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長號生者幾幾欲死 六人同夢死者奕奕如生(4)
正說著,有信已同方有仁進殿,天生等齊出迎接,要哭訴他素臣之事。那知兩人早已知道,先開口道:“文爺靈位設在何處?我們進去哭拜了,再與各位敘禮。”玉麟還認是至島而知,道:“前幾日俱把文爺認作已死,故此易服設位,朝夕哭祭。直到昨日夜裡,大妹回島,侃侃鑿鑿,說文爺必不橫死,故此時反在疑信之間。”有信哭道:“昨夜文爺托夢,說他已死於海,未了之事,要我們替他補完,諄諄囑咐。”因附耳說道:“並授有迎救皇上,誅滅靳直密計;說此島有一神樓,最為謹密,須到樓上,與各位說知。臨時他在陰空顯靈護佑,必定成功!我驚醒轉來,還以為夢寐之事,不足憑信;誰知施兄所夢相同。後船還有聞人傑、林平仲、劉牧之、朱無黨都夢見文爺,所囑之言,一字不錯,怎還說文爺冇有歸神嗎?”玉麟等聞言,重複擗踴嚎啕。飛娘卻並不啼哭,忽地一頭撞去,撞在殿柱之上,滿頭鋪血,撞死在地。正是:
但論素臣焉得死,若聽有信斷無生。
總評:
諸人之哭,若一直敘去,籠統寫來,便成鈍置。須看其參差重疊,拉雜縱橫之妙。有獨哭,有兩人哭,有數人哭,有無數人哭。有一哭者,有再哭、三哭、四哭、五哭,乃至無數次哭者。而於其中夾人洪氏等之哭喊則為玉麟;而天生、以神之大哭,則為飛娘;成全、伏波之哭,則為冤屈;飛娘之僻踴號哭,則為天生。於參差重迭中,更極縱橫拉雜之勢。豈非絕世奇文?
寫諸人之初聞信而哭,或跌倒在地,醒而慟哭;或大叫反死,橫豎跳哭;或滴淚哭泣;或喊叫啼哭;或渾身發抖,跳踴號哭;或滿地滾哭;或大哭暈倒。各按情理,無一雷同。非物物而雕刻之也,此為化工。
鐵丐發性燒毀木索,是女媧補天神手。不許彆船進島之令,雖因慌亂而疏,升木走索之戲,雖因痛苦而廢,然竿木具在,繩索儼然,探者回述即起靳直之猜想。一著猜想便有預斷後路之事故。假手莽性之鐵丐撥而燒之,以滅其跡,非補天之五色石乎?尤妙在補而無跡,使人蕩然不知其故,但以為鐵丐之莽性。則又但繡鴛鴦不渡金針,細意熨貼,滅儘針線之秘法。
當哭之不已之時,而飛娘忽然住哭,情之變即文之變。迨說出緣故,鐵丐更哈哈大笑。情之變,變極而根乎至情;文之變,乃變極而發為至文。不徒以雜色見長也。翻手為雲,覆手即雨。其斯之謂乎。
直說聞獅發病一回,而於此時作猜想語,實處皆虛,呆處皆活,滯處皆靈。伏筆至此,神矣、化矣。
寫吉於公用兵,居然素臣一小像,而處處不脫素臣。至搜查奸細一著,出自素臣密令,其製勝處全在於此。否則方扞外兵而內應猝發,雖於公亦何能為?
豐城之載不從飛娘口中說出,則必另起爐灶,敘述戰事,墮入《水滸》等按下且說之愚套,斷亂無文矣。然非飛娘一篇快論,止住眾人之口,即無從細述其事,並有閒情問及太夫人等而暢言之也。若必勉強敘述,既非情理,亦無由使痛苦諸人出神呆聽,而雌哈巴狗之妙談亦無從出口。即出口亦不致滿堂一笑,以大翻連日痛哭之局也。唐詩雲:欲作池西廊,先理池東樹。豐城之戰,池西廊也;飛娘快論,池東樹也。欲敘豐城之戰而先敘飛娘快論,作者之微意也。此無人知,亦如唐詩雲耳。
素臣為全書之主,豈有半途而廢之理。然讀至六人同夢,則此念便成冰炭,若但斷為必不至死,而不能究其何以不死之權。便是隔壁陸,劈麵相,毫冇意智人。(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