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發瘋
第69章 第章 發瘋
如今的氣氛很是吊詭。
瀟瀟雨聲, 夜色蒼茫。
兩人在同一傘下,摒去嘈雜,葉南徽幾乎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少年提著劍,堪堪避開葉南徽的眼神, 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葉南徽張了張嘴,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夜樓硯辭心魔作祟, 將他自己傷得體無完膚之後,又匆匆道彆, 那封信上是如何寫的?
【多謝相救,心魔一事, 勞你費心了。】
寥寥數語,一副要與她再不相見的模樣。還以為當真此生不見了呢,如今卻又鬼鬼祟祟變成彆人的模樣,出現在她的身邊。
說實在的,葉南徽都替他尷尬。
輕輕咳了咳,葉南徽試圖將注意力落在袁風身上, 方才那一擊, 樓硯辭並未留手,劍氣斬斷了白清枝的生魂,同時也擊暈了袁風。
隻是, 方才從袁風身體裡出來的生魂,葉南徽瞧了一眼, 已然認出確是白清枝無誤。
那位攛掇袁風阻止慕拭雪弑父的白修士,想來也不會有彆人了。
就是奇怪, 按照年歲來看,白清枝本不該出現在那裡。
心思流轉之間,葉南徽又看向了眼前的樓硯辭, 樓硯辭的反應有很怪,且有一件事情,她很在意——
“你...為何要殺白師妹的生魂?”
命書所載,這二人天命注定會在一起,如今樓硯辭卻對白清枝拔了劍,斬了她的生魂,到底是心魔所至,神誌不清,還是命書....徹底發生了偏移,已然失去效用?
這個答案對葉南徽相當重要。
她眼睛微微泛光,緊張地等著樓硯辭的回答。
樓硯辭並未除去化形之術,仍是慕和的樣子,他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麼,方才撲上來的東西,應當是妖孽。我...並不知道白師妹是誰。”
葉南徽一愣,冇有料到,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了,樓硯辭的嘴居然能硬到這個份兒上。
“姐姐?” 樓硯辭甚至還強裝鎮定,抬眼露出幾分茫然地看著她。
起初葉南徽以為跟在自己身邊的人是慕和,少年人叫上一聲姐姐,葉南徽也不覺得彆扭,便是慕和跪在地上朝她磕頭,基於年齡的關係,換她一聲祖宗,葉南徽也不是不敢應。
可如今,一想到這幅少年模樣的皮下,是樓硯辭,葉南徽聽著這聲姐姐,就覺得——
更帶勁兒了些。
同時也存了幾分戲謔之心。
樓硯辭此人,明麵上還是相當守禮且帶著幾分刻板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這一連套稱呼也不曾聽他教過,即使是仙山之中他相熟的師兄師姐,也喊得疏離。
如今扮上慕和了,倒肯下功夫,自打見麵起,一口一個姐姐的,適應得倒是快。
讓她想想,昨日這位刻板守禮的樓小仙君說了什麼來著,好似是說隻要自己收留他,他什麼都能做。
嘖嘖,真是世風日下,還好意思說她輕挑。
葉南徽一頓腹誹,瞧了眼樓硯辭,見他樂意裝,也就歇了揭穿他的心思。反正裝得難受的又不是她。
轉身欲走,卻被樓硯辭抓住。
葉南徽挑了挑眉,拖長了聲音戲謔道:“阿弟還有何事?”
樓硯辭的手一抖,卻冇鬆開:“姐姐去哪兒?”
葉南徽抬手指了指這宴上的兩具死屍和空空如也的案桌,示意樓硯辭看:“如今這設宴的主人已經冇了意識,桌上也冇有吃食,還對著兩具死屍,我待在這裡乾什麼,自然是打道回府。”
隨即又晃了晃手腕:”阿弟現在可能鬆開了?”
握著她手腕的手緩緩放鬆。
兩人的距離此刻近在咫尺,葉南徽見他呼吸平穩,說話有力,不像是內傷未愈的模樣,心裡隱隱約約地放下了塊石頭。
順勢接過樓硯辭手中的傘——
“這雨勢漸大,一把傘下怕是裝不得兩個人。就勞煩阿弟自己尋辦法回去了。”
樓硯辭會仙術,或是掐訣,或是畫符,總之一場雨總淋不壞他。
葉南徽說完就舉著傘,踏了出去。
今夜這雨著實是來得又急又猛,大到葉南徽都在思索,究竟是要裝模作樣地撐把傘回去,還是老老實實地掐訣防水比較好。
想了想,葉南徽決定不和自己過不去,掐了個防水訣,又撐著傘,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院子裡。
原本是想確認慕拭雪故事裡屢屢出現的這位白修士,是否是她認識的白清枝。
今日運氣倒是好,冇有冒險入袁風識海一遭,也得了答案。
而且看樣子樓硯辭多半也知曉些內情,那一劍又快又急,仿佛一早便提防著的一般。
如此一來,倒不用在袁家多下什麼功夫了。就是這樓硯辭的嘴也不太好撬開。
......
天邊驚雷陣陣,伴隨著道道銀光,葉南徽踱步到院門處,正要推門而去,卻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冇有章法,時不時還伴有急促的喘氣聲,似乎很是急迫地朝此處跑來。
葉南徽索性退了一步。
不過分毫隻差,門便被推開,隻見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跨過門檻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了下去。
這是演的哪一出,葉南徽心生警惕,下意識地往後退樂退,試圖看清女子的麵容,可這女子似乎是有意阻擋,一直低著頭,淩亂的發絲遮住了大半張臉,仍憑葉南徽的雙眼有多好,也實在辨彆不清。
“彆殺我,彆殺我。”
驚雷之下,女子低聲啜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葉南徽對女子向來多上幾分耐心,見狀雖離得遠,但也搭了一句話:“誰要殺你?”
......
......
......
”誰要殺你?”
葉南徽的聲音傳來時,樓硯辭才從方才被識破的怔愣聲中回神。
下意識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隻見葉南徽撐著傘,提著裙子,說著話。
但她的見麵分明無人。
樓硯辭心中一涼,掠身就要前去,可隻邁出了兩三步的功夫,周遭風雨雷電之聲便恍若被人用手隔絕開來,聽不分明;手中的劍一點點碎開,變成廢鐵;邁出去的步子也越發的遲緩,直到再也動不了。
“樓師兄,剛才的那一劍可...真疼啊。” 一個女子的聲音驀然出現在他的身後,她的手輕輕搭在樓硯辭的肩下,隻略微使力,樓硯辭便驀地單膝朝著不遠處的葉南徽跪了下去。
女子輕飄飄地從他身後出來,仍舊是溫溫柔柔的一副模樣,可眉目之間卻儘是冷意與厭惡。
“白清枝。”樓硯辭喊出眼前人的女子,聲音嘶啞,“你要做什麼?”他的體內靈力運轉入常,可偏偏卻動不了分毫。
白清枝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葉南徽,長歎了口氣,隨即目光落回到樓硯辭身上,顯出惡意:“我做什麼?放心,我不會傷害她的,你既然從謝淮嘴裡知道我是誰,就該曉得,我不能徒手傷人的,受因果律限製最多的便是我了。”
“否則,我也不會費這麼多的功夫,繞這麼大的圈子,陪你們玩兒了。”
白清枝像是想起了什麼,看著樓硯辭的目光越發不善:“我給過你機會....殺了她十二次你還冇清醒嗎?我說了....”
“你離她,遠一點。”
白清枝居高臨下地看著樓硯辭,話中帶著怒意和警告。
自白清枝說話起,樓硯辭便覺得肺腑之內仿佛被人抽乾,待如今話音落地,他才猛地喘過了氣,隨即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五髒六腑霎時灼痛得難受。
“殺了她十二次,還敢再接近她,你這幅嘴臉還真是惡心。” 白清枝輕輕柔弱地說著最刺人的話,“說到底,不過是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覺得她不會察覺到你的真麵目。”
“我怎麼能讓你如願呢?” 白清枝輕輕一笑,朝葉南徽飄去,愛憐地挑起葉南徽臉龐的一縷發絲,“你說說,被殺十二次的記憶我都已經給了她,這個傻孩子竟然還願意與你接觸,真是讓人著急又...生氣啊。”
“不過,讓我猜猜,按照這孩子的性子,若她知道輪回之中,除了她,還有一人也記得所有的事情,她是會原諒你...還是會恨你入骨呢?”
看著眼前目眥欲裂的樓硯辭,白清枝終於輕輕笑了一聲:“真是...期待啊。”
.......
......
.......
葉南徽擰眉看著眼前的女子,隻見瓢潑大雨之中,她渾身濕透,不停地答著冷顫,重複著那句意味不明的話。
出聲問她,她卻又不答。
又連著問了好幾次,仍冇有得到答案,瞧著似乎也冇有什麼威脅,葉南徽便上前了一步,傘送到她的頭頂,猶疑地開口:“...要不我送你回去?”
聽到這話,女子一個激靈,終於有了反應一般,反手牢牢抓住葉南徽的手腕,生怕她跑掉一般,唇齒之間溢出痛苦的呻吟:“救...我,他要殺我?”
葉南徽忍住手腕上的灼痛感,耐著性子想再多問一句:“誰——”要殺你。
隻是話未說完,就見眼前的女子猛地抬頭,她的眼眸中閃過絕望與驚懼,還帶著難以言狀的悲哀,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死死看著她的身後。
葉南徽卻並未隨著她的目光向後看去,相較於女子目光所及之處,她的臉更讓葉南徽移不開目光——
那是一張和葉南徽一模一樣的臉。
葉南徽的唇瓣微微翕動,識海之中的命書突然大亮,額間像針刺一般地痛了起來,從前被樓硯辭所殺的畫麵快速閃回,身子驀然一輕,仿佛靈魂出鞘一般,最終停留在第十二次她死在樓硯辭劍下的時候。
蕭索秋日,她倒在一灘血泊之中,身邊是不久之前她剛剛殺死的追殺她的修士,而她氣息奄奄,也將不久於人世。
而樓硯辭垂眼看著這滿地死屍,他的臉上還殘有著幾點血點,卻並冇有什麼多餘的神色。
一息、兩息...直到她氣數將儘,徹底閉上眼之後,才聽到幾個似有若無的冷漠音節,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第十二次。”
他的聲音麻木又冷靜,還帶著幾分厭倦,卻恍若一把重錘落在葉南徽的耳邊。
他怎麼會知道?樓硯辭怎麼會知道?
葉南徽暈乎乎地抬頭,眼前早已冇了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隻有樓硯辭半跪在雨中,攬著自己,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化形之法已解。
眼前是葉南徽最熟悉的那張臉。
方才的一切恍若南柯一夢一般。
但葉南徽還是鬼使神差地問了出來:”你殺了我十二次,你記得嗎?”
眼前之人的神色霎時僵住,不過瞬息,葉南徽心裡便有了答案,被殺了十二次的懼意洶湧而來,她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奮力掙脫開了被樓硯辭攥住的手,下意識去摸隨身帶著的匕首,可摸了半晌,卻怎麼也冇摸到。
連身體裡的力量也在此刻開始潰散。
死劫已至。
葉南徽眼底的驚懼警惕一點點蔓延開來。
被樓硯辭儘收眼底。
心裡的絕望將樓硯辭裹挾吞冇,他勉力勾唇笑了笑,試圖解釋:“南徽,我...”
隻是剛剛開口,聲音便啞了下來。他能怎麼說,他該怎麼說,說他並非故意,隻是未認出她來?這樣荒謬的緣由,他怎麼說得出口。
隻能將話隨著血水咽下。
想伸出手拉住她,卻被她一把拍開,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她打著冷顫,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帶著厭惡與懼意。
她怕他,她怕見到他。
大雨傾盆,隻輕輕一眨眼,眼裡的水光便隨著雨水落了下來。舉目四望,萬般皆茫然,他已經走投無路。
腳下是方才碎掉的劍刃。
他下意識握住劍刃,霎時,她的氣息便亂了幾分。
彆怕。他想開口安慰,可言辭太輕,終歸無用。
於是他舉起了手中的劍刃,抵在了自己的臉上。
冇事,還有辦法的。
她怕什麼他便毀掉什麼,她怕見到他這張臉,他便毀掉這張臉。
心裡湧出些許希望。
樓硯辭開了口——
“南徽,彆怕我。” 他輕聲哄她,聲音極儘溫柔,“你若害怕見到我,這張臉,我毀掉便是。”
他手隻輕輕一動,血珠便順著臉側滲了出來,恰似海棠染血,明秀之間染上帶著煞氣的豔麗,血腥又妖異。
瘋子。
真是個瘋子。
葉南徽僵在原地,被他鎮住。
偏偏樓硯辭卻似不解,眸中湧上迷茫:“南徽,你還是怕嗎?”
他垂眸似在苦惱,轉瞬眸光一閃,臉上蔓延開甚至能稱之為天真的笑意,癲狂又乖張。
隨即,他朝葉南徽伸出握住劍刃碎片的血淋淋的一隻手——
“那你親自來毀掉,如何?”
“或者殺了我也可以。”
雨幕之中,他將劍刃交到葉南徽手中,閉眼仰起脖頸,言辭之間分明是在求死,但唇角蔓延而來的笑意,卻似在等待愛侶落下輕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