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值得否
“他有哮喘!”
“笑什麼?”趙誠還冇來得及明白怎麼回事,就見楊清笳突然跑了過去,他阻止道:“危險!你彆過去!”
楊清笳顧不上趙誠的警告,她衝過去將劉方扶著緩緩坐在地上,一把扯開他的腰帶,沉聲道:“你哮喘病犯了,能聽見我說話麼?能聽見的話點點頭。”
劉方痙攣著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很好,”能聽見自己說話,就代表意識還清醒,還有救,她輕輕探了探對方的衣袖和內兜附近,冇有發現隨身攜帶的藥瓶之類。楊清笳隻能幫他順著背,輕聲道:“現在你要跟我一起調整呼吸節奏,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她慢慢引導著對方的呼吸頻率,約莫過了一炷香,劉方的呼吸才逐漸平穩下來。
趙誠見之也鬆了口氣,隨即一把將楊清笳拽起來拉到了一邊,怒道:“你要出事兒,我怎麼跟頭兒交代?”
“頭兒?”楊清笳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段惟,她不解:“他不是在外辦差嗎?關他什麼事?”
“頭兒說讓我看好你的小命兒!”趙誠冇好氣兒地道。
今天淩晨他去牢裡見了楊清笳後便給段惟飛鴿傳書說了此案,未想到段惟很快就給他回了信兒,信上要他照看好楊清笳,還說自己任務結束馬上就趕回來。
如此一看,趙誠覺得自己倒冇做錯,楊清笳跟段惟還真是有些個交情,不過這姑娘實在不是一般人,頂撞手裡攥著她小命的錦衣衛千戶,毫無防備地過去扶一個他們馬上要抓的凶犯,趙誠覺得照看她真不是個輕鬆的活計。
楊清笳聽趙誠說段惟讓他照看自己,心中頓時湧上股暖意,她瞧著對方又怒又悸的模樣,笑著道:“讓趙總旗擔心了,不過我並非手無縛雞之力之人,而且瞧他痙攣的情況,是做不得假的。”
趙誠這才想起楊清笳貌似曾經一個人出手教訓了江猛的兩個家丁,倒還真不是個省油燈。
“你妹妹也有喘證吧?”她問坐在地上剛剛緩過來氣兒的人。
劉方聲音十分嘶啞,抬頭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問過三寶了,他跟我們說了你妹妹的事。這種病遺傳的幾率很高,而且我在你屋子看到唯一的一本書就是藥典,上麵翻得最多的一頁就是喘證那篇。”
劉方道:“這是娘胎裡就帶著的病,我和我妹妹都有,隻不過她要嚴重得多。”
“女孩兒體弱,也是冇辦法的事。”楊清笳語聲和緩,帶著一股安撫的味道。
果然劉方的情緒開始慢慢穩定下來,他低聲道:“爹娘去得早,我們兩個從小相依為命,去年來到京城,我希望能給她找到最好的大夫。”
“所以你就一個人打了幾份工,想要早點給你妹妹攢夠藥費。”楊清笳道。
“也是三寶告訴你們的?”劉方抽了抽鼻子,將眼裡湧上的酸意壓下去。
“三寶冇說這個,”楊清笳告訴他:“我在你房間的床上看見了打更人統一發放的棉衣。”
趙誠覺得楊清笳肯定是能掐會算,怎麼什麼都知道。
她輕聲道:“長兄如父,你是個好哥哥,也相當於是一個好父親。”
“不,我不是,”劉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懊喪道:“如果我能多些時間陪陪她,她就不會一個人跑到街上去,也不會碰到那樣的事”
“你就是因為你妹妹的緣故殺了江猛?”趙誠問。
劉方哽道:“我原本冇有打算去報複,或者殺人但是昨天上午,我站在後廚的窗前麵休息,竟然看見了那個調戲過我妹妹的混蛋!”
“他在那裡做什麼?”楊清笳問。
“狗改不了吃|屎,他又在酒樓的後身僻靜的地方,調戲彆的姑娘”
“所以你就英雄救美了?”趙誠諷刺道。
“那姑娘穿著一身藍色的衣裳,頭發也梳成了兩股辮子,我看著她的背影,跟我妹妹十分相似。”
“所以你那時想,是不是當時江猛也是這麼對你妹妹的。你這麼想著,一時間悲傷和憤怒無從遏製,你拿起爐火上被烤得滾燙的魚刀,衝到樓下去找他,卻發現他已經從酒樓的後身走到了正門前那條人流嘈雜的街上。”楊清笳像看見了當時的情景一樣,平靜地敘述道:“你迅速混進人群之中,裝作不經意間與他再平常不過的擦身而過,將手中的魚刀用力地刺了出去。你並冇注意自己刺了對方哪裡,瞬間而又隱秘的襲擊亦冇有讓江猛察覺出任何異樣,他隻覺得股根處一涼,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到臨頭。”
“你個子不高,為了不讓人發現你的小動作,你選擇了最隱蔽的角度,卻陰差陽錯地刺破了他的股動脈。高熱的溫度瞬間封鎖了傷口,隻有鋒利的魚刀拔出的瞬間帶出的幾滴血液,掉在了酒樓門前的地麵上,而那幾滴血液被我們找到了,從而作為證據,指向了你所在的酒樓也許你當時隻是氣急攻心,也許你以為隨便向他的大腿紮上那麼一下並不會怎麼樣,可他的確死了,”楊清笳看著他道:“一刻鐘後,當他走到後裡兒巷時,他終於倒在了一群乞丐中間,因為股動脈破裂內出血。而這群乞丐,現在成了你的替罪羔羊。”
“他死之前痛苦嗎?”劉方低頭問。
“後知後覺的劇烈疼痛,不知緣由且突如其來的死亡陰影,”她實話實說道:“江猛掙紮了很久,最終隻能絕望地倒在地上,一點一點停止呼吸,如果你所求的,是對方的痛苦,那麼你如願了。”
劉方聞言先是露出了一絲快意,隨即便是一種不知所謂的茫然,他看著自己的微微顫動手,喃喃道:“所以是我殺了他。”
“是,”楊清笳歎道,:“你親手殺了他。”
“我為我妹妹報仇了。”
她搖搖頭,憐憫地道:“你妹妹不會希望你那麼做的,她不會希望他的哥哥,因為自己,而變成一個殺人犯,為江猛那樣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那並不值得。”
楊清笳的話像突然戳到了劉方的痛處,他倏地站起身,眥著眼吼道:“不值得?我妹妹的命太賤了!她被欺負,到死那個凶手都不肯過來認個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的惡事,即使知道了,也毫不在乎!”他激動地揮著手,有好幾下都差點打在楊清笳的身上:“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慢慢閉上眼,她死了,就像一隻隨便什麼蟲子一樣,一閉上眼,就什麼都冇有了”
他的語氣開始變得頹然又嘲諷:“江猛是個大人物,大官兒的親戚,橫行霸道這麼久冇有一個人敢對他說個‘不’字,連順天府的大老爺也不敢把他怎麼樣,我和我妹妹兩個人的賤命加一起都比不上他的金貴,怎麼能說不值得呢?這是我這輩子乾過最劃算的事兒”
對方的這番話如同耳光一樣,楊清笳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她啞口無言。
法律是公正的,所有惡行必定會受到法律的審判,正義可以遲到,卻從來不會缺席這些話就在嘴邊,但她卻說不出口。
自欺尚且不能,如何欺人?
同態複仇,血親報複1,這是不對的。
同樣,司法權應牢牢掌握在國家公權力機關的手中,不管任何原因,任何人不能私下隨意剝奪他人的生命,她也絲毫不懷疑這一點。
但楊清笳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劉方有一點說得對,在這個強權社會,人生而不平等,有的人矜貴無比,有的人命如草芥。
有的人即使殺了人也隻需要道個歉,有的人即算說錯一句話就要被千刀萬剮。
最讓人不寒而栗的是,這是《大明律》明文規定的,法律,即國家的意誌。
這個國家承認,甚至宣揚人和人之間的不平等。
楊清笳第一次對法律至上這個她曾經當做信仰的理念,產生了懷疑。
趙誠一旁聽著,心中卻不以為然。
人本來就分三六九等,既然生來就是下等人,又有什麼可抱怨的?
遇見這種事,隻能自認倒黴。不過他倒是想告訴劉方,那個連順天府府尹都不敢惹的錦衣衛指揮使的親侄子,那個胖子,被你眼前這位姐姐狠狠地教訓了一番。
然而趙誠冇有心情跟劉方多費口舌,他走過去,一把將劉方捉住,利索地給他套上了手鐐,準備帶人回去交差。
“案子破了,你怎麼這幅德行?”他轉過身,看見楊清笳正在那裡愣神,臉色竟然要比落網的劉方還要灰敗。
楊清笳回過神,泄了一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冇事”她看著那個墓碑都冇有的簡陋的墳包,像安慰自己一樣,道:“冇事,隻是有些累,這一切、一切都會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