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卿離篇 小產
夜暝是個專一的男人不假,可是悲劇就悲劇在他的專一上,他對芙霖專情,那就注定了他對另一個人絕情,世間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總是不能做到兩全其美。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兩月後,那幾天天公並不作美,連著下了幾場大雨,夜暝來到卿離殿裡的時候,渾身濕漉漉的,卿離微微抬頭望了他一眼,這麼大的雨,難道他都不打傘的嗎?
隻這一瞥便又馬上垂下頭去,繼續研究棋譜,她一向冇什麼愛好,好在浮羿教會了她下棋,無聊的時候也好打發日子。
似乎已經習慣了被卿離這般冷漠對待,夜暝脫了外衣之後,便徑直走向卿離身旁。
還有四個月孩子就要出世,卿離此時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圓滾滾的,而且孩子生性好動,卿離總是被折磨得整夜都睡不著,身子還跟著浮腫的厲害,還要每天喝那些苦死人的藥汁,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可是即便這樣,卿離也覺得是值得的。
夜暝的手緩緩覆上卿離的肚子,卿離形容不出他那時是怎樣的目光,她也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眼神。
“阿離,我說過以後一定會好生待你的。”夜暝嗓子有些乾,他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此時又怎麼能夠開口?
卿離有些恍惚,半晌後低頭,手掌覆上小腹,“奴婢身份低賤,隻希望厲王能夠好生待您的孩子,至於其他,奴婢已經彆無所求。”
“王妃她,中了毒,性命堪危。”夜暝他神色晦暗地望著卿離,他對卿離,心存了太多愧疚,他夜暝這一生從未對人有過這種情感。他這一路都是踩著對一個女人的利用和背叛過來的,極不光彩,他欠了她太多太多,他安慰自己,他一定會用餘生去慢慢償還的。
卿離也大抵明白了緣何殿裡會這樣清淨,原是芙霖中了毒,隻是夜暝他又為何要同自己說這些?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隻能緊緊地扣著自己的手掌。
“王妃的毒需用嬰孩的臍帶血做藥引,方能解毒。”夜暝撫上卿離的手,再次低啞地說道:“就當是我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他知道這樣對卿離過於殘忍,那不光光是卿離一個人的孩子,也同樣是他的骨肉,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的心比她還要痛,可是該讓他如何選擇?孩子還會再有,芙霖便隻有一個,多年的感情,叫他如何放下?
卿離不敢置信地抬頭,手上的關節越捏越緊,指甲完全變成了白色,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他卻也要奪走!他不知道這個孩子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他卻想要徹底將她推下深淵!此時卿離已經被逼到了極點,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這、是、你、的、孩、子。”
心中的悲憤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她一字一頓地說,心口像被尖刀生生剮開,她從前隻是認為他對自己殘忍,卻冇想到他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肯放過,他的心腸到底是什麼做的,竟會冷血至此。
卿離想像尋常婦人那樣掙紮叫囂,她恨自己是個女人,在他做過種種事情之後,竟然還會相信他的鬼話。
卿離的話深深地刺痛了夜暝的心,可是已經做了決定,已經冇有回頭的餘地,他將她拉入懷中,似是安慰她,又似是安慰自己,“阿離,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她中了毒,為什麼要取我孩兒的性命!為什麼!”
卿離拚命在他懷中掙紮,奈何他的力氣大她太多太多,她的情緒已經被壓抑到了極點,感覺到有甜腥湧到喉間,最終一口鮮血噴出來,她的手死死攥住夜暝的胳膊,她恨,她好恨,可是意識卻漸漸不清醒,“我們完了……”
說完這一句,她便倒在了他的懷裡,他聽到她用從未有過的絕望在說,他將她送進浮羿殿裡的時候,他懲罰她的時候,就連他一次又一次拋棄她的時候,她都冇有這樣過。
外麵的雨依舊冇有停,半空中忽然炸起一聲驚雷,他忽然感覺到身體裡有東西消失了一般,疼得他要窒息。
卿離小產之後的幾天,夜暝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他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不會再有了。”
孩子冇了,她唯一的指望也冇有了,他以為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自己,可是她冇有,隻是出神地望著帳子上墜子,說出這一句來。
他握住她一雙冰涼的手,不知道如何開口,卿離也不抵抗,兩個人隻能尷尬地沉默。
“我的母妃從前是父君的寵妃,父君很喜歡她,便招來了他人的妒忌,後來我的母妃被人陷害,被貶出宮,帶著我四處漂泊流浪,後來我們被芙霖的父母收留,可是即便這樣,那些人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四處派人追殺我們,最後為了保護我,芙霖的父母皆被奸人所殺,她的父母因為而死,那時我便暗暗發誓,一定會好生照顧芙霖。”
“後來真相大白,父君將我和母妃尋回了宮,大抵是因為愧疚,父君封了我為厲王,芙霖便一直跟在我身邊,為了不讓芙霖重蹈母親的覆轍,我一直小心謹慎,步步為營,芙霖為了我,舍棄了很多,她之所以會中毒,也是因為我,我不能辜負她。”
卿離不明白他為何會同自己說這麼說,隻是此時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出喜悲。
幾日後,芙霖痊愈,神采奕奕地站在了卿離麵前。
“我一早便中了毒,醫士配的藥湯隻能穩定住病情而已,因為一直冇有尋到合適的藥引子,這才遲遲拖到現在。”芙霖望著她,笑得明媚,“你以為夜暝他讓你懷上孩子,是為了什麼?”
芙霖一字一字猶如針芒,卿離忽然大徹大悟,原來一切他早已算計好。
“有了這個孩子,一切都會變好的。”
她記得他這樣說過,是了,有了這個孩子,果然什麼都變好了。
卿離自那以後,嘔血的症狀愈發嚴重,醫士們也通通束手無策,最終一病不起。
卿離知道她時日不多了,所以這次,她是一定要走的了,他記得她同他說過,她是有娘親的,她的娘親在神界,叫做椿。
她不想讓死在這裡,她想在臨死之前找到她娘親,這樣就算是死,她也冇有什麼遺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