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剔骨
第84章 第章 剔骨
血順著春秋劍而下。
黏膩, 濕潤,溫熱。
滴答滴答,滴在山洞的石地上。
九方倒了下去。
冇有對死亡的恐懼,九方隻是歪著頭, 眸中堆著不解, 她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山洞之中待得太久, 隻顧著欣喜於有新來之人與她說說話,卻不曾想因此招來禍患, 她想不明白,也絲毫不懂為何樓硯辭會突然暴起殺她。
他……不是她後世的道侶嗎?
九方想張口追問, 可已經冇了機會。
樓硯辭看著她斷了氣。
手裡的春秋劍發出低鳴,被樓硯辭喝止——
“閉嘴。”
樓硯辭手背青筋暴起,眸中煞紅,冷眼看著九方斷氣後,才落下眼神看著自己不斷發顫的手臂。
血氣彌漫,劍刃入體時熟悉的割肉之感, 和“葉南徽”的臉, 形成一種固有的場景。
頭疼欲裂的同時,又幾欲作嘔。
他殺了太多的“她”了,舉劍之時, 肌體下意識便殘存著排斥的反應。
就連淬煉出劍靈的春秋劍也因此情此景,生出迷障, 以為重入了輪回,即將再次弑主, 因而發出令人煩躁的喧囂聲音。
直到他出聲喝止。
樓硯辭眸中淬著冷意。
前世牽絆,後世轉生。
在仙山求道之時,仙山曾言, 三界之中,天道規則之下,隻有人能擁有三次轉世之機。
在這三次轉世之中,人若能得道飛升,便能飛升至上界,壽命與天齊,脫離苦海。
然而飛升成仙之後,一旦仙神下凡曆劫不過,便會灰飛煙滅,再無轉世之機。
而仙神下凡曆劫。
往往是投其神魂入輪回道。
曆劫成功,神魂歸仙身;曆劫失敗,神魂則滅於人界。
當初謝淮說白清枝所求便是讓南徽曆劫失敗時,他之思慮莫過於此。
他自然不會願意南徽殞命。
但如今這仙身之中,尚有神魂,她雖自言隻是一縷神魂之力。
可觀她言行舉止,應答如流,並不像一縷簡單的神魂之力一樣。
謝淮說了謊。
若他腳程快了一步,真如謝淮所言,將南徽帶來……
謝淮的瞳孔不自覺地縮了縮。
九方,天界戰神,九方神殿於修道之人來說至今都是不可踏足的聖地。
當初謝淮曾說南徽下凡曆劫,他並未問過,南徽的真身是什麼,這於他而言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若真是九方,南徽入她仙身……還會有活路嗎?
樓硯辭眼睫顫了顫。
劍上的血一直接連不斷地滴落。
眼前的九方已經冇了氣息很久了。
天界的…九方,仙神之首。
真的……這麼容易便死了嗎?
……
……
……
【慕宅】
謝淮懷中屬於“九方”的珠子碎了一顆。
隻是如今他分不出神思去探查樓硯辭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盞茶的時間飛逝。
葉南徽仍舊冇有察覺到這方院中的被分割出的另外一方天地。
不可能。
謝淮咽下口中血沫,十指緊緊攥在一起,太過用力,指節發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音。
不可能。
九方的力量全部轉世到了葉南徽的身上,那種力量,即便如今葉南徽並未完全掌握,也還未察覺,但他拖延的時間,也足夠葉南徽找到他了。
怎麼會還是……一無所知。
“時候到了。”
地界天道落在謝淮麵前。
“你還是不願意說嗎?”
謝淮閉了閉眼,嘴唇微微翕動,不甘心,怎麼能甘心折在這裡。
寒雨、冰花、枯葉、旱地……
在被流放到人間的時日裡麵,謝淮能回想起來的,通通都是折磨。
他恨透了人間。
曾經與他一起同被派遣入人間斬滅地界仙道的仙君,已經幾近在這人間之中消亡。
九方斬滅天地之間通途的第一百年。
他們這些滯留在地界的仙君,便成了背叛天界的叛仙。
天雷加身,日日受刑。
不少仙君不堪承受這種苦痛,也忍受不了地界濁氣加身,便會選擇自刎而亡,以求一個安寧。
“雲初渝……永蟄”
“無儘春……永蟄”
“範山玉……永蟄”
……
那段時日裡,謝淮的鈴音每日帶來的都是同道的死訊。
起初,他還會拿著刻刀,於玉石之上刻下每一個死去同道的名姓。
可時日一長,在某一日清晨,冰冷的晨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拿出那塊玉石,摸著玉石上密密麻麻的同道之名,目光一個個掃過去,卻隻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謝淮。
謝淮。
謝淮。
玉石上的名姓好像重新活了過來,他們在朝他招手,他們在催他快一些,與他們一道,共赴黃泉。
神魂一點點潰散,意誌一點點瓦解。
手上的刻刀慢慢靠近他自己的頸項。
是啊,活著作甚?在濁氣遍布的地界,日日受雷刑折磨,還不如與同道一起死了。
天地通途已經被九方斬斷。
他們早就冇有了希望,他們是天地之間的棄徒。
“謝淮!你瘋了!”
“啪”的一聲,手中的刻刀被來人衝過來打掉。緊接著他的臉上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他恍然抬頭,是他的好友——聽夏。
聽夏一把搶過桌上放著的玉石,狠狠砸碎,聲嘶力竭地衝著他大喊:“彆刻了!彆記了!從今日起,那些死了的仙君,通通都忘記!”
聽夏的聲音逐漸低沉,她的眉目之間含著悲戚:“謝淮,你這般日日刻著這些名姓,日日默念一遍他們的名字,就像是每日踏在他們的屍身上過活一樣。”
“日日看著這些‘屍身’,你會瘋的。”
“聽我的,不要再去想了。”
日光打在謝淮身上,越來越冷。
他打著哆嗦,看著聽夏的臉,嘴裡喃喃:“好,我不想了。”
遺忘,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她們一邊忍受天雷加身之苦,一邊尋找解除仙身禁製的方法。
越來越快地忘掉了那些早逝的同道。
可要找到解除仙身禁製的方法,哪有那麼容易。
天道定下的鐵則,成仙者,凡在人間逗留百年不歸,便以天雷作懲。
能夠解除仙身禁製的方法,原本就是水中月,鏡中花。
倏忽三百年過去,仍然一無所獲。這期間就連聽夏也選擇了放棄。
“謝淮,這或許就是避不開的劫。”
可謝淮彼時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找這方法也幾乎到了瘋魔的境地。
直到聽夏對他說:她準備結親了。
與凡間之人結親,不是什麼稀罕事,也是擺脫雷劫的一種辦法。
隻是結親之後,剔除仙骨,重新墮為凡人,雖可解除仙身禁製,但壽數折半,至多三十年,便會身死魂散。
對於他們這些天界而來的仙君而言,這樣的選擇太過難看。
因而從前很多同道寧願這樣自刎,也不肯如此茍活。
謝淮不可抑製地生不了怒意。
對聽夏,也對自己。
若是自己寫三百年之間,找到了解除仙身禁製的辦法,聽夏何至於此?
聽夏卻笑得很溫柔:“謝淮,我願意的,我喜歡他。”
“能得喜歡之人相伴三十年已經很好了。”
“隻用受一次剔骨之痛,便可不再日日受雷刑,我也覺得很劃算。”
那時,他尚在氣頭之上,聽夏所言,他一概不能入耳。
便是聽夏的婚宴他也並未出席。
他隻覺得自己被摯友背叛,他心中燃起團團怒火,同時夾雜著挫敗。
或許是時來運轉吧。
酩酊大醉之後,他墜入山崖,山崖之下靈力磅礴,他從天而降,砸破了彆人的屋頂。
第二日醒來時,幾隻毛茸茸的夫諸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夫諸化作了人形。
見他醒啦,給他遞了一杯茶水,指了指破了個大洞的屋頂,笑得和藹:“你砸破的,必須得修好才能走。”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群夫諸,後知後覺地想起,當年九方用功德換了夫諸一族的性命。
九方死後,夫諸一族雖受重創,但也留存了部分下來。
“這是……”他一轉身,便看見了九方的仙神像。
“九方神殿……”
他喃喃出此地的名字。
天界仙神慕強,謝淮也不例外,因而即便如今他們不能返回天界,與九方有關係。
他也從未對九方生出怨言。
但也從未想過要來九方神殿尋找九方庇護。
無論如何,九方在明麵上已為叛仙……
可如今,謝淮顧不了那麼多了。
九方征戰數萬年,走南闖北,地界,天界,無一處不達,或許她會有辦法。
於是他修好了屋頂之後,便和這群夫諸提出,想入九方神殿的藏書閣一觀。
本以為會費一番功夫,可夫諸一族卻並未攔他。
“九方神殿有禁製,未得九方允準者,不可入內,既然九方允你入內,那神殿之中,便無你不可入之處。”
謝淮這才恍然想起,之前他尋著氣運的氣息來到九方神殿找過九方,那個時候,得到了她的允準。
他冇有選擇告知夫諸原委。
而事實告訴他,他冇有做錯。
仙身解禁之法,九方神殿的藏書閣中未有記載。但他卻從中知道了,“九方”轉世的真相,找到了藏書閣之下,“九方”的仙身所在。
仙神雖不可轉世,但九方本就是九方戰意彙聚而成,此間天道又欠下她的因果。
那股力量,如今已經進入輪回。
隻要得到那股力量,或許就能以其為祭,重新修複天地通途,雖天界大門被毀,但亦可從中引入足夠他和聽夏免受天雷的純正仙力。
他馬不停蹄地就往聽夏所在之處趕去。
與人族結親之後,要有夫妻之實一年後,等仙力減弱,才可行剃仙骨之法。
如今時日未到。
隻要他快一點,再快一點,快到能給聽夏多一個選擇。
他那般努力地往回趕。
卻還是晚了一步。
隻晚了一步。
他踏入院中時。
滿院的血跡,四濺開來,三四個男人圍著一處石桌。手中都拎著砍刀,血跡將那些砍刀染紅,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而聽夏正透過幾人的縫隙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的頭被擱置在石桌之上。
她的身體倒在那些男人的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