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據理力爭
朱厚熜接到京城傳來的武宗“遺詔”和張太後懿旨, 命他即刻動身北上京城,繼承大統。
古往今來, 有多少人為了坐上那把龍椅而手足相殘, 家破人亡!
如今他卻輕而易舉的得到了。
朱厚熜心中有些忐忑, 更多的卻是無所適從的茫然。
他現在尚未懂得,這至高無上的權利, 實在是種難以抗拒, 卻又可怕至極的恩賜。
朱厚熜不敢耽擱,接到聖旨後,就命人準備好了車輦和隨行人員。
然而他本人卻並未隨隊出發,而是自備了幾匹快馬、乾糧,待拜過雙親陵墓後, 帶上三個王府頂尖高手, 從小路抄近策馬北上。
他這麼做,實屬明智之舉。
從湖廣到京城,何止幾千裡路, 若中間出任何“意外”,恐怕都是防不勝防。
用一隊正式王府車馬掩人耳目, 自己則低調北上。那些彆有用心之人哪裡猜得到, 真正的未來一國之君,早已快馬加鞭趕往京城。
果然,朱厚熜一路跑死兩匹駿馬, 待人到了京郊良鄉驛站時, 方才傳來消息, 王府車輦在路上遇到了歹人,或有死傷,恐怕要耽擱上一段時間了。
他成功地避開了路上的麻煩,早到些時日,爭得先機,也不想再等不知何時才能趕到的大隊人馬。
朱厚熜索性亮出身份,驛官不敢怠慢,趕緊請示了楊廷和。
楊廷和已經在良鄉恭候半日有餘,他以為還得再等上些時日,卻冇想到對方腳程如此之快。
朱厚熜一路風塵仆仆,待沐浴更衣,收拾停當後,在驛站簡陋的議事堂內會見了當今的內閣宰輔。
楊廷和見有人走進,起身略微打量了一眼,便趕緊揖道:“老臣見過興王殿下,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朱厚熜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虛扶一把,笑道:“首輔大人毋須多禮,是本王怕誤事才通宵達旦,倒是提早了些。”
二人落座,楊廷和給朱厚熜斟好茶,方才道:“按說殿下舟車勞頓,理應休息幾日,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大位空懸,太後和文武諸臣都盼著新帝能夠及早繼位。
夜長夢多,朱厚熜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隻道:“楊大人言之在理,一切還應以大明為重。”
“即位大典所需一切事宜,還得勞煩殿下撥冗過目。禮部尚書毛大人正候在堂外,不如讓他進來呈報?”
朱厚熜點了點頭。
盞茶後,毛澄走了進來,向朱厚熜見禮。
“殿下請過目。”毛澄將手中冊子雙手遞上。
朱厚熜接過翻看起來。
楊廷和和毛澄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側,前者神色悠然地喝著茶,後者則麵帶緊張,放在身側的手時而攥起,時而鬆開,看上去十分不安。
一時間偌大議事堂,隻剩下了紙張沙沙地翻動聲。
朱厚熜一目十行地翻著手中冊子,麵色卻是愈來愈難看。
他看完最後一頁後,“啪”地一下合上冊子,將它力道頗重地“放”在桌上,開口道:“毛大人,為何本王要從東華門入,居文華殿?”
毛澄聞言趕緊起身,他看了眼一旁垂目自若的楊廷和,連忙道:“皇、皇太子即位向來是從東華門入,居文華殿”
“皇太子?”朱厚熜壓著心中火氣,淡淡道:“何時本王成了‘皇太子’了?”
毛澄心中暗暗叫苦,繼統諸多機宜,哪輪得到他一個禮部尚書乾綱獨斷?這份東西,說白了,無非是楊廷和的全權授意。
然而罪魁禍首現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倒把這這燙手的山芋丟給了自己。
眼前這少年,現在雖然還是個無甚根基的外地藩王,可幾日後,那便是大明的天子,若得罪了他,以後還能有好果子吃嗎?
思及於此,毛澄話到嘴邊,便想服軟:“殿下息怒,此處的確是小臣疏漏,待小臣”
“毛大人!”楊廷和突然開口叫住他。
毛澄不得不把下麵的話咽了下去。
楊廷和見毛澄實在是個耳根子稀軟的不成器貨色,隻得自己道:“按說此事輪不上老臣多嘴,可新帝繼位涉及禮法祖製,老臣鬥膽,多囉嗦幾句,還請殿下恕罪。”
以朱厚熜的聰慧,不可能看不破這幕後授意之人是他楊廷和,若楊廷和不肯鬆口,恐怕這事不能罷了,他道:“首輔大人但說無妨。”
楊廷和略微遲疑,想了想,還是道:“自古無論平民百姓宗族,抑或是天王貴胄之家,都分成嫡子一脈大宗,以及其餘小宗。殿下有經天緯地之才,負安邦定國之誌。此番入京更是當仁不讓,力挽狂瀾,按說不應受此所累,然而祖宗禮法萬不可廢,殿下由小宗入繼大宗還是以皇太子禮即位為妥,免得被天下人指摘天子之家不重禮數。”
朱厚熜並不因為對方給自己帶了一頂高帽而買賬,他怫然作色道:“本王雖為小宗,但亦是奉大行皇帝遺詔和太後懿旨入京繼位,遺詔和懿旨中均已言明,本王是‘嗣皇帝位’,可冇說本王‘嗣皇子位’!”
楊廷和冇想到還有這一折,聞言頓時悔青了腸子,當初武宗暴亡,哪裡有時間親自下遺詔?所謂的“遺詔”不過是他楊廷和一手草擬。
他進士出身,是文淵閣大學士,寫得一手錦繡好文章,擬詔時隻顧行文達雅,對於這一字之差,卻根本冇有多想,現在被朱厚熜捉住這一字疏漏,倒成了把柄。
朱厚熜見他默然不語,有些理虧的樣子,續道:“還有這祭祀大典,為何要將我父親改稱‘皇叔考興獻大王’,母妃改稱‘皇叔母興國大妃’?他們是我生身父母,稱為叔親是何道理?”
楊廷和也知此舉有些強人所難,然而皇家法統之重,在他看來,卻是最應當尊崇的。尤其,即將登位的乃是一國之君:“殿下息怒,方才老臣以言明,以小宗之身繼承大宗,理應奉大宗為正統。”
朱厚熜再也忍不住了,他冷笑一聲道:“這麼說我若繼統,便要棄父棄母,改換考妣了?”
這話逼得楊廷和冇有辦法回應,隻得起身彎腰稽首。
“荒唐!”他拍案而起,忿道:“楊首輔,你身為大學士,深受孔孟之禮,難道不明白百善孝為先的道理,為何如此迫我,偏要我成為那不孝之人?”
楊廷和依然不語,隻低首跪著。
朱厚熜見對方鐵了心,義憤填膺,隻覺這人當真可惡至極。
“好!既然毫無商量的餘地,那便請楊大人您另選一個願意拋父棄母的‘賢德之才’吧!本王這便告辭了!”他說著竟毫不留戀地抬腿向外走,仿佛被他拋在身後的,不是那至高無上,天下人夢寐以求的皇位。
“殿下留步!殿下!”若因此將人氣回湖廣,又當如何向張太後交待,楊廷和連忙起身追上喚道:“殿下!此事可從長計議!!!”
朱厚熜聞聲站住,回身道:“此事冇有商量的餘地,要麼刪去那些,”他指了指不遠處放著的那本冊子,“要麼您就另選賢能吧!”
楊廷和冇想到朱厚熜如此桀驁,他以為在那個位子麵前,所有人都會折腰,可這位十五歲的少年,卻如此拿得起放得下,當真令人驚訝。
乾坤寰宇,孝義為首。楊廷和雖與他在繼統禮法上針鋒相對,卻不得不承認,他和太後冇選錯人。
在絕對的權力麵前,堅守自我底線的人,寥寥無幾。他如今年少氣盛,若得打磨些時日,或可換大明未來中興之機。
不過楊廷和此時卻冇有要讓步的意思。
一來,祖宗法統不可廢;二來,若不叫朱厚熜登位之前,先吃一記下馬威,恐怕日後亦不好管束。
眼下隻能行緩兵之計,他於是道:“此事改或不改,並非老臣一人可定,殿下請先息怒,待老臣回宮請示太後,定會給殿下一個交代。”
朱厚熜聞言麵色稍霽,對方畢竟是享譽大明的一代重臣,他亦不可能半分顏麵都不留,隻得沉聲道:“一日,我隻等一日。明日此時,我靜候首輔大人佳音。”
楊廷和揖道:“老臣謝過殿下。”
一旁的毛澄見朱厚熜離開議事堂,才敢起身走過來,對楊廷和道:“首輔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啊?”
楊廷和心中也在思量,他宦海沉浮多年,排在第一位的能耐,恐怕就是識人的本事。
朱厚熜這人,明顯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眼下要是與他梗著脖子硬碰硬,肯定是不成的。
還得找個說客過來。
然而朱厚熜在湖廣就藩,來京城的次數想必屈指可數,眼下這京城之中又有誰與他有說得上話的交情呢?
他想了想,對毛澄道:“錦衣衛消息最靈通,你去北鎮撫司衙署問一下,問問殿下在京城有冇有熟人或者好友。”
“這管用麼?”毛澄遲疑。
楊廷和歎了口氣,道:“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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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楊宅,院中樹下。
霽華正在一旁研墨,她安安靜靜地垂頭看著楊清笳提筆練字,一陣微風過,幾片梧桐葉子飄了下來,落在了紙上。
楊清笳剛想抬手將葉子拿起來,便聽到一陣敲門聲。
霽華放下墨錠,前去開門。
門口是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一群差人。
霽華對於朝廷的人登門拜訪已經見怪不怪了,她客氣地問道:“請問這位大人有何事?”
為首那人道:“本官禮部尚書毛澄,此處可是楊狀師府上?”
霽華一聽對方是尚書,不敢怠慢,趕緊道:“我家小姐正好在家,大人裡麵請。”
毛澄跟著她進了院子,發現樹下石桌旁正坐著一人。
這女子麵色淡雅,意態溫和。
霽華對她道:“小姐,這位是禮部尚書毛澄大人。”
楊清笳納悶,堂堂禮部尚書,為何會找到自己?
“你就是楊清笳吧?”他開門見山地問。
楊清笳點點頭:“正是在下,毛大人請裡麵詳談吧!”
她說著便要起身引毛澄進屋,然而對方似乎很是著急,略微不耐煩地道:“不必了,事態緊急,還請楊狀師隨本官去一趟京郊。”
京郊?楊清笳一愣:“不知所謂何事?”
毛澄道:“當朝首輔楊廷和大人有事邀你相商。”
楊清笳不由詫道:“毛大人可知緣由?”
毛澄不敢當眾人麵細說,對個女子也無甚耐心好言相勸,隻冷淡道:“我也不知,但想必是要事,楊狀師還是馬上隨我等動身吧。”
楊清笳想了想,道:“既如此,請毛大人容我回屋換身衣裳,然後咱們馬上啟程如何?”
毛澄點了點頭。
楊清笳使了個眼色,霽華便會心地同她一起走回屋中。
一進屋,霽華便忍不住問:“小姐,你真的要和他們走嗎?”
楊清笳點點頭:“楊廷和一代權臣我們怠慢不得,何況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會讓一個禮部尚書親自過來請人。”她說著回屋換上了一身略微穩重繁複的正裝,又讓霽華簡單替自己整了下鬢發。
臨出屋時,楊清笳囑咐霽華道:“我走後,你馬上去錦衣衛衙署,將此事告知段惟。”
“好!”霽華點點頭。
楊清笳牽過前幾日送來的驍騰,隨毛澄一行人快馬加鞭地向京郊良鄉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