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漠
她冇有座步輦，而是獨身一人從鳳鸞宮跑出。
午後陽光揮灑著巨大的熱浪，炙烤著地麵及天地間萬物。
汗水很快潤濕了她的衣衫和發絲，沿著光潔的額頭斷斷續續滴落。剛墮過胎的身體顯然吃不消這無休止的奔跑，雙頰通紅，但嘴唇卻蒼白無比。貝齒緊咬雙唇，提著裙裾的雙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出，漸漸和雙唇形成了同一種顏色。
不遠了！她已看到自己離重華樓越來越近。笨重的呼吸蕩漾在耳邊，分外的清晰。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路過她身邊的侍衛與宮女全都不約而同紛紛放緩了腳步，睜大雙眼看著神情暗含不顧一切的她，急匆匆從身邊跑過。
“皇後娘娘！”
反應過後，眾人下跪，高呼“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卻恍若未聞，依舊不斷拚命向前跑去。
到了！
殿門外碩大的鎏金字體龍飛鳳舞地勾勒出“重華樓”。
其實不用看這三字便知樓的名字——因為在宮中，眾多樓宇間，屬重華樓最高，一眼便可望到它。
她沿著樓梯快步向上跑去。七月份的天氣，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節，即便微風拂過，也帶著翻滾的熱浪，想要把人烤焦了一般。汗水早已打濕了她的衣衫，最裡麵的一層緊緊箍在身上。她也隻能微張著嘴巴，因為一旦想要合上，才發現喉嚨中乾澀一片，縱然咽口唾液也分外的疼。
守候在重華樓三樓的侍衛很快就看到了她，還未待她走近，躬身行禮道“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站在他們麵前，微微緩了一口氣，目光從他們身上越過，看到殿門外的那把鎖，雙手離開了裙擺，緊緊攥在一起，指甲很快刺透了皮肉，泛出了淡淡血跡。
她幾乎是飛撲過去，用儘自己剩餘的全部力量，想要接近那扇門。最終，冇有出乎她的意料——她被侍衛攔截下來。
這一刻，她不再是身份尊貴的皇後娘娘，而像一個迷了路，找不到的小孩兒。淚水快速迷蒙了雙眼，沙啞著嗓音對侍衛乞求道：“求求你們，讓我看看他！好不好？讓我看看他！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讓我看看他！”
那把鎖因為聽到她的聲音，開始了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怔在原地，淚水不停地從眼中翻騰而出，努力放大嗓音對裡麵喊道：“姐姐在！姐姐在！不怕！弟弟不怕！姐姐在！姐姐會救你出去的！”
說罷，她竟彎下腰，毫不猶豫地對著侍衛跪了下去。她頭深深埋向玉石地麵，如搗蒜似地，哽咽哀求道：“我求求你們，讓我看看他吧！好不好？求求你們！我隻想看他一眼！隻一眼就行了！求求你們了！”
“娘娘！娘娘！”侍衛受不住如此大禮，頓時慌了神兒，上前欲把她扶起，“娘娘！奴才承受不住！您快起來吧！這要是讓皇上看到，奴才就冇命了！”
下一瞬間，她抬起右手，將發簪抽出，抵住自己喉嚨處，不斷用力。烏黑的發絲飄落，全部蕩了下來，更襯得她臉色蒼白，神情淒婉。
“娘娘！”侍衛看著她，紛紛手足無措的樣子。
“讓我看看他！不然，我死在你們麵前！”現如今，她隻能用自己的身體去威脅他們，作這最後的一搏。
忽聽身後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你若死了，你的弟弟誰來救呢？”
她恍惚了瞬間，隨即快速回首。陽光下，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偉岸身影在眾侍衛的簇擁下，出現於她眼眸中。
“皇上……”
雖也料到自己這一鬨，他會出現在這裡，但她神情中仍舊有些驚懼。
他站在她麵前不遠處，居高臨下看著她，俊美無儔的麵容上冰冷如霜，唇邊泛起一絲冷笑，“鳳鸞宮的宮人是越來越不像話，竟然連皇後娘娘不見了都不知道，朕一定要好好兒治她們的罪！”
“不！”她搖頭，試圖解釋道：“不關她們的事！是我……是我偷偷跑出來的，請你……請皇上不要治她們的罪。”
“哼！”他嘴角的冷笑愈發明顯，上前兩步靠近了她，譏諷說道：“袁清染，現如今，你連自己的命都已難保，還有閒心去管彆人？你當真以為，朕不敢賜你死罪嗎？”
她握住發簪的手不覺開始緩緩顫抖，抬起淚眼凝望了他，心早已緊緊糾在一起。即使明知他不愛她，絲毫不愛，但聽到這話，仍是不爭氣地萬般心痛。
“我……我想…….見我弟弟一麵，求皇上恩準，隻要讓我見他……皇上把我怎樣都行！”
他聽到此話，緩緩直起了身子，對侍衛說道：“把他帶出來！”
“是！”侍衛頜首，走到殿門前，從懷中掏出鑰匙，“咯噠”一聲，殿門開啟，一束光筆直的照了進去，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年，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光亮，下意識伸手擋住了陽光。
“弟弟！”
她從地上匍匐而起，想要飛奔上前，卻被意外伸過來的一隻手用力拽住了胳膊，身體不由自主隨了那股力道往後麵退去，貼近了白玉欄杆。
待到反應過來，一群侍衛已站在她前方，阻斷了她的去路。
“弟弟！”
“姐姐！姐姐！”
少年疾呼，看到不能上前的她，慌了手腳，正欲邁開大步走近她，一旁的侍衛眼明手快，也將他攔了下來。
他站在中央，唇邊始終噙著一抹冷笑，冷峻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著，冰冷的聲音自唇間溢出：“真是感人肺腑啊！朕的皇後！你早該想到這麼一天了，不是嗎？”
她知道，此時除了乞求，彆無它法，她的弟弟身係一國之安危，絕對不能為了她的罪孽，而葬送了性命。
“皇上！”她抹掉淚水，努力平緩了心緒，繼續哀求道：“求求陛下，將我弟弟放了吧，我知道……打掉你的孩子……是我的不對…….可是，這不關我弟弟的事，求求你放了他，讓他回去吧…….他還隻是個孩子……”
“放了他？”他努力忽略她淒涼的神情所帶給自己的心痛，雙手暗暗在袖擺中攥緊，目光依舊犀利地緊緊鎖住她，“那朕的孩子呢？嗯？誰來補償？你也明白，這是你所種下的罪孽，可朕……就一定要讓你最關心的人來補償！”
“不——！不！”她劇烈搖頭，淚水再次自眼眶滾落而下，“皇上！求求你，放了他！你不是不喜歡我霸著皇後的位置嗎？我可以不做皇後！你若要我死，我也絕對不說一句討饒的話！隻是，皇上，求求你，放了他！放了他吧！”
她苦苦的哀求絲毫未帶給他半點兒心軟，反而心中的怒意更甚，雙唇緊抿成一條線，鳳眸微眯，目光淩厲，“你的這條命，不足以來威脅朕！朕不稀罕！”
“姐姐！”少年突然一聲大喊。
眾人將目光全部落到了他身上。
他今年剛剛十二歲，身形雖瘦弱，臉色因為被關的時間久了，也蒼白無比，但與生俱來的尊貴和俾睨天下的姿態卻絲毫未減。此刻，那神情中還多出了一絲決然與義無反顧的堅定。
“姐姐。”他對她露出一個明媚的微笑，神色坦然“姐姐，不要去求他！我冇事，我很好！真的很好！”
“不！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她從未發現，自己的眼淚像現在這般多。
“姐姐。”少年語氣平和地說道：“姐姐，彆再哭了！我以前那個帶兵上陣打仗的姐姐到哪裡去了？你不是最討厭哭鼻子的嗎？再哭……就不漂亮了啊！姐姐……你可曾還記得我們在大漠草原騎馬時的樣子？你可曾還記得父王和母後？還有……段將軍，以及大漠中的一切。”
“記得…….記得…….”
少年始終微笑著，眼神卻越來越飄忽，仿佛看到了大漠那碧綠的草地，湛藍的天空，低垂的白雲，成群結隊的牛馬羊群，還有宮中他們最喜歡的射箭場，它們都在向他招手，一邊招手一邊微笑。
“姐姐，任何人…….都不能威脅你，尤其……也不拿我的命威脅你……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弟弟…….”她喃喃地喊出聲，胸腔中的那顆心臟猛烈地跳動，血液中流淌著不安定的成分，一種不安深深從她體內開出藤蔓，緊緊將她糾纏其中。
驀地，她的眼眸瞬間睜大，張大了嘴巴，一眨不眨看向那個少年。
他身體突然向一側快速撲出，快到所有人都還來不及反應，便一頭撞向了欄杆上……
鮮紅的血液順流而下，他緩緩閉起了雙眸，全身再無一絲氣力，滑倒在地……
他的聲音猶蕩耳邊“姐姐，任何人…….都不能威脅你，尤其……也不拿我的命威脅你……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時間，空氣仿佛全部在這一刻凝結，停頓。
濃稠的血液依舊不停地從少年腦部湧出，一點一點蔓延開來，暈染了地麵。
她不曾上前，也不敢上前。原來……這便是你所說的不能威脅嗎？可為何……是以你的生命為代價呢？
這是為什麼？
他似乎也陷入了片刻的混沌當中，不過瞬間發生之事，卻已經全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本意不是如此…….絕不是如此……
他將目光從少年身上抽出，落到她麵容，卻看到，她竟然慢慢地笑了，笑意緩緩地從她美麗蒼白的臉頰上蕩漾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
然後，他聽到她說：“軒轅子埈，我恨你！”
他身形有刹那僵硬，然後不顧一切地箭步上前，想要接近於她。
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看到她身形輕盈地踏上白玉欄杆，回首時的怨恨目光刺的他心狠狠疼痛，然後，她翩然而下…….
“清染！”
他探出半個身子，伸出大手想要抓住她，卻隻抓到了一團空氣。
她笑，安靜而美麗的笑。
為什麼是重華樓呢？宮中最高的樓宇，從上麵掉下來一定是必死無疑。
她想，如果方才她弟弟在一頭撞向欄杆時，他能夠疾呼一聲“傳禦醫。”她也不會像此時這般恨他，她也會留了念想，好能繼續說服自己留在這深宮之中，做他永遠都不會愛的女人，忘記他曾給自己帶來的傷害。
可是，這一切，都太遲了…….
太遲了…….
如果當年，我不曾出於和親的目的，遠離大漠，來到繁華的京都，遇到了你，嫁給了你，是否，我們的生活會完全不同？
那樣，我就不會失去我的孩子，那樣我就不會失去我的弟弟…….
腥甜的氣息充滿了她口腔，一股股血液自她口中不斷流出。
這陽光…….也太刺眼了…….好像大漠的的陽光，隻不過，這裡冇有大漠那麼白的雲，那麼藍的天，更冇有在大漠的美好回憶。
她漸漸感到雙眸的吃力，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朦朧中，好像看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瞬間靠近了她，緊接著，她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她聽到他焦急的聲音回蕩在周圍：“傳禦醫！快傳禦醫！傳禦醫！”
那麼歇斯底裡的呼喊，也喚不回她慢慢消失的意識…….
她想回大漠…….
好想好想…….
回大漠…….
但她知道，她永遠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