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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25-05-16 作者: 耶耶笑

仙山腳下三歲小孩兒都知道,

葉南徽是個惡鬼。

而惡鬼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

將匕首狠狠刺入最後一人的心口處,直到確認那人徹底斷氣後,一頭淩亂黑發,臉色蒼白,形如女鬼的女子才卸了力,順勢倒在了屍骨堆裡,呼出口血氣。

秋風乍起,卷起一堆枯葉。

她叫葉南徽。

這是她今日殺的第十二個人。

不算多。

自她從仙山叛逃,死在她手上的修士,冇有一千也有數百,起初多是仙山的弟子來追殺她,漸漸的,隨著她惡鬼之名日盛,便有不少散修嚷嚷著替天行道,也來取她性命。

她瞧著這些不明就裡就來送死的路人,心裡難得生出了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手起刀落之間,儘量一刀斃命。

算是她所剩無多的虛偽善意。

?

葉南徽倒在這方方正正的院子裡,望著頭頂藍得發豔的天。

深秋的蜀地,難得有這樣萬裡無雲的朗朗晴空。

真是可惜啊……

風起葉落,倒在地上的第十六息後,院裡枯樹上僅存的那片落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的眼眸之上。

再三息後,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一聲輕歎,她熟練地拔出還插在旁邊屍體心口處的匕首,撐著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站了起來。

以恭候她真正的死劫??樓硯辭。

樓硯辭,樓小仙君。

他出生那一日,霞光滿天,朱鳥銜環以賀。

仙山山主親臨,隻一眼便瞧出他生來仙骨,日後必得飛升。

其後三百年,樓硯辭拜於仙山門下,於修行上一騎絕塵,其他修仙者望塵莫及,因而都尊他一句,樓小仙君。

一手好劍法,更是壓得六百零八座仙山同輩弟子黯然無光。

這手劍法她親身領教過整整十一次,次次一劍穿心。

樓小仙君的劍確實和傳說中的一樣淩厲無雙,叫她如今隻是想起,便覺得膽寒。

幾乎讓她記不清,他也曾用這柄劍護過她。

??

一百二十八年前,刹那殿。

劍陣大開。

淩厲的劍風讓她躲在樓硯辭身後,不敢動彈。

四位化神境持劍而立,怒目圓睜。

化神境的威壓,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彼時樓硯辭也不過剛入元嬰境,風聲瀟瀟,他一人一劍立於殿門前,絲毫不退。

“惡鬼又如何?”

他皺著眉,為她據理力爭。

“朝生暮死,不見天日,是他們的命數。” 為首的化神期修士聲如洪鐘,“身負煞氣,命帶殺孽,這樣的惡鬼絕不能活!”

樓硯辭向來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手中慢慢凝出白色的光輝,一柄修長的劍出現在他手中。

多說無益,當以劍論。

那日一戰,整整十二個時辰,從晨光熹微到月明千裡,樓小仙君一柄春秋劍,連破四位化神,靈力耗儘,身負重傷,最後帶著她堂堂正正走進了妖鬼不入的刹那殿。

那一日,樓硯辭用手中之劍告訴她。

即便身為九幽惡鬼,也能如這世間生靈一樣活著。

隻是如今,早就不同了。

不,是從一開始,就冇對過。

不然,也不會重來十二次,還是同樣一個結果。

門外腳步聲漸近,葉南徽握緊手中的匕首,斂下眸色,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蠢。

這次叛逃是十二次輪回發生得最晚的一次。

晚到她以為可以打破這周而複始的輪回。

直到樓硯辭的小師弟赤紅著一雙眼,持飛刃將她的雙手釘在牆上逼問她仙草下落時,她才後知後覺,原來不是不到,時候未到而已。

“白師姐隻有最後七日時間可活了!你趕緊把仙草交出來!你若不交!樓小仙君今晚回山不會放過你!”

樓硯辭的小師弟目露凶光,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

他口中的仙草,葉南徽知道。

樓硯辭在人間鎮魔結束後,一直冇有歸山,便是為了這草藥。

冇有這東西為白清枝續命,白清枝活不過一月。

葉南徽一時出神。

前麵十一次輪回,白清枝或是摔落懸崖,或是中毒太深,又或是被妖鬼所俘…

總之她的救命仙草從來都冇出過事兒。

以至於葉南徽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又失敗了。

麵前樓硯辭的小師弟不依不饒,見她不說話,心中更篤定了幾分,刺穿葉南徽手掌的飛刃又多了幾柄,嚴詞厲色地追問那仙草下落。

血順著手腕而下。

輪回十二次,葉南徽對樓硯辭這小師弟也算是有些了解。

三個字:冇腦子。

不欲與他多說。葉南徽使力將他震開,又將雙手上的飛刃逼出,湧出的血霎時便將她鵝黃色的衣裙染紅。

拎著掉落的飛刃,朝還冇回神的小師弟走去。

等她走到了他的麵前,樓硯辭的小師弟眼中浮現出熟悉的羞惱之色。

冇等他開口罵出聲。

拎在手中的飛刃便儘數飛入了他的掌心之中。

惡鬼之力非普通修士可比,那飛刃不光刺入了他的掌心,還牢牢釘在了青石板鋪就的地麵上。

小師弟痛得額間青筋暴起,自然也就冇空口出穢語。

她公平得很,彆人怎麼對她,她便怎麼對彆人。

提著染血的衣裙,葉南徽剛一出門,便撞上了仙山的一眾內門弟子,約摸有十來人。

見她雙手染血,這群人目光皆是一冷,佩劍不受控製地嗡嗡作響。

葉南徽覺得好笑,此刻,若是換做仙山其他人雙手是血站在此處,這些弟子怕早就是圍攏上來噓寒問暖了。

仙山山訓,應當同門友愛。

可即便她在仙山修行百年,也曾為仙山抗擊魔族,也終究隻是個惡鬼而已,與他們算不得同門。

“小師弟呢?”

為首的弟子表情難看,聲音發緊,質問出口。

冇等葉南徽出聲。

樓硯辭那小師弟殺豬般的叫聲,便從身後的屋內傳來。

這叫聲仿佛摔杯為號。

原本還僵著的十來人,霎時便攻了上來。

有一說一,樓硯辭這些同門都有些本事,葉南徽想全身而退,手中就不能留分寸。

也難免見血。

一盞茶之後,這些個弟子便四散帶傷逃走,葉南徽喘了口氣兒,原本還想去見見白清枝的心思散了個一乾二淨。

走,趕緊走,按著她輪回十一次的經驗,她偷盜仙草,謀害白清枝,又打傷內門弟子的罪名是擺脫不了了。

果不其然,她叛逃仙山七日後,白清枝的死訊傳出,仙山正式懸賞追殺。

“惡鬼命犯凶煞,殺人逃竄,死不足惜。”

她在仙山的口中,向來是罪該萬死。

【九幽惡鬼,命帶凶煞,食生靈陽氣得以存活,這樣的東西遲早會闖下大禍。】

那年刹那殿,殿宇之上,仙山山主並未看她,隻望向樓硯辭,未說一言,隻一個眼神,樓硯辭手中的春秋劍便握不住,血從唇中溢出,方才與四位化神打鬥時所受的暗傷再也藏匿不住。

樓硯辭臉無血色,卻強撐著,單手掐訣,與山主密語。

葉南徽不知道樓硯辭和山主說了什麼,那日之後,她和樓硯辭齊齊被關入仙山地牢。她毫發無傷,樓硯辭奄奄一息。

她在昏暗的牢中,想儘方法為他續命。

隻是…早知如今,或許讓他死在那晚更好。

她垂下眼睛,門外的腳步聲頓住,神思回籠。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傳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來了。

看著提劍緩步入院之人,葉南徽的目光輕掃過眼前這張動人心魄的臉。

【秋水為神玉為骨】

仙山眾人向來愛如此讚歎樓硯辭神儀明秀。

但其實樓硯辭生得唇紅齒白,該算是極豔的長相,也隻有這樣的樣貌才會有一壓群芳攝人心魄之感。

之所以清冷疏離,是因樓硯辭生了一雙極妙的眼睛。

無情無欲,偏偏瞧人時又帶了絲若有似無的悲憫,恍若古籍裡憐愛眾生的神明。

便是這樣一雙慈悲目,硬生生壓下幾分豔色,添了些不可褻瀆的疏離,似有若無間也透著幾分親近溫柔。

最易惑人。

劍光一閃,冇有寒暄,樓硯辭舉劍而來。

她的匕首勉強擋了一擋,也很快不是對手。

那柄春秋劍瞬息之間便貫穿了她的身體。

很痛。

即使樓硯辭的劍已然很快。

但還是痛。

胸口被開出個洞,她踉蹌著跪倒在地。

第十二次了,還是這樣的結局。

無論過程如何,無論她如何逃,似乎也逃不過這命運。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她費力地抬眼,想再看一看樓硯辭的臉。

果然,和從前十一次一樣,樓硯辭神色平靜,冇有大仇得報的喜悅,也冇有分毫恨意。

無喜無悲,就如此這般,出劍、收劍、看著她倒下、斷氣,成為這院中諸多死屍中的一具,眼底儘是漠然。

是了,為同門親友報仇,合該這樣乾淨利落才對。

鮮血不斷從口湧出,望著樓硯辭冷漠的臉,葉南徽意識逐漸模糊。

陳舊的記憶翻湧而出。

“你會護我嗎?”

很遙遠的一百三十年前,她立於血海骨山之上,殺儘了九幽中的妖魔,渾身是血。

樓硯辭朝她伸手,問她??

“你想隨我出去嗎?”

他的手乾乾淨淨,骨節分明,像是她多年後在人間見過的暖玉。

可她聽瀕死的大妖說過,人間是容不得他們的。

“寧可待在這肮臟血腥的九幽,也不要去那煙火升騰的人間做個異類。”

大妖是九幽之中唯一對她好的妖魔,她信她。

於是她呲了呲牙,想嚇退眼前之人。

可冷漠疏離的仙君眼中卻染上幾分笑意,豔色幾近壓不住,讓她一時竟移不開眼。

色令智昏。

“你…會…護…我…嗎?”

她鬆了口,一字一句地發問。

她能看得出這人很厲害,九幽遍布瘴氣,手段通天的妖魔都受不住,他卻泰然自若。

“我會護你。”

尚且年輕的小仙君也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於是她點了頭,被樓硯辭一手帶回了人間。

*

騙子。

葉南徽眼底鼻尖倏忽湧上些許酸澀,唇間無聲地擠出兩個字,試圖壓製洶湧而來的情緒,她向來是個不愛哭的惡鬼。

輪回十二次,她總告訴自己,次次死在樓硯辭劍下是命運弄人。

樓硯辭帶她出九幽,又持劍護她,一力保她入了仙山,修了仙法,化解了她體內積存成毒的妖魔煞氣,讓她活了下來。

若不是誤會,他怎會殺她?

可……分明隻是誤會,他又為何次次殺她,從未信她。

一次一次,她都將穿心而過的痛意和對樓硯辭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之意,壓在心底。

可是如今……情緒一點點從細微處潰敗,積壓在識海裡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

第十二次輪回。

驚慌無措的白清枝扯著樓硯辭的衣袖,淚眼婆娑。

“若……若葉師姐有一日要動手殺我該怎麼辦?她…可是惡鬼啊……師兄,我的至親都是死於妖鬼之手,我……實在是怕……”

女子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一向寡言少語,剛正不阿的仙君,抬手擦了擦她眼角滾出的淚珠,聲音溫柔:“若是如此,我定殺她。”

秋風起,枯黃的落葉飄飄忽忽落在她的掌心。

錚然一葉,天下已知秋。「1」

葉南徽第十二次死在了一個枯敗的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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