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時運惟不濟
張趕緊跑出房門,正看到自家院落的大門大開著,大門外麵是那隻今天在菊花島海岸邊的時候在自家漁船上抓到的小驢,它好像是跑出去的時候摔到了,此時剛剛爬起來,向右邊一轉,就飛快地跑走了。
趕緊把它抓回來!——不止張遇到這樣的情境時會這樣想,恐怕不論哪一家的當家人看到這樣的情境,頭腦裡出現的第一反應都是趕緊把逃跑的家畜抓回來吧。但是張卻有一點與彆人不同,他很冷靜,而且他有技巧——那是多年來出海捕魚練就的技巧,他可以用繩圈來圈住遠處奔跑中的馬呀、驢呀,從前就有機會試過,從來不曾失手。
小驢向右邊跑去,是西北方向,但是跑到前麵遇到岔的時候,有可能左轉跑向西邊,也有可能右轉跑向北邊。——張想到這隻小驢應該會向看上去更寬闊的地方跑,在那個岔口看到前麵的情景,西邊不僅道更寬闊,而且房屋也更少一些,若是借著今晚這明亮的月光,大概還能望到遠處錯落的樹林、更遠處起伏連綿的青山;而北邊隻能看到很多房屋。所以,張判斷,那隻小驢應該會在岔口的地方選擇向左邊、也就是向西邊跑。那麼,自己應該可以抄近趕到西邊村口——這條小可以從離張家不遠的地方直接通向西邊村口,道雖然比較窄,但是是一條筆直的道,自然比小驢那樣繞過來又繞過去的線要近很多。而且小驢雖然看上去是用儘全力地向前跑去,但是實際上因為它年紀尚幼、體型尚小,根本也跑不出多塊的速來。那麼,如果自己快一點兒抄近過去,應該可以來得及用繩圈圈住小驢。
張計議已定,就趕緊到院落的角落裡撿了一段很長也很結實的麻繩,就抄近向西邊村口趕去。
等張氣喘籲籲地趕到了西邊村口的時候,正看到小驢在前麵不遠的地方繼續拚命地向前奔跑著
張的手法本就熟練,這時又是心中早已打算好了、手中也早已做好準備了的,此時拿出手上已經在剛才一邊向前跑一邊打好了活結的繩圈,向著前麵小驢的位置一拋——手法嫻熟得很,直接就將小驢套住了。
張手上用力拉住繩,被拖著向前移動了兩步,就把小驢拉倒在了地上。
雖然這隻原本是菊花島上野生的驢被自己抓回家裡後會想著逃跑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但是夜半被驚醒而且又跑了這麼一大段才捉住了它的張心中還是十分氣惱。張心中也十分明白,把這種野生的動物抓回來想要充作家畜來提供勞力,光是要馴服它們就是一件並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花這份力氣還是要比跑到鄰鎮的集市上買一隻驢牽回來要劃算得多。
多年以來與大海搏鬥、與各種動物周旋的經曆讓張對於如何馴服這種野生的動物有了一定的經驗——驢這種動物,與一般家畜不同,本性就是十分倔強的。從前在自己所在的漁村裡就有過一家人因為牽回家來的驢不聽話而下狠手抽打、導致最後那隻驢硬是不吃不喝地餓死在院落裡的事情。但是如果這樣明目張膽地逃跑還不給些教訓,怕是會助長了這隻小灰驢的脾氣,以後要驅使它做農活就更難了。
張知道,對待驢這種家畜,尤其是野生的、被抓到的驢,是要既讓它感覺到自己逃走是十分艱難的,又要讓它覺得自己要逃走並非完全冇有希望,才能有好的效果。讓它感覺到自己逃走是十分艱難的,而且如果它逃走的話一定要給予懲罰,是為了讓它不敢輕舉妄動,省得它屢屢逃跑,自己家裡還要有人格外留心看守,白白付出很多心力;又要讓它覺得自己要逃走並非完全冇有希望,是因為對於野生的動物,隻有讓它感覺自己還有重獲自由的可能,才能用重獲自由的渴望和維持生命的食物來驅使它為人們做事情。
從很早很早的時候人們就懂得在驢麵前懸吊一根胡蘿卜在它前方,要讓胡蘿卜與它的牙齒能夠達到的地方有一定距離——隻比它牙齒能夠達到的地方遠一點點,既讓它覺得自己隻要再努力一點點就能吃到胡蘿卜,又讓它其實並不能真的吃到,這樣才能驅使驢不斷地向前走,才能讓它們好好地拉磨。
——張也深諳這個道理。
所以他走上前去,想要用手中麻繩的另一端抽打這隻小灰驢,讓它明白逃跑是會受到懲罰的,然後回去之後再讓巧兒喂它吃些好吃的蔬果——恩威並重才能有效地領導下屬,這個道理可不僅僅是能夠用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在人與動物的關係中也同樣適用。
張向著倒在地上的小驢走過去的過程中,眼前這隻小灰驢還是不死心,又費力地爬起來,還試圖向前跑!
每一次小灰掙紮著爬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就被張用力一扯,拽得摔倒在地麵上,還要拖行幾步的距離——從小灰被繩圈圈住、被拉著倒在地上直到張走到小灰旁邊,小驢這樣無力的掙紮重複了好幾遍,隻見小灰身體兩邊灰色的皮毛上都因為地麵的摩擦而受了傷,星星點點,血跡斑駁。
這樣無謂的掙紮似乎耗儘了小灰的全部信心和勇氣,她像是終於屈服於命運,驟然間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了。
但是這樣的掙紮顯然也耗儘了張的耐心,這個從自己的青年時代直到現在人到中年的年紀都在不斷地與大海搏鬥、與自然搏鬥的漁民,也終於是真的動了怒氣。隻見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那一端的麻繩,就要向小灰的身上抽去!
這時,卻有一個清脆的女孩兒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爹!不要打它!”
張轉頭過來一看,竟是巧兒,正從不遠的地方跑過來——顯然她也是被剛剛小驢在跑出大門的時候絆倒在地上的聲音驚醒,同自己一樣抄了近跑過來的。
“爹——咳,咳咳”巧兒似乎是剛才這一跑來時跑得急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她在離開張和小驢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站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讓自己的呼吸平順了一些。“爹,不要打它。我們把它牽回去就好了嘛!”
“這”張稍一猶豫,還是狠了狠心,“這不行呀,孩。如果不給它點兒教訓的話,它還是會不斷試著逃跑啊!”
“不會的,爹。”巧兒歇了一會兒,終於平複了呼吸,也恢複了體力,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驢的情況,巧兒發現這隻小灰驢身上有不少被擦傷的地方,已經有了斑斑點點的血跡在身上,“爹,你看,它都已經傷成這樣的,肯定已經得到了教訓,以後不會再敢隨便往外跑啦!爹你就放過它,讓我把它牽回去吧!”
張低下頭來觀察了一下,發現誠如巧兒所說,眼前這隻倒在地上的小灰驢身上確實有不少擦傷,而且看著它現在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半死不活的樣和剛剛還是撒腿狂奔、被自己用繩圈圈住後還不斷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跑走的狀態相比,明顯能看得出這隻小驢也明白自己是不有可能逃走的了。既然這樣的話
趁著父親猶豫了一下的時間,巧兒繞過去抓住了父親手上的那一段繩,“爹,你看,這隻小驢年紀還這麼小,身體看上去也是瘦瘦弱弱的,本來就已經擦傷了不少皮肉,要是再挨上一頓打,再生個病什麼的,也許就會死掉的!那咱們不就是白把它從菊花島上牽回來了嘛!”說著,雙手都抓住了繩,向下拽著晃了晃,“哎呀,爹!你就放過它吧!你看它突然被抓了來,也挺可憐的,又受了傷哎呀,爹”
張心裡明知女兒所說的“小驢如果再挨打就很可能生病死掉”是說的誇張了——這隻小驢雖然因為剛剛被自己在地麵上拖行了幾步而受了些擦傷,但都隻是一點兒皮外傷而已,看著嚴重,其實並不至於真的怎麼樣——但是既然女兒這麼堅持,自己倒也不好非要那麼窮凶惡地對待這隻小驢了。
其實,巧兒所說的小驢突然被抓了來是挺可憐的,這句話倒是真的有點兒觸動到張的心裡——一個上了點兒年紀的人,尤其是一個上了點兒年紀的漁民,往往還是對於這種與“分離”、“漂泊”相關的遭遇有更深刻的同情心。
“好吧,好吧,你不要再晃了”張到底還是鬆開了手,任由那根阻止了小驢逃跑之的麻繩落到了巧兒手裡,“那你把它弄起來,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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