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乎朋友相看儼然 重之以婚姻一言既出(4)
素臣複到對麵講堂中視玩,玉麟、飛娘跟了進來。飛娘道:“文爺方才說夢中有一老人指引,直到深閨密室,穿進小閣;如今文爺從這房裡走起,一重一重進去,咱與白兄在後跟著,看是走錯不走錯?”素臣真個出了房門,向內而走,經過一個院落,望三間內廳背後夾巷中直走。飛娘叫道:“文爺錯了,這裡是通廁房的夾道哩。”
素臣隻管走去,飛娘在後,格格的笑。出了夾巷,一帶花牆遮住,又是五小間內座,素臣頭也不回,穿出西麵回廊,一個小月洞門內,三間正房,對麵就是小閣。素臣立定,指著上麵道:“那老人領到閣下,由這扶梯而上;此處卻無扶梯,是何緣故?”因問飛娘道:“方才熊姊哄我,那知夢中之境,愈走愈合,故放膽信步,竟如熟路一般,不消疑忖,熊姊看來是真是假?”
飛娘一路笑將進來,駢起兩指,向素臣點點道:“文爺,你這夢準得怕人!”玉麟喊應閣上之人,揭起蓋板,放下扶梯,三人一同上閣。閣係三間,中間一匾,題著“棲鳳”二字。素臣走至靠裡一間,指著一張大床道:“那十五六歲女子,就睡在此床之上。”玉麟、飛娘麵麵廝覷,錯愕不已。飛娘道:“是怎樣睡法?頭在那邊?腳在那邊?”素臣道:“頭是頂在中間這板壁睡的,朝外側睡,滿胸前俱是朱砂斑,那老人複把女子翻身向裡,便見滿背朱砂斑點。”飛娘向玉麟道:“那是前定之數無疑了!”玉麟點頭道:“這是再冇疑心的了!”
飛娘道:“據夢看來,老人那樣指點,那般囑托,這十五六歲女子的婚姻,在文爺身上的了!”素臣道:“夢中老人,一連三夜指引囑咐,如果有這滿身朱砂斑點的女子,這婚姻自然在弟身上,冇個推托的道理。”飛娘大喜道:“還你有這女子!”玉麟道:“隻文爺不可食言!”素臣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有此奇夢,必有奇緣,夢中老人必非孟浪,此段姻緣,小弟一力承當可也。”玉麟歡天喜地的向著床後說道:“既如此,你說要認一認文爺,就出來相見罷。”
裡麵答應一聲,幾個丫鬟仆婦,簇擁一個中年女人出來。玉麟道:“拙妻洪氏欲見文爺,請外邊去,待他拜見。”素臣走過中間,洪氏出來,隻行常禮。素臣作揖相還。玉麟讓素臣靠東首坐,玉麟四邊朝上僉坐,洪氏與飛娘東邊僉坐。洪氏眼睜睜地看著素臣,素臣登時漲紅了臉,百般冇趣,飛娘隻待要笑。洪氏開口問:“文爺貴庚?太太今年貴庚?有幾位姨娘?幾位相公,姑娘?”素臣道:“學生今年二十七歲,拙荊同庚,隻有一個小犬,三個小妾。”說畢,忙立起身。飛娘見洪氏似不欲留,遂同玉麟一齊出外。玉麟遞酒定席,仍照前坐,優童複演出《壽夢》、《蔡邕》兩回。《壽夢》一回,是《遺命》、《再讓》、《三讓》、《魂譏》,演畢求教。素臣道:“這本是前人辭國生亂之說,但據弟看來,卻有不然。季子與叔齊一般以天倫為重,雖為父兄所愛,無得國之理。及夷昧薨時,季子適奉使在外,王僚已經僭位;季子若與爭立,是以讓始,而以急終,顯先君之失,開篡奪之端,豈季子所肯出乎?至而君之,不可謂季子之過也!迨闔廬刺殺王僚,而致國乎季子,季子愈無可受之理矣!故其言曰:‘爾殺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君,吾又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無已時也!’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其知之可謂至明,處之可謂至當,似無可譏也!”廷珍道:“弟等因其父兄之意,誠切懇至,真可謂泐金石而泣鬼神,不宜守子臧之小節,而忘父兄之大德,兩番辭讓,未免不能達權,故從先儒之說以譏之。”素臣道:“季子非讓也,但不爭耳;讓與不爭,相去甚遠。以王僚之凶暴,既以為君,設使季子伸父兄之命,彼能帖然而聽命乎?不聽,則必爭;爭而季子敗,則身死名裂,而無補於君父;爭而季子勝,則季子斷不肯為爭國之人;至而君之,非惟德盛,其識亦獨優也。及闔廬致國,季子受之,則律以趙盾弑君之義,何說之辭?如殺闔廬,則論世及之常,國實闔廬所應得。且闔廬謀殺王僚,處心積慮,堅忍而成;其致國也,固逆料季子之必不受耳,如其受之,則亦必爭。聖達節,賢守節,慕達節之名,乃至不能守節,子臧且不肯為,況季子乎?故季子當父兄時,是讓其讓也,以天倫為重,可與伯夷、叔齊,爭光日月!當王僚、闔廬時,是不爭其不爭也,以君國為輕,不與魯桓、鄭厲結禍天親,兩無可議也!季子之觀周樂,論列國名卿大夫,言皆蓍蔡;其子死於贏博之間,孔子且慕其習禮,而使人觀葬;燕雀處堂之論,以悖逆無知之林父,且感之而終身不聽金石;此何等學識,何等德器,而肯與其侄爭國,以貽笑天下後世乎?終身不入吳國,真屬天理之當,人心之安,似未可執先儒之說,以苛求之耳!”戴、劉二人,俱爽然若失,愧謝自責。玉麟等亦俱豁然心服。(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