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定策
湖廣安陸州, 興王府。
晨光正好, 朱厚熜正在府內書房看書, 卻聽有人敲門。
“何事?”他揚聲問。
門外人道:“王爺, 有封京城八百裡加急的信剛剛送到。”
朱厚熜神色一凜, 忙道:“進來!”
管家推門進屋, 將信奉上。
“下去吧。”他接過信道。
管家點了點頭, 剛要走出門時卻聽朱厚熜問:“袁師傅回來了嗎?”
管家聞言答道:“昨夜裡剛到。”
朱厚熜麵色一喜:“將袁師傅請過來吧。”
管家應了一聲, 出屋去叫人。
不多時, 一個年過花甲的老者開門走了進來。
朱厚熜趕緊放下手中信,迎了上去,尊聲喚道:“老師!”
袁宗皋接到朱厚熜的手諭便連夜從江西趕了過來, 連官服都未來得及換,一身的風塵仆仆。
他微微行了個臣禮:“未知王爺叫老朽回湖廣, 所謂何事?”
朱厚熜見他滿麵疲色,心中甚是內疚, 然而事態緊急, 他卻也來不及寒暄,開門見山道:“我們之前估計得冇錯,北麵怕是要變天了。”
袁宗皋聞言並未露出什麼驚詫之色, 隻問道:“消息屬實嗎?”
朱厚熜揚了揚手裡已經開拆的信箋:“剛剛京城傳來的消息, 千真萬確。”
他將信遞給對方, 想了想又道:“可能也就這幾日了。”
袁宗皋接過, 湊近眯眼看了一會兒, 便將信扔進了燈罩裡。
朱厚熜見對方並未言語, 忍不住問:“老師,我們要不要提前入京?”
袁宗皋擺了擺手,否道:“此刻尚且不宜北上,眼下京城還未發喪,誰先妄動,便會落人口實,授人以柄。”
“那我們要怎麼辦?”
袁宗皋拿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遒勁有力的“定”字。
朱厚熜看罷,略微沉吟:“老師的意思是,隻做全然不知,靜候京城消息?”
對方點了點頭,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他想了想,又問:“可如此一來,豈不被動?”
袁宗皋道:“當年成祖就藩北平,而後興兵南下,奉天靖難。此後便定下規矩,藩王未奉召不得入京,現今朝廷一日未發喪,我等便隻能做個木頭泥人。所謂不爭便是爭,大行皇帝膝下無子,依祖製,定會‘兄終弟及’,而年輕一輩皇子中,論才學,論親疏,王爺均是上上人選,如今王爺天時地利彙聚,更應穩住陣腳,靜候佳音,切不可行短視之舉,弄巧成拙。”
朱厚熜聽他所言,疑竇儘消。
袁宗皋算是兩代老臣,自他父親就藩伊始,便隨任長史,如今雖已到了頤養天年的歲數,卻依舊忠心耿耿地輔佐新王,朱厚熜素來對他言聽計從。
他恭謹道:“老師說的是,是學生衝動了。”
袁宗皋瞧他從善如流,垂目深思的模樣,雖稚嫩了些,比之過去卻已是脫胎換骨。
他不由道:“王爺言重了,自打王爺離家半年而歸後,為人處事便愈發安和周全起來,而且對政事也愈加關心,果然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朱厚熜聞言笑了笑,他抬眼向窗外看,仿佛這樣便能相隔千裡遙望那人的身影:“這都是因為一個人,她讓我明白,人不能總憑著意氣喜惡做事,也不能逃避自己身上早已注定的責任”
袁宗皋捋了捋須:“能讓王爺如此受益,這人想必也是個少有的英傑俊才,有機會老朽定要見上一麵。”
“你會喜歡她的,老師。”
袁宗皋見他雙目含情,悵然若失,一副少年相思不自知的模樣,心裡詫異非常,不知是哪家女子,可得一向心高氣傲的興王青睞?
湖廣這邊按兵不動,京城卻已是風雨欲來,暗潮洶湧。
書房議策三日後,宮中發喪。
正德帝崩於豹房,廟號“武宗”,諡號“承天達道英肅睿哲昭德顯功弘文思孝毅皇帝”,葬於康陵。
帝星隕落,天下縞素,人皆戴白。
朱厚照一生荒誕不羈,與他的先祖相比,無疑是個無甚建樹的十足昏君。
他是個極度崇尚自由的人,卻偏偏生在皇家。
他想當個沙場點兵的將軍,卻隻能枯坐金鑾殿。
他可以出雷霆手段誅滅劉瑾,平定安化王之亂,應州激戰小王子,卻又大逆不道,興建豹房,寵幸“八虎”,江彬這等奸佞小人。
後世史書對他極儘貶低之能事,蓋棺定論也無一絲褒言。
在楊清笳看來,這位壯年早逝的一代帝王,隻不過是被命運開了個玩笑,坐錯了位置。
有人隻想做個醉臥沙場的將軍,卻不得不被禁錮在九五至尊的位子上煎熬至死,如朱厚照;
有人明明是個方外逍遙的閒散王爺,卻窮其一生隻想南麵稱王,最終慘淡收場,如朱寘鐇;
有人身為六根不全,刑餘之人,卻不甘籍籍無名,貪功圖譽,弄巧成拙,最終留下罵名滾滾,如王振;
有人文治武功,驚才絕豔,卻隱姓埋名,肯於人後,三載枯坐自省,一朝龍場悟道,被後人與孔、孟、朱並稱為“四聖”,如王守仁。
這世上,求仁得仁太過艱難,事與願違終才是常態。
造化弄人,誠不我欺!
現今整個大明都籠罩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全國寺廟鳴鐘三萬響,以保朱厚照得往西方極樂,家家戶戶焚燒的冥紙讓京城的天,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朱厚照的離世,扔給了朝廷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何人來繼承皇位?
按照祖製,自然應當由太子繼統,然而莫說是太子,就連半個子嗣,朱厚照都未曾留下。
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張太後和內閣重臣還來不及為武宗逝世悲痛,就陷入選擇新帝的憂慮之中。
清寧宮,暖閣。
張太後正看著桌上的宣德爐,那是朱厚照剛剛登基冇多久親自送過來的。
如今物件兒仍是那個物件兒,人卻已經不在了。
思及於此,她又忍不住默默垂淚,身側的宮女趕緊遞過繡帕。
一旁站著的楊廷和見狀,不由緩聲勸道:“太後節哀啊!”
張太後抬手揾了揾淚,歎了口氣道:“皇兒命苦啊,英年耳逝,是我這個做娘的冇看好他。”
楊廷和心道,朱厚照三十歲的人,落得如此下場純屬自作自受,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卻道:“太後切莫自責,眼下武宗已然仙去,能出來主持大局的,唯有太後您了!”
張太後搖搖頭:“我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做什麼?”
楊廷和連忙揖道:“內閣定鞠躬儘瘁,唯太後馬首是瞻。”
得了他這句話,張太後臉色稍霽,她冷聲道:“皇帝死於豹房,我瞧此事跟那個江彬脫不了乾係!”
“這”楊廷和畢竟是內閣重臣,胸中溝壑頗多,他雖痛恨一直弄權打壓自己的江彬,但做起事來不得不前走三後走四,他隻道:“眼下剛剛發喪,大寶之位空懸,時局也不穩,此刻”他抬眼看了看張太後,躬身道:“怕不是動江彬的時候。”
張太後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可心中畢竟有氣,她將攥地皺巴巴的錦帕扔在一旁:咬牙道:“且讓他再自在些時日,等騰出手來,絕饒不得他!”
“太後英明。”楊廷和附和道。
“國不可一日無君,關於這皇位楊首輔如何看呐?”張太後忍不住問道。
楊廷和聞言又將腰杆彎地更低,沉聲道:“此乃皇家內務,老臣不敢妄議。”
張太後看見他意態謙謹,心中更是信任仰仗他,便緩聲道:“坐下吧。”
楊廷和依言坐到一旁。
“選帝不同於選儲君,事關國運,可不僅僅是皇家內務,楊首輔若有高見,但說無妨。”
楊廷和不好再推辭,微微思忖道:“武宗無嗣,孝宗後亦無其他平輩皇子,依《皇明祖訓》敬天法祖,兄終弟及之義,老臣以為新帝人選可在憲宗孫輩中擢選。”
張太後聞言點了點頭:“倒是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楊廷和聞言,心下暗自鬆了口氣。
張太後道:“憲宗孫一輩也不過那幾個,不知楊首輔指的,是不是我想的那個。”
楊廷和並未直接說出口,反倒拿起一旁的筆,蘸好墨,在自己右手手心寫了一個字。
“老臣鬥膽,請太後瞧一瞧我手中的字,若此字與太後所見略同,則善矣;若不同,便請太後權當未曾見過此字。”
張太後點了點頭。
楊廷和將蜷著的手緩緩打開。
她見之笑了笑,對方手心因有汗意,那墨字沿著手心掌紋已然洇暈,卻分明是個“興”字。
“好,”張太後終於斷言道:“如此,大策已定!”
楊廷和收回手,知道自己這次是賭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