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姐單填絕命詞 水夫人雙種連城玉(5)
水夫人親見長卿,托為雙媒,要先定素娥,次定湘靈。長卿道:“任年伯現為此縣之主,未小姐在其治下;應否執謙,讓任宅先受定禮。”水夫人道:“婚姻大禮,未可論勢。未家二小姐出身雖微,然已與文子同升,便是廷尉之女;與小兒約言在先,且有生死患難之感;老身許婚,亦在任小姐之先;兼與任小姐姊妹稱呼已久;賢侄勿疑,即以此言達知任公可也。”長卿自愧失言,連連作揖遵命。水夫人吩咐古心陪待,起身入內。將洗三酒席,兼作待媒。長卿因已用飯,不能多飲,吃了五七杯,便要告辭。隻見縣中家人酆升,從外直奔進來,說:“老爺有要緊事,立等洪老爺去商議哩。”正是:
紅鸞宿照雙娥命,天喜星飛萬美魂。
總評:
即報喜一事出之他書,不過歡喜熱鬨而已;此則自未能迎報,鸞吹倒縮起,而素娥萬福叫喜,鸞吹抬頭不起,而悄地揭看紅帖,洪儒進房亂嚷,嚇壞鸞吹,而鸞吹不敢做聲,素娥忙出答應,而閉上紗窗,整睡一日,而靈前不肯出拜,而想著未公心酸淚下,而素娥攜酒菜相勸,鸞吹無奈勉飲,而生素嘈雜四房大小姐之事,而素娥含飯,幾乎噴出。委委折折,淋淋漓漓,遂成一段花嬌柳媚、燕乳鶯雛文字,使賢媛守禮,孝女思親,一片正情,流露滿紙。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謳不信邪?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湘靈一字一詩,哀極矣;未及私囑素娥,沉痛入骨也。人死則魂升魄降,廓然還之大虛耳;而欲區區留一詩名,立一嗣子,豈非大愚?然後言情,則為至情,以此成文,則為至文。
鬼猶求食,不肯為無祀孤魂。與素娥病中犯複,而一字絕不雷同;且即素娥目中點明,此之特犯之一法。
長卿所必欲親致書信者,欲述知懷恩之言。見道路太平、扈從絡繹,供應齊全,可安驅而至,無意外之虞,以大慰水夫人之心而解其悲痛耳。孰知水夫人因並未下楚囚之淚。至道路之危險,小人之機械,則已洞若觀火;引裴度、武元衡一事,更是安命;而生死不足以動之。安得不倘然如有所失耶?
湘靈初怪鸞吹、素娥,後乃明白。文固曲折可喜,庸手且以為故生枝節矣!不知鸞吹等若先通知湘靈,則無長卿求簽、望氣、聽讀、遇逸人、試英物許多妙事妙文;文字波瀾、樓閣、離合、頓挫之法,俱為贅物。既不通知,則必應招;湘靈之怪,既已招怪,則必應釋湘靈之疑。作者於長卿求見時,力允鸞吹、素娥之請,於“約述”二字內伏招怪之根,“細讀”二字內伏釋疑之根。真屬曲折匠心,縱橫如意者矣。
湘靈洗臉,不過閒情閒事,而湖靈之嬌小,任夫人之老成;湘靈之心開,任夫人之著急;真情活現。且因任夫人之著急,而湘靈病勢之危益見;因湘靈之心開,而長卿勿藥之言益驗。細意揩擦,致任夫人忍出一身冷汗,已預采選之根。否則,大病初愈,安能乘轎遠行,結親拜堂,受如許勞頓耶?《左傳》、《史記》凡綴一閒情閒事,俱與正文注射搖曳,惟此書獨得其秘。
長卿欲先定湘靈,未免俗情;聞水夫人侃侃而談,能不赧然自愧?非抑長卿也。以第一等筆墨寫水夫人,自不得不以第二等筆墨寫長卿矣。連連作揖,服善之誠,改過之勇,亦何可及?而水夫人之公正,乃於此益見雲。(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