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遭遇
廣船已航行半月有餘, 按照程圖所記,再有個兩三日,便能到達日本西部的港口福港。
夜已深,今日無星無月。
白日裡暗藍色的海水,此時已是漆黑一片。
臨近六月,這片海域刮起了西風, 廣船上的所有帆子全都收了起來,然而這幾日季風愈演愈烈,不大不小的船體還是不時被吹得搖搖晃晃。
船艙此時一片靜謐,不見半點燈光,隻有駕駛艙內點著一盞油燈,遠處看猶如一粒微小的泛著光暈的黃豆粒兒。
“唰”
“唰”
海水在靜謐的夜裡一浪接一浪的來回翻湧,波紋湧動間,一隻不知何處飛來的雀鷹安靜地停在了光禿禿的桅杆上。
它通體灰黑, 幾乎融入夜色, 唯獨那雙銳利的橙黃色眼睛正定定地俯視著這艘船。
雀鷹轉了轉頭, 如同好奇的孩童一般四下環顧, 明明是個畜生, 卻露出了一股人類才有的狡猾之意。
半晌, 它看過一圈後,便撲棱著翅膀,迅速地飛走了。
船艙裡所有人都在熟睡著,連趙誠這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在度過了剛剛登船時的不適期後,也可以隨時隨地在晃動的船艙內安眠了。
“嘩”
“嘩”
濤之起也,隨月升衰。1
午夜至,潮水快速冒漲,暗沉沉的天幕如同一片濃稠的墨漬潑在了波濤翻滾的海麵上。
雨隨風至,海麵開始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
不一會兒便電閃雷鳴,悶雷滾滾。
廣船漂浮在一望無際的黢黑海麵上,如同一葉枯舟。
那隻不久前飛走的雀鷹,竟又冒著風雨盤旋了回來。
海麵上跟隨著它的,是一艘體型輕巧的蜈蚣船,這種船船體狹長呈流線型,兩側排滿了槳櫓,奔雷掣電,勢莫之疾。2
那艘蜈蚣船囂張地在強風下鼓滿風帆,搖搖晃晃地飛速破水而進,不過眨眼的工夫,就逼近了廣船。
蜈蚣船雖小卻是戰船,如果裝備上佛郎機銃,那便是個海麵奇襲的好手。
不過這艘蜈蚣船似乎並冇有把眼前龐然許多的廣船放在眼裡,他們此行冇有安裝任何火力,隻是射出兩條繩索,頭部的錨型爪鉤結結實實地固定在了廣船的船幫上,裡麵閃出四個人,均是身手矯捷地攀著繩索,如同靈巧的猿猴一般嗖嗖幾下就翻過了過去,落在了甲板上。
那四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便兵分兩路,一路直奔駕駛艙,一路朝船艙而去。
駕駛艙內一片靜謐,之前的那盞發出微弱光線的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燃滅,今夜月色幾近於無,闖入者眼前烏漆抹黑,伸手不見五指。
但他並不介意,對付隻有六個人的商船,兩個人已是足夠,何況他們這次為了保險來了四個人。
他掏出懷中防水布下的火折子肆無忌憚地點燃,屋裡頓時有了點兒光亮。
不過讓他冇想到的是,火光出現的一瞬間,一陣破空聲突然襲來。
他還未及反應,就覺自己膝窩被外力踢得一軟,半跪在了地上。欲抽刀反擊,卻直接被對方按回了刀把。
闖入者見勢不妙,抖出袖口短哨,想要通知其餘三個同伴,結果一吹之下發現對方的手指已死死地按在了哨子的出氣孔上,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他回身還想掙紮,後頸卻一陣劇痛,直接暈厥過去。
另外一路的三人還不知道駕駛艙發生的變故。
海盜劫船,最講究一個“快”字。
他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抽出刀放輕腳步,打算以迅雷之勢先殺掉前三個房間屋中的人,再合力闖進第四個屋中打掃收尾。
“叮鈴叮鈴”一陣清脆的鈴聲於靜悄悄的船艙中突然響起。
那三人均是一個激靈猛地向下看,竟發現通往船艙的過道上被人綁上了好幾道絆索,隻要有人碰到,就會讓上麵的幾個一寸大小的鈴鐺發出動靜兒。
段惟聽見鈴聲的瞬間,倏地睜眼,不假思索地抄刀破門而出,似乎長了透視眼一般,奇準無比地於黑暗中用刀把猛擊最邊上的入侵者的風府穴,那人應聲倒地。
一擊得手,其餘那二人還未回過神,旁邊兩個屋子房門同時破開,曹霆和沈莘亦是抽刀躍出,乾淨利索地將剩下兩人製服。
待一切風平浪靜,最後那間屋子的房門才悄悄打開,楊清笳緩緩走了出來。
曹雷也趕了過來,見不速之客被製服,道:“駕駛艙裡還有一個。”
她看著地上暈菜的三個人:“將這四人扔到甲板上。”
三人一人拎著一個,便往甲板上走。
“其他地方再查看一下吧,防止漏網之魚。”楊清笳想得十分周到。
段惟點點頭,就算她不說,自己也肯定要檢查一下的。
“你進屋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他道。
楊清笳也冇回屋,隻道:“這麼一折騰我也無甚睡意,你先去吧,我待會兒再睡。”
段惟點點頭,走出了船艙。
盞茶後,段惟將船裡裡外外都尋了一遍,又回到了船艙,見楊清笳還坐在屋中凳子上等著,便進屋道:“應該隻有這四個。”
楊清笳聞言起身向外走:“去看看。”
段惟隨手拿了一把油傘,跟在了後麵。
二人撐傘到了甲板上,隻見那四個海盜,正被綁住手腳,串在了一起。
她走過去,直截了當地問:“你們上頭是誰?”
沈莘特意用日語重複了一遍。
段惟和曹雷出手都比較重,甲板上捆著的四個人隻有兩個人現在清醒著,那兩人均是不乾不淨地叫罵著,並不回答楊清笳的問題。
說的是地道的中國話,不是日本人。
她居高臨下,冷聲道:“看來還是不清醒,留在這兒洗洗腦子吧。”
趙誠聞言“嘿嘿”笑道:“我看乾脆扔下去喂魚算了。”
地上還清醒著的兩個人均是一抖。
楊清笳裝模作樣的攔了一下,道:“看在你們是大明人的份上,給你們一宿的考慮時間。”
段惟順著掛在船幫上的繩索幾個縱身便躍到了那艘蜈蚣船上,三兩下便將船底鑿出了好幾個可觀的大洞。
不到兩刻鐘,蜈蚣船便悄無聲息地沉到了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