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脫逃(四)
“你再睡一會兒吧,”楊清笳給他換完傷處的藥, 道:“積攢一下|體力, 天一亮咱們就得馬上離開這裡。”
段惟背靠在墊著雜草的洞壁上,頰側有點紅:“這藥是大內禦製, 生肌止血頗有奇效,我已大有好轉,倒是你,眼下青黑,才應好好休息。”
她笑了笑,不以為然:“你那藥就算是神仙做的,也冇那麼快, 趕快閉眼睡覺吧!”
“過來一下。”他道。
楊清笳走過去:“怎麼了?”
段惟出其不意地在她睡穴上輕輕一按, 後者便暈暈沉沉地倒在他腿上睡了過去。
他撿起剪下來的破爛外套一揚手, 那外套就像長了眼睛似的,正正好好蓋在了楊清笳露出的小腿上。
段惟將她緩緩扶起靠在自己的右肩側, 雙腿盤起,閉上雙眼開始調息起來。
已過寅時, 萬籟俱靜。
偶爾傳來幾聲夜貓子的叫聲, 顯著淒涼滲人。
正打坐調息的段惟耳根突然動了動, 倏地張開了眼。
他目光銳利警醒,絲毫不似一個身負重傷亟待休養之人。
段惟偏頭看了看肩側正熟睡的楊清笳,將她輕輕放在枯草堆上,用腳鏟了些土將火堆蓋滅,洞內頓時一片黑暗。
遠處草叢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斷,似乎有人正靠近這裡。
他看了看地上酣然而睡的人,抄起一旁的永樂劍,剛一起身,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段惟扶住洞壁,微微甩了甩頭,這才清醒了些。
月斜沉沉,疏影重重。
他此刻手提寶劍,姿態卻不似方才崖上那般昂首肆恣。
重傷在身,元氣未複,他已無再與高手拚鬥的資本,何況對方手上極有可能帶著火|槍。
段惟一步一步走得謹慎,心中打定主意,若有敵來襲,便儘全力將人引開,也好讓洞裡人得保無虞。
他腳下雖然有些打晃,但整個人卻依舊警覺。
段惟耳力極佳,他聽見對方的腳步已然十分接近,敵我隨時都有可能遭遇。
他放輕腳步探著路,約莫一炷香後,他耳根一動,當即拔劍出鞘,看也不看,對著一人多高的樹叢方向橫劍一斬,便有人一聲悶哼,噗通倒地。
“那邊有人!那邊有人!”兩三個人嘰哩哇啦用日語喊道。
段惟撿了塊石頭,朝前麵四五步扔去,頓時引出幾聲槍響,他數了數,一共三下。
他閃身而出,未及對方反應過來,挺劍便刺,一人應聲而倒,卻還剩兩人撲了過來。
看裝扮,正是條川道泉之前來帶的那七個武士中的幾個。
剩餘那兩人子彈打完,須得再次裝填方能發射,段惟哪能讓他們如願,趁此機會迎敵而上,那二人隻得舍了火|槍拔刀相擊。
這兩個武士雖及不上條川道泉劍術那般精湛,但勝在勇武過人。
段惟氣力不濟,方才能乾掉兩個,全憑出其不意。
現下硬碰硬,隻覺胸口一陣氣血翻騰,此番強動內勁兒相抗,忍不住一陣劇烈咳嗽,“哇”地嘔出一口鮮血。
他身子已然打晃,以劍拄地尚才穩住不倒。
那兩個武士親眼見到他以怪異的招式砍下了條川道泉一條手臂,知道這個大明人身手非凡,何況方才這人一出手霎時間便殺了兩個同伴,他們十分忌諱對方。
不過眼下這人麵無血色,神態虛弱,根本一副重傷在身的模樣,他們頓時有了些底氣,互相看了一眼,舉著刀朝段惟砍去。
段惟折腰側頭同時偏過上下兩把倭刀,可身一妄動便扯動了傷口,悶哼一聲,亂了身法。
眼看對方腳步散亂,趔趄歪斜,似支撐不住似的背過身露出大片空門,那兩個武士大喜,挺刀便刺。
誰知刀剛近跟前,段惟卻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旋身躲過,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回身瞬間,疾射而出,正中左側那人咽喉。
中刀之人瞪大雙眼,似乎不明白對方是如何出手的,“嗬嗬”兩聲便倒地咽了氣兒。
剩下那武士眼見隻剩自己一人,心中又驚又怒,於是大喝一聲揮刀上前。
方才那一手“堂前飛燕”的暗器飛刀已經耗儘了段惟所有的內勁,此刻他斷然再無氣力躲閃反抗,隻能眼看著閃著寒光的倭刀襲麵而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噗嗤”一下,利箭入肉之聲響起。
段惟張開眼,那把距離自己麵門不過半寸的倭刀“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執刀的武士撲倒在地,後頸處插著一根手掌長的弩|箭,隻剩了尾部還露在外麵,可見發射之人距離之近。
“清笳?”段惟驚道。
隻見楊清笳立於五步開外,手裡端著那個當初段惟送給他的小弓|弩。
方才段惟走後熄滅了篝火,楊清笳冷得驚醒過來,發現段惟人已不在,趕忙出洞去尋。
她聽見這邊似乎有人拚鬥,於是趕了過來,正巧看見段惟閉眼就戮那一幕,登時便抄起袖中弓|弩,不及多思,就將箭射出。
“我殺人了”楊清笳看著躺倒在地上已無聲息的人,有些呆愣。
段惟攢了攢力氣,起身緩緩走過來,扶著她的雙肩,問:“你冇事吧?”
楊清笳回過神,伸手便是一個耳光。
段惟被打的一個偏頭,幾乎立不住,卻冇有絲毫生氣,反而低聲道:“抱歉。”
她質問:“你覺得自己不聲不響死在這兒就是英雄嗎?”
“我隻是不想你有事。”
“你問過我嗎?”楊清笳怒極,脫口而出:“焉知我不願與你共死?”
段惟聞言猛地抬頭,眼角竟已泛紅。
“我醒來孤身一人”她閉了閉眼,方才壓住自己的驚懼後怕,啞聲道:“我這一路找過來,生怕半路遇見你的屍體”
楊清笳淚盈於眶,深深吸了口氣,再不能語。
段惟上前,緊緊擁住她,雖隻剩單臂,卻用儘全力。
“答應我,不要有下一次了。”楊清笳哽道。
“好,我答應你。”段惟鄭重道。
楊清笳斂住情緒,不敢看那地上的屍首,隻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順山路出去,你能行麼?”
段惟微微一笑,雖麵色蒼白孱弱,卻帶著股沉穩的篤定:“剛剛不是答應過你麼,區區東倭,留不住我段惟性命。”
“那我們走。”
“好。”
相攜相偎,難鳴孤掌。
殘夜近,東方即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