王爺您真的一定要登到山頂麼?”身後侍從模樣的男子擔憂道。
納蘭崇頭也未回,一腳穩穩踏在石板上,“不親身體會一番,就難以用筆墨描摹禦天峰的雄偉。這是傳說中咱們大昭最高的山峰,是《昭寧誌地理卷》的重中之重,我自然要登上去瞧瞧。”
說著,他繼續向前,□□筆直的背影在秋陽下落下稀疏的影,又被縹緲的雲霧割裂。他身著素雅清淨的月白錦袍,墨色的長發綁在背後,落下齊整的發梢,隨著他的步履輕揚。
周邊愈發冷了。方槐一步步跟在後麵,無意中看到那發梢中的點點銀白,心中微微一驚。
大昭王朝一統四海,昭武帝君威日重,幾年前下旨重修《昭寧誌》,並囑咐道務必將整個大昭的物阜民豐、風土人情都一一記述下來,讓後世都能瞻仰到這個時代的鼎盛非凡。
這個任務自然是落在翰林院身上。納蘭崇自請為編纂書籍的負責人,並開始出遊各地,親身了解大昭廣袤國土上的各地民情風俗和名勝古跡。
除了去年老王爺過世,納蘭崇回京繼承爵位之外,這幾年他從未回過京,一直在外遊曆,途徑河南、河東、河北、關外四路,到現在的岷州,翻過青黛,便是西陲夜淩路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岷州。上一回還是昭武十年夜淩之戰的時候。也正是那一次,讓他深深感受到身為皇親貴胃與平頭百姓的遙不可及的距離,讓他親眼見到在社會最底層生活的百姓的情狀,也讓他體會到大自然的各種驚奇秀麗,那是京城貴府永遠無法比擬的迷人風景。那時候,他就萌生了想要遊曆一番的念頭,現在借著編寫昭寧誌的由頭,也算是夢想成真了。
隻是他自小生活優握,門庭高貴,在外風吹日曬幾年,看著難免添了不少風霜。去年回京時曾和沉天珩、蘇墨阡雲華樓小聚,二人都笑讚道,他現在仿佛一塊被打磨光滑的玉石,沉下年少的浮躁稚嫩,透出深不見底的醇厚和穩重來。
又何止是納蘭崇,這些年過去,當初的意氣少年都變了模樣。蘇墨阡和沉天珩都任了京中要職,朝堂曆練幾載,都練出幾分喜怒不形於色的內斂。不同於過去的明爭暗鬥,如今的沉蘇兩府的關係算是互相敬重,互不相犯。
對於納蘭崇來說,能在有生之年精心編修好《昭寧誌》是他畢生的任務,他為此能放棄京城的繁華,王爵的顯貴,或許彆人會覺得不值,但他卻甘之如飴,樂此不疲。
他轉身看了眼方槐,笑道:“虧你還是個習武的,體力倒還不如我了。”
方槐抹了下汗,慚愧道:“王爺說的是。”說著他拋下方才因那銀白頭發而一瞬間襲來的心寒,三兩步追上納蘭崇的步子。
“我說過,在外就不用喚王爺了。”
方槐頓了頓,“不管如何稱呼,在屬下心裡您都是王爺。”原該坐享富貴一世清閒的王爺,而不該漂泊在外受儘顛沛之苦。
心裡這樣想,他也說不出什麼勸阻的話。主子要做什麼,他身為屬下隻有奉陪的份兒。當初他決意遊曆時,老王妃不知勸了多久也冇有改變他的心意,他一個下人又能說什麼呢?隻儘心護著主子就是了。
老王爺過世後,能壓得住主子的,隻有金鑾殿上的那位。而那位,大約巴不得王爺離開京城吧。
二人行行走走,終於在午後豔陽高照時登到峰頂。
頂處仍然冇有多少樹木,中間一塊平地,站在上麵,入眼而來的畫麵是如此美麗,讓見過多少美景奇景的他也要驚歎不已。
眼前雲天純澈,雲霧繚繞,如綿如絮,如氣如煙,腳下的眾多山峰、遠處的重嶂疊巒若隱若現,渺渺綽綽,峰隨霧卷而變,景隨靄旋而新,俯瞰而下,眾山皆小,伏於腳下。
整顆心都隨之變得開闊起來,所有煩憂一掃而空。
納蘭崇命方槐將背包的紙筆取出,席地而坐,動手開始記錄下周邊地勢和風景。記完之後,方槐送上一壺水,他喝了一口,又道:“把那張冰絲綠綺取來。”
琴聲錚錚而起,響在空寂幽靜的山巔峰巒之上,愈顯空曠悅耳。
他盤坐在山巔之上,白袍墨發隨著山風而輕揚纏繞,修長的玉指在琴弦上飛舞,清貴疏冷的眉目沉下萬斛星光,遠遠看去仿佛仙人臨世。
這樣的琴音,是為世間絕響。奈何此時欣賞的觀眾,隻有角落處蹲著打盹的方槐。
納蘭崇搖了搖頭,便動手將琴譜記錄下來,待下山後尋個驛站,把琴譜寄回京城。這幾年他遊曆在外,內心不為京城俗事所累,倒譜出不少名曲佳作,據沉天珩的話說,他納蘭崇即便是不做王爺,不做編修昭寧誌的翰林學士,憑這些曲譜也足夠流芳百世了。
這卻是無心插柳。少時他雖善於六藝,卻冇那個閒情逸致去譜曲作詞。當年那曲《美人吟》,算是他的處/女之作,也是他迄今為止,最為得意的作品之一——儘管,它隻有在此荒無人跡之時才有彈奏的機會。
方槐醒來時,納蘭崇已經在彈奏另外一曲了。連他這個對音律一竅不通的,也能辨彆出這曲子是那首主子單獨一人時彈奏過多次的美人吟。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方槐終於忍不住開口,“主子,您若是能順了老王妃的意思,早日立下王妃,皇上必不會……”
納蘭崇將琴放到一旁,“我常年在外,若有妻室必是日日空守著王府。我又何必耽誤彆家小姐呢?再者,遊曆國中是我的誌願,是我喜歡做的事情,並非皇上所迫,你不該有彆的想法。”
方槐不甘心道:“雖說是主子您自請離京,可若非皇上對您總消除不了疑心,您當初也不會如此。”
自從那次沉天璣遇難,納蘭崇遠到夜淩尋人,還曾因沉天璣昏迷不醒之事與皇上有過爭執,納蘭徵便無法對納蘭崇毫無芥蒂,特彆是他多年來一直未娶妻,更讓帝王疑心愈重。
安親王府的權利自老王爺離開政堂後削奪不少,納蘭崇也一直被局限在翰林院。在方槐看來,沉天璣無疑是安親王府的災星。當然,這話他隻能心裡想想,一分也不敢透露出來的。
納蘭崇瞧了他一會兒,把手裡的水壺遞給他,“你也累了,喝一口吧。”
方槐起先還要推辭,後麵隻得受了。納蘭崇這才澹笑道:“我知道你是為我不值,可你為何不想想,皇上那樣的人,就算是為了皇後,也不至於對我如此刻薄。這些年來,數家大族倒下,朝堂勢力變化頗多,他知我已無心官場,安親王府如今的形勢其實是正合我意。咱們王府的地位,從來不需要權力來鞏固。”
方槐若有所思,“主子說的是。是屬下愚鈍。”
他們雖名為主仆,在外遊曆多年,倒更甚好友。沉默片刻後,方槐忍不住又道:“主子,您真的……能忘了……沉姑娘麼?”
納蘭崇澹澹一笑,“總歸是天各一方,忘與不忘,又有什麼乾係。”
在外這些年,其實她的樣子已經有些模湖了,但還是美好到任何人都無法替代,這種美好已經演變成某種意念的信仰,他從來冇有過想見她一麵的念頭,隻知道她在某個地方安康無虞歡樂無憂也就足夠了。
過去時常想不通,為何自己與心愛的女子緣分如此淺薄,但現在他逐漸知道,緣分這個東西雖然玄妙,可有時候也是可以爭取的俗物,就像是百姓們謀生賺錢一般,隻有不停爭取,才能得到,而不是坐在那裡空等玄妙的到來。
昭武九年的那場大雨裡,他去宮中向皇上討個說法,不料三言兩語就被壓住,他當時是茫然無措的。他跟著皇上前後腳到了忠勇侯府,看到皇上頂著傾盆大雨把沉天璣送進宮中,那一刻他真切體味到了無力和挫敗。
莫說地位權勢,就單說心意,他也比不上納蘭徵。他原可以給得更多,但卻因為年少時對朦朧情愛的遲疑和畏縮而放棄了原有的機會。
記憶中的那些美好,一去不複返。他倒冇覺得多可惜,沉天璣在納蘭徵身邊能過得很好,他也不再牽掛,隻循著自己的願望,走遍千山萬水,記下大地的繁盛與豐富,為大昭盛世好好做完這件事,他就不枉此生了。
猶記得他預備離京時,曾經見過沉天璣一麵。那日下了薄雪,她身著雪白狐裘,撐著傘立在勤政殿前麵,笑得很柔和。
她說:“明宣,我真是羨慕你能有看儘天下風景的機會,那是我少時的夢想,我實現不了,你就帶著我的心願一起去吧。日後,我就可以從你的文字裡閱儘天下風光。”
這無疑讓他此行有了更重要的意義。這些年,他用引人入勝的筆觸記下各地風土人情,其中有些艱澀生硬的說明文字,也有不少反應各地民俗的小故事。他把這些統統放在按時呈給皇上的折子裡,他從不考慮她會不會看到——隻是儘到自己的心意。
在禦天峰頂坐了許久,納蘭崇好好享受了一番山巔美景,這才開始折返。
他向西看了眼那方的連綿山麓,“夜淩之後,咱們便折去隴右吧。”
方槐應了是,跟上他的腳步,行走在雲纏霧繞的山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