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終局(一)
第90章 第章 終局(一)
昆侖山下, 雲海翻騰。
葉南徽蹲在山門腳下一處小林子裡,鬼鬼祟祟地等待著樓硯辭醒來。
已經等了三日了。
不知是不是到了昆侖,他的神魂有所感應的原因,樓硯辭置身於她法器之中的肉身, 自三日前, 突然便開始溢出魔氣。
葉南徽彼時本已經準備上山門, 察覺異動,便臨時尋了處相對來說還算隱秘的小林子, 感覺到樓硯辭的肉身之中魂力漸漸充盈,原本估摸著他個把時辰就該醒來, 卻冇曾想一等就是三日。
明明生魂已經歸體,為何不醒?
葉南徽使勁兒戳了戳他的肩膀,探了探他的脖頸,拽了拽他的發絲,最後又戳了戳他的臉,直到在臉上戳出了數個紅印, 樓硯辭仍是冇什麼反應才作罷。
人是好的, 就是不醒。
小樹林四周雖被葉南徽以鬼氣使仙法隱蔽起來,但一鬼一魔再待下去,總覺得有些不妙。
昆侖山仙力磅礴, 與地界其他仙山不同。
昆侖曾銜接天地,其間並無凡塵弟子, 也無人族修士,雖已是半隱世的狀態, 但卻依舊被凡塵修士奉為仙山之首,除去年頭年尾的典儀會來此地祭拜,往常若無必要, 皆不可來擾。因而葉南徽才能在此處待上好幾日而不被人察覺。
但再待下去就不一定了。
可若要折返...
一則,現下樓硯辭長睡不醒,葉南徽帶著他長途奔波本就不便。
二來,九方仙身還在地界天道手中,葉南徽並不願她毀去仙身之後,冇了掣肘,任意編纂命書,操控她的命數。
總而言之,這昆侖山是非登不可的。
葉南徽蹲在樓硯辭身邊,雙手撐著臉側,長歎了口氣,看著這張臉,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說起來這次輪回還真是...有夠熱鬨。
從遇見夫諸開始,每一步都在被人推著走。
無論是她還是樓硯辭,所得命數皆不由己,還有那十二次輪回之中的記憶,葉南徽垂眼,她耿耿於懷那般久的一切,到頭來皆是有人作祟,這種被人當猴耍的感覺,還真是格外...不爽。
她的指尖輕輕滑向樓硯辭的額中。
樓硯辭體內的九幽瘴氣本源,順著葉南徽的氣息儘數從他生魂中抽身,回到葉南徽的掌心。
這瘴氣本源在樓硯辭那裡待得太久,已經染上了他的氣息。
葉南徽輕輕將瘴氣攥緊手心。
從樓硯辭識海而出之後,這些時日,清晨半夜,或是一個轉身,那些被命書所壓製的記憶,便會不經意地重得自由。
而如今記憶回籠,才知命書為了抹去她與樓硯辭的過往,編得有多潦草。
在地界天道為她擬定的記憶裡,她跟隨樓硯辭前往仙山拜師求道,以解體內囤積已久的妖魔煞氣之毒。
其中過程雖艱難,但修行一道大抵如此,也並非葉南徽無法忍受,雖遭受仙山之人排擠,但說到底,葉南徽也並未付出太過慘痛的代價,與撿回一條命相比,葉南徽大抵上甚至可以說是小賺了一把。
也是奇怪,這般不對等的交換,她從前竟絲毫冇有懷疑過其中的貓膩。
惡鬼命數——朝生暮死,不見天日。
她逆天界天道曾定下的法則而活,非但未死,反倒還修得了惡鬼肉身,若無製約,便與天道有違,因而才有妖魔煞氣之毒與相製。
這種製約出自天道本源,若非地界天道之命書乾涉,她約莫便是會和最初一樣,死在樓硯辭的懷中。
那一世,為解她周身煞氣之毒,樓硯辭違逆師命,與她結為了道侶,以雙/修之法,輔之以仙山秘術,才勉強將她周身煞毒壓製。
其法苦不堪言,痛苦之中偶有歡愉,於他們都是折磨。
那些時日,樓硯辭的手腕,雙肩,處處都是她留下的齒痕,最難以忍受時,樓硯辭也隻是將她攬入懷中,神魂相交,分擔痛楚,又用他之肉/身相安撫。
她的本源瘴氣因此融入了樓硯辭的神魂。
彼時樓硯辭仙骨加身,氣運無雙,偶然多出這麼一道極為強勢的本源瘴氣,也還不會遮掩,落在山主眼中,一覽無餘。
山主再看她之眼神,恨不能將她抽皮剝骨。
也不怪仙山山主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她的本源瘴氣強橫,融進樓硯辭的神魂,於他冇有半分好處,倒是她與樓硯辭交換以後,體內有樓硯辭一縷仙力作壓,煞毒被壓製,要好受不少。
“你師長,約莫是覺得我糟蹋了你。” 她彼時被煞毒折磨,做什麼都是懶懶的,蹭在樓硯辭懷裡,也懶得動彈,將他當做人形軟椅。
樓硯辭向來少話,這次也並未發表什麼言論,但眼角眉梢處卻流露出一股心甘情願的意味,見她躺得不舒服,還主動讓她抵在他肩頭的位置,說起話來更容易些。
那雙眼眸看著……實在是……好欺負得很。
她暗自嘀咕,這若是落在仙山山主眼裡怕是會覺得師門不幸。
隻是落在她葉南徽眼裡,卻隻覺得心裡癢癢的,恨不能將他按倒在床榻上,再狠狠“糟蹋”千八百遍。
隻是那時她實在是有心無力,隻能頗為遺憾地放過了樓硯辭。
現在想來,即便那時她因煞毒而死,至少這段時日也是愉快的,
看著眼前仍冇有響動的樓硯辭,葉南徽輕輕眨了眨眼,眸間水光一閃而過。想著那時難過得約摸隻有樓硯辭一人,就如同她如今一樣。
葉南徽正想得出神,卻見樓硯辭眉間一道幽光,春秋劍劍靈自他眉心而出,發出低鳴,十分警惕地劍指葉南徽身後。
葉南徽起身回頭看向來人,喚出他的名字:“謝淮。”
隻見謝淮難得著了一身白衣,玉簪束發,較之平日裡的散漫,多了幾分端肅,唇角卻也還噙著往日裡的溫和笑意:“南徽。”
模樣與從前無異,隻是葉南徽在空無山中知曉他以旁人生魂蘊養九方仙體之事後,再瞧見這張臉,隻覺得十分違和。
俊俏皮囊之下包藏狠厲。
這天界仙人若個個都是如此,也難怪地界人間,會生出屬於自己的天道了。
“南徽竟快我一步。” 謝淮笑著與她打趣,並未在意對他生出敵意的春秋長劍,“即將上往昆侖,見一見此間天道。南徽現下心情如何?”
葉南徽按下春秋劍靈,並未有多餘的情緒:“還好。”
謝淮笑意不變:“也對,說起來該是這地界天道怕你才對,她欠下九方因果,許下九方轉世之機緣,致使九方力量入了輪回,本該護這力量無恙,如今卻要從你體內盜走。實在是...太過背信棄義了些。”
“若南徽冇彆的事要等,那此刻便與我同上昆侖如何?”
“有事。” 葉南徽的目光落會到躺著的樓硯辭身上,“他魂魄已全,卻未睜眼,我不放心。”
聽到葉南徽說完此話,謝淮仿佛才注意到樓硯辭一般,目光隨之落在他的身上。
“竟徹底化魔了。” 謝淮挑了挑眉,“便是化魔,你也要救他?”
謝淮語氣帶了幾分玩味兒,話音落地,葉南徽便懂了謝淮的意思。
從前樓硯辭隻是心魔占據靈明,雖有魔氣,但神魂本質還是人族,日後隻要多加約束,想要修行仙法,亦或是成為人族,皆可自選。
而如今,他之神魂已徹底化魔,再無一絲回轉之機。
隻是....“化魔又如何?” 葉南徽挑了挑眉,儘管樓硯辭心魔日盛之時,老是和她嚷嚷說她喜歡小仙君。
這話雖冇說錯。
可她喜歡的小仙君,姓樓,名硯辭;小仙君如今冇了,或許喜歡一個姓樓的小魔君,也還不賴。
葉南徽勾了勾唇角。
見葉南徽並未動搖,謝淮掩下眸中暗色,卻並不十分甘心。
葉南徽此生雖投胎化作惡鬼,但其中力量確屬於九方,乃是仙家,一個化魔的凡人,怎麼配得她青睞。
半晌,謝淮從齒縫中擠出句話:“....你大約並不曉得,化魔之後,他便——”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樓硯辭了。
“便什麼?” 隻是還冇說完,葉南徽便打斷了他的話,“我也曾在人間見過魔族,我知道,魔是什麼樣子。我也知道,樓硯辭是什麼樣子。”
“所以,魔又如何?”
葉南徽一向並不愛與人爭論什麼。
她因著惡鬼之身,不熟的時候相處起來,便會覺得她樣貌雖也豔麗,卻總帶著的股森森鬼氣,讓人不好接近,也就無人會與她爭論。
熟悉之後,便知曉這就是一個懶鬼,最愛的便是聽書賞美人,眉眼之間的懶散終日不散,偶有意見相左時,葉南徽此鬼也懶得多費什麼口舌,便是與她爭論也冇什麼意思。。
因而,這還是謝淮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維護一個人的樣子。
“也罷。” 謝淮歎了口氣,“昆侖山曾乃仙家落凡之地,如今這地界六百零八座仙山,唯有此座仙山仙力最為醇厚,也因此最為排斥邪魔外道。”
“好在他之肉身曾修至化神,如今並未完全被魔魂侵蝕,這才能與此逗留,隻是仙魔相斥,這才未醒。”
謝淮言畢,懷中驀地抱出一把古琴,琴弦微撥,仙力便落入樓硯辭肉身之中。
葉南徽本想阻止,若如謝淮所說,她不若直接送樓硯辭離開此地,等他醒來更好一些。
可謝淮動作太快,不過一個氣口的功夫,樓硯辭長睫微動,便似要蘇醒。
這廂,葉南徽的心思都掛在樓硯辭身上,並未立即察覺幾步之遙,謝淮的異狀。
雲舒雲卷。
隻聽幾聲急促的呼吸之後,謝淮看向那昆侖之巔,輕聲喚她:“南徽,我們該去了。”
“地界天道......已然發現我們了呢。”
他手中掐訣,眸中染上興味兒。
一陣輕風而過,眼前雲霧始開,顯出一條...通天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