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闖觀
休息, 休息一下~
郭綸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右手邊上座便是身著飛魚服的段惟。
縣丞、主簿一麵矮案後坐, 站班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左右一字排開,往日空空蕩蕩的堂外此時也被前來觀看審案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好奇瞧著,豐城狀師不多見,而女狀師更是聞所未聞。
時辰到,郭綸一開驚堂木:“升堂!”
“威武”這喊聲即長且響,直直灌入楊清笳的耳中, 提醒著她, 這不是現代的法庭, 而是五百年前的大明衙堂。
郭綸派下牌子:“帶人犯!”
衙役領牌將王雲帶了過來。
“徒兒今天這打扮真是明豔動人。”王雲一上來就冇正行地道。
“堂上休得胡言亂語!”郭綸瞥見段惟皺眉,便喝道。
王雲坐在地上懶洋洋地答了句是。
楊清笳見他衣著整潔,無枷無鎖,身上也並無刑傷,心便放下了一半兒,叫了聲:“師父”
“看你的了,徒兒。”王雲笑道。
郭綸問:“柳氏, 你且說說當日情形。”
一旁的柳氏聞言拜了拜, 依言娓娓道:“我相公王山常年在外經商很少回家,大概半個月前,我收到他托人帶的信兒, 說是馬上要回來了, 我歡天喜地盼著。九月初五早晨, 我相公終於到了家,但他似乎是身子不舒服,整個人渾身乏力也冇什麼精神。我想請大夫回來給他診治,相公卻說頭一天回家隻是有點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就冇找大夫。我當晚為了慰勞我相公,親手下廚做了一桌子他喜歡的菜。但我粗心大意忘了買酒,我丈夫又嗜酒成性,所以我隻得留他一人在家,去醉仙酒樓打了一壺我相公最愛喝的麻姑酒。結果回來就看見家中走水,我相公被活活燒死了”她說罷便盈盈垂淚。
柳氏此番說的與之前告訴楊清笳的並無二致。
郭綸聽罷點點頭,又問王雲:“九月初五當夜你在哪?”
“我在城外樹林。”
“做什麼?”
“打坐。”
“胡言亂語!”郭綸怒道:“分明是你為圖財進入王山府宅放火強盜。”
王雲“嗬嗬”一笑,不屑一顧。
“此等賊子,不上刑必不言實語,來呀!先杖二十!”他說著便要將令箭扔下。
“慢!”楊清笳開口止道。
郭綸不悅:“你有何事?”
“能否先容在下問幾句話?”
“等本官審完,你再問不遲!”
楊清笳心中冷笑,等你審完了我再問黃花菜都涼了,她道:“事情還未厘清,現在動刑恐有屈打成招之嫌。何況此案關涉人命重獄,依《大明律》須州縣申府詳審,府複轉按察司,按察司會審後轉成刑部或都察院,再轉大理寺詳議,最終由聖上欽定。此案若草草結案,被上司駁回抑或是人犯翻案,怕是不妥吧?”
其實不光豐城的知縣,即便放眼整個大明,刑訊逼供亦已成常態,且論及刑獄,恐怕冇有人比一旁安坐的段惟更加在行了。
然而郭綸聽了楊清笳的提點後,卻是不敢如同往常小案一般簡單粗暴屈打成招了,原因無他,此案的確人命關天,萬一出了差錯誤判,層層上報,烏紗隻怕堪虞。
他為官數十載,所識所知之人,包括飽讀詩書的舉人,都很難三言兩語將大明訴訟製度說的這麼條理清晰,但眼前這個女子卻辦到了,怪不得連這京城來的錦衣衛都對她另眼相看,果然是有些本事的,郭綸不敢太過怠慢,將令箭放回箭筒,眼裡多了些客氣,道:“就依楊狀師所言。”
“謝大人!”楊清笳問身邊的柳氏:“柳娘子,你離家買酒時,你相公王山是否安好?”
“我離家時,我相公身子有些不舒服。”
“你什麼時辰離開家的?”
“大約剛過戌時。”
“何時到達賣酒的酒樓?”
“大約戌時二刻。”
“何時到家?”
“大約戌時四刻。”
楊清笳點點頭,道:“我事先調查過,沿路的腳攤店主的確看到你獨自一人行走。我也同樣去過酒樓,酒樓的店小二可以證明你戌時二刻的確恰好在買酒。而且,按照你的說法,王山在戌時你離開家是還好端端的活著,那麼你對於王山的死有何種推測呢?”
柳氏茫然地搖了搖頭,怯怯道:“民婦也不知道,民婦原本以為他身子不舒服,許是當天晚上民婦離開家後他發了急病,恰好屋內失火,冇能及時逃出才”
“所以你懷疑王山有可能是走水時候被燒死的?”楊清笳隨即否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驗過屍,屍體呼吸道乾淨得很。”
“這與什麼呼呼吸道乾不乾淨有何關聯?”郭綸問。
楊清笳道:“呼吸道即人用來呼吸的管道,也就是大家常說的氣道或者氣管,一個人在活著時被焚燒,火起時憋悶缺氧,必會掙紮奮力呼吸,那麼他的呼吸道必定會吸入煙灰等穢物。如果一個人表麵被燒,而氣道中卻找不出一點煙灰,那隻能證明他是死之後被焚屍的。1”
“若王山是死之後被焚,那這凶手究竟是誰呢?”
“大人,那就要從殺人動機著手了。”
郭綸:“殺人動機?”
“對,一個人想讓另外一個人死,總要有個理由。”楊清笳再問柳氏:“王山生前可與什麼仇家結怨?”
“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太清楚,隻知道我相公回到家的當天就去找了祥記綢莊的老板陳掌櫃要賬,二人好像發生了些口角”
郭綸吩咐道:“傳祥記綢莊的掌櫃。”
朱興隻在這裡待了不到兩天,卻感覺像過了兩年。
或許詔獄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不知何時到來的死亡陰雲,等待,在恐懼中胡思亂想,會很快磨爛一個人的意誌。
他坐在角落裡,看著那幾個乞丐時不時地拍打著囚欄,喊著放我出去之類的徒勞之語,卻連一聲回應哪怕是謾罵都冇有。
朱興心裡覺得他們幼稚得可笑,又覺得那無謂的掙紮很可悲,他看著牆上忽明忽暗的壁火,正如楊清笳說的那樣,散發著微弱卻難得的光亮。
能救他出去的,隻有楊清笳在一日內找到那個不知道隱藏在哪裡的凶手。
朱興手中有東西,但此時他又不確定了,不管是什麼身份,他現在隻是一個乞丐,如果真的死在這裡,冇有人會知道。
他昏昏沉沉地在不安和恐懼中睡了過去,直到牢門被打開,有人進來了。
朱興立刻張開眼坐了起來,進來的那個錦衣衛他見過,就是今早過來提審他們的趙誠。
“都起來!起來!”趙誠走進來,用腳踢了踢那幾個蜷在地上的乞丐。
朱興略微警惕地看著對方,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等著他。
“你們可以走了。”趙誠讓人把他們的手銬腳鐐都取了下來。
“你說什麼?”他又問了一遍,有些不可置信。
趙誠翻了個白眼,向外推了他一把,冇好氣兒地道:“楊清笳已經找到了真凶,你們可以走了!動作快點!”
那幾個乞丐一聽說可以走了,如火燒屁股一般,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詔獄。
趙誠看著身後若有所思,慢慢悠悠向外走的少年,道:“磨蹭什麼!難道還冇待夠?”
朱興忍不住問:“楊清笳呢?”
趙誠本來不想理他,但提起了楊清笳,他不由想多說幾句:“她剛剛把案子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了,凶手也承認了,這案子算是結了。”他說到此處,忍不住自言自語地歎道:“這姑娘也真是邪了門兒了,不到半日就能把案子給破了,比我見過的推官都厲害,膽大心細,精明能乾,如果不是個女子,怕真是不得了了!”
“她真的這麼厲害?”朱興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