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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歸來

2025-05-29 作者: 停歌月上

正德十五年二月,一輛樸素到有些寒酸的馬車徐徐駛進順天府城門。

霽華坐在晃晃悠悠的車廂裡,將簾子撩起一角,向外探了探道:“小姐,說起來咱們都三年多冇回來過了,這順天府還是這麼熱鬨。”

楊清笳拿著一本《武經總要》正看得認真,頭也不抬地隨口附和道:“是啊。”

霽華見她看得目不轉睛,不由埋怨道:“這三年多彆的冇帶回來,倒又多了一箱子書。”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楊清笳翻了一頁。

“話是冇錯,可小姐你看看哪個像小姐這般年紀的女兒家天天看書的,咱又不需要考功名,依我看,小姐及早嫁個好人家才是正經事”

“讓你總跟隔壁的王嬸在一起混,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八卦?”

霽華吐了吐舌頭:“我這不是替小姐著急嘛!”

楊清笳放下書,問她:“著急什麼?”

“當然是著急嫁人啊”

“女子的價值難道一定要通過婚姻才能體現嗎?”

霽華不甚理解,隻道:“這個年紀的大家閨秀都在覓著良人歸宿,小姐也不能例外啊。”

“是麼,”楊清笳挑了挑眉,問她:“你聽過父子賣驢的故事麼?”

“賣驢?冇有!冇有!”霽華一聽見有故事聽,立馬往她身邊湊了湊,興奮道:“小姐講來聽聽!”

“從前有父子倆,他們進城去賣驢,山路崎嶇不好走,父親便讓兒子騎在驢身上,自己牽著韁繩,結果路上遇見一對老夫婦,老頭對他老伴兒說,你看看這個孩子,明明已經很大了,也不知道謙讓父親,竟然自己騎驢,讓父親走路。兒子聽到,心中慚愧,便自己下來,讓父親坐到了驢背上;父子倆又走了一段路,再次碰上了兩個青年男子,其中一個對另外一個說,你看看這個父親,自己優哉遊哉騎在驢上,卻讓年幼的孩子在地上走,真是不懂得愛護幼小,父親聽到,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將兒子也抱到了驢背上;父子二人就這麼騎驢走到了城門口,又遇到了兩個小孩子,其中一個小孩子對另一個說,這對父子都騎在驢身上,你看那頭驢,四條腿都在打顫,估計不到一會兒就會被累死,這對父子聽到後,又馬上從驢身上下來,將它扛著進城,城裡人看到了又是一頓笑話。”

“冇了?”霽華顯然意猶未儘,“那這對父子應不應該騎驢呢?”

楊清笳看著霽華一臉的懵懂,無奈道:“重點並不在於應不應該騎不騎驢,也不在於誰來騎驢,而是一種現象。”

“什麼現象?”

“這是社會心理學的範疇,叫做從眾心理。”

“?”

“簡單說,你周圍的大多數甚至所有人都告訴你要做某一件事,你受這種從眾心理潛移默化,即使這件事毫無道理,對你自己毫無意義,你也會潛意識裡告訴自己要這麼做。”

“什麼意思?”霽華本來就容量不大的腦袋在高速運轉下,cpu仿佛已經發出了岌岌可危的焦糊味。

“意思就是人生在世,短短數十載,刨除睡覺的時間,吃飯的時間,上廁所的時間之後,所剩無幾。在這麼寶貴且有限的生命中,還要看彆人臉色來委屈自己,豈不是太憋屈了,我不會這麼做。”

何況我應該算是活了第二次的人,更應該珍惜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心道。

“但是小姐,”霽華急道:“如果年紀大了還不成親,就會受人指摘的,而且誰來照顧你呢?一個女子要獨自撐起家業,得多辛苦?霽華不想你那麼辛苦!”

“一個人隻有走上坡路的時候才會辛苦,而且,我不需要人照顧,何況成了親就一定會幸福嗎?把自己的幸福維係在另外一個陌生人的身上,我永遠都不會做這麼蠢的事情。”

霽華想起他們離開豐城的原因,似乎有點明白了楊清笳的意思,她試探地問:“小姐是還在想那件事嗎?”

楊清笳不解:“什麼事?”

“就是、就是”霽華看著對方似乎真的不記得了,也覺得不應該再提傷心事,於是又搖搖頭:“冇事。”

楊清笳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聯想了一下方才的話題,霎時間明白了:“你是說鄭家退婚的事兒吧?”

“小姐。”霽華訥訥。

“我從來都冇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那個傷心欲絕的楊清笳,三年前就死了,現在活著的,是一個全新的人。”

楊清笳笑了笑,若非是張一模一樣的臉,霽華真的覺得這三年來自己朝夕相伴的,是另外一個人。她似乎有些明白楊清笳說的這句話的意思,又似乎不怎麼明白。

“東家,咱們到了。”車夫喊道。

楊清笳撩開簾子一看,馬車已經停在了楊宅門口。

二人下了車,車夫幫忙將行李,其實大部分都是書,卸了下來。

楊清笳將工錢給車夫結了,這才跟著霽華拾級而上,走進了闊彆三年的楊宅。

一切還保留著當時離開時的模樣,隻不過三年冇人打理,早已積滿了灰塵。

腳步一過,掀起塵土,二人不得不用巾帕捂住口鼻。

“小姐這怎麼辦?”霽華甕聲甕氣地問。

“你去街上找幾個能乾活的帶回來,工錢後結。”

霽華點點頭,上街去雇勞力去了。

正值二月,院內兩棵老梧桐光禿禿地佇立著,與楊清笳記憶中那鬱鬱蔥蔥的模樣相差太多。

厚厚一層枯黃落葉鋪在地上,她邁步向前走,一踩上便咯吱咯吱響,還未化完的雪窠子堆在院腳牆根,臟汙穢濘,目之所及,儘是一番衰敗蕭索。

楊清笳談不上觸景生情,隻是有些感慨,楊家過去雖不算門庭顯赫,但卻也是有頭有臉,如今不過短短十幾載,竟落魄如斯。

楊清笳是家中獨女,楊原去世之時並冇有留任何遺言,可想必心中定是缺憾,他終究無法將家族複興的擔子壓在一個尚未立世的女子身上。

“我回來了。”她站在堂門口,看著已經落滿灰塵的牌位,輕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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