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知縣平白地放出殺人心 餘大人半青天伸下拿雲手(4)
長卿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這督學直怎地翻覆,真小人之尤也!你隻送我到北新關,便可回去,替我多多致謝太夫人,說我洪文感激救命之恩,銘心刻骨便了。”蒼頭道:“老主母吩咐送老爺到江西,怎敢便回?”長卿道:“豐城任知縣是我年伯,未家又是宦家,不消你指引。這船原不能過壩,你老人家也受不起勞碌。我主意已定,不必狐疑。”那老蒼頭也就應允了。到關後,長卿叫洪年稱出四兩銀子,賞了蒼頭合那兩個船家,自與洪年二人到江口搭上江西船,竟望豐城縣來。
一路上錢塘潮聲、桐廬江色、嚴陵釣台、滕王高閣,說不儘許多名勝。長卿卻似於陵仲子,耳無聞、目無見也。一直到了豐城,慌慌的問至縣前,投進帖兒,不見聲息,心裡焦急。柬房忙令人打掃賓館,長卿不肯去坐,站在堂上立等,那知急症驚風,偏撞著慢性的郎中,足足有半個時辰還冇回頭出來。長卿焦急異常,因是年伯,不便發作,隻得耐心,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長卿急得要死,連催柬房,回了五七遍進去,總冇一毫動靜。長卿急得麵無人色,掣身便走,柬房那裡肯放,跪地苦留。長卿正待跑脫,聽一片聲叫請,長卿急走到宅門口,任公氣喘籲籲走上來,一手扯住長卿手腕道:“失迎,得罪極了!”長卿正待回言,任公疾忙放手,變了麵色,口裡像說甚麼,腳裡打著滑囗,七跌八撞的飛跑進去了。正是:
隻鸞顧影傷明鏡,五彩懸絲續倩魂。
總評:
長卿為友寄書,至於辭官出京,可知素臣初次入京所交諸友皆非尋常投贈可比。而於長卿尤有生死之誼,蓋長卿因素臣大哭,耳屬於垣,識為非常人物,遂至闖席訂交。與彆人因緣遇合者固自不同也。
素臣以一哭識長卿,尚是偶然感觸。至入席歡慰,兩人攀談而後,素臣之胸襟、抱負均在長卿目中。長卿精於相士,論理論教,如素臣相貌品格、立心行亭均不宜死於橫禍,此固可信無可疑者。然氣數不齊,此番謫戍,正不知是禍是福?與庵中泄瀉自分不至客死,而忽然想到斯人斯疾,古人不免其意相同,故肯不辭奔波、不避阽危、欲親見水夫人麵交銀信而後已。不然風鑒既精明,知素臣必有轉機,何妨易俟,乃仆仆征途、幾經磨折而不悔,何耶?
和光自舟上發水,忽忽上岸,當日語氣似稍有悔意,其於素臣正自消卻嫌釁。乃事隔年餘,突然出首控告,累及全家。即以挾仇而論,不過舟中上坐指斥鬆庵抵毀緇流這一段口舌之怨,何至仇深如許?不知和光乃當今賜紫朱公,鄭重言之,固非閒筆。黨桐、馮時薦由群小,奏對阿私;素臣正論參乎其間,靳監之怒固盛,而最能恝然者即是國師,故此番捉拿家屬由靳仁主謀而和光原告。至於再三之瀆,則又弄出國師書劄也。鬆庵既死,國師於杭州一路因忌靳仁不派心腹,在十一回中奚奇口中露出。和光因此奉承國師,恃察院交情,屢次謀逆,蓋—心欲為鬆庵之繼而已,豈在與素臣有仇無仇也耶?
和光之於素臣,為巴結國師也,非仇也;柯渾之於長卿,亦為怕按院也,非仇也。小人用心往往如是,而君子適逢其禍,冤哉。
柯渾之令吳江有劣跡而無善政,素臣十友言誌痛加抵毀,其不得誌於士類者非特行雲一案,妄刑縱匪而已也。馬公巡按南直隸所得於口碑,及素臣、雙人在京與一輩名下品題者至詳極悉,安得不登白簡?長卿自稱為按院故人,柯渾曲意逢迎,庶幾撫軍彌縫之後得其一言,保舉永免糾參,此亦小人常情,仕途之津隘也。乃因誤拿刑嚇之嫌,恐長卿意終不釋,將於按院前為禍,遂起殺人之心,暗施毒計以陷之於死,無乃太狠?然其所以下此辣手者,亦由長卿轉環太遠,一經禮待,芥蒂毫無,不免反起疑心,急為除根滅口計也。自來君子之通小人,不動聲色而墮其術中,大率以此。蓋君子真誠,小人反覆,氣概不同而用心自彆也。
餘夫人一見長卿名帖,便知為素臣事而來,始則拘禮不敢請見,繼命蒼頭入店將欲有言,而適逢捕差拿捉,失此機會,以致長卿被禍幾死,何不幸之甚耶?細思其故,乃知捕差誤捉,其非餘夫人所料。蒼頭見此情形,不與解說,慌忙歸報,亦蒼頭分所應爾也。蓋蒼頭必疑長卿有他故而被拿,既經目見,何敢兜搭惹禍?況事涉文家,正在大家推脫不知之時耶?讀者疑餘夫人既有後來脫險一事,則當時蒼頭在店,何難一認長卿為雙人好友,免受兩日磨折,而孰知其無此情理也。
餘夫人備船轎救長卿出庵,因蒼頭探得病信故也。然柯渾賠禮、留賓,如此款待,安知病由下藥?雖柯渾平日惡聲昭著,不料其心狠手辣,競至於是。乃身受者猶蒙鼓中,而旁觀者一猜便著。此等識力直幾於水夫人。
昭慶火災有錢塘縣禁約告示可憑,和光事不乾己。出頭具控,單有舟中會素臣一節可以據證。然如此狀子能避準理,且由察院發下,可知緇流勢力之大與明政之顛倒錯亂矣。讀之不勝憮然。(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