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三章

2025-05-25 作者: 光玄

在五亭,老張一家冇有屬於自己的住房,那一年他調到“打辦”工作,一家人就租賃在一幢‘排五四插廂’的老式民宅裡,這棟坐北朝南的房子,混居了各行業的很多房客,他們都是一些在單位裡上班的乾部或工人,而且都是拖兒帶女年齡,一年四季,有人搬進來,也有人搬出去,久而久之地形成一個各有所需的小社會。

房子造型應該是典型的江南民居風格,它不同北方那種四合院結構,屋前一堵高牆把四周連成了一個整體,正前方按了個碩大的雙開門,門框由很多塊花崗岩砌成,底下還鑲了一塊足有三十公分高石門檻,對孩子來說這石門檻高度按得非常到位,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搶著找這個地方坐,可對大人來說,特彆是有自行車的人,這個高度就很缺德,必須把自行車拎得很高才能順利過去,每次進出還得陪笑臉叫孩子讓一讓。

擁有這宅子的主人客居在五亭,解放後評定家庭成份時,差一點就到‘地主分子’的杠杠,還好雖然富裕,可祖上冇有田地留下,最後撈了個‘富裕中農’,這個成份壓力就可承受多了,地主是‘敵我矛盾’,‘富裕中農’是介於‘貧下中農’之間,解放後多少次‘批鬥會’都冇有他們的份。

這棟房子可有來頭,日本鬼子來了,司令部就駐紮在這裡,門口幾顆碩大的冬青樹,曾經綁過日本兵的高頭大馬,直到七十年代,房東還經常饒有興趣地調侃日本人生活怪癖,說日本人有‘裸露癖’,一到夏天,經常光著身子,下身隻兜一塊布;還講五亭有個姓李的遊擊隊員去炸鐵路被日本兵逮個正著,五花大綁地押到一塊空地裡,一個肥頭大耳的少佐,穿著和服、拿著刀,回來時身體濺滿鮮血。。。。。。

解放後,五亭鄉成立冇住所,也暫時擠在這裡,幾度變遷,這個地方成了五亭具有官方背景的緩衝地,各機關行業隻要有人調入都會暫時安排在這裡居住。

大人們為了革命工作聚在一起,也帶來一群參差不齊孩子,一幫頑童大事不犯、小事不斷,每天聚在一起要麼捉迷藏,要麼學大人搞‘拉幫結派’。

因為有孩子在,還得讓老房東多費心,老人家嘴裡經常嘣出幾句習慣用語,動不動就是:“麻痘溫,牆上不要亂畫,不要玩火!”

也難怪他著急,這房子是純木結構,防火是老人家看護家宅的首要任務,他不是很喜歡孩子,可房子租給彆人,孩子就是租賃戶首要的附屬品,不喜歡也得接受。

老張家也是這樣的境況,他們來五亭就住在這裡,隻從他們家東窗事發,老房東每天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倒是這群孩子對張家饒有興趣,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跑去觀看,人家關門了就貼上耳朵偷聽,都是木結構房門的緣故,說不定天晴地燥,門板會有幾杠收縮縫隙,那可是孩子們愛管閒事偷窺的最愛。

真是一家之主禍起,整個家庭蒙難,老張被隔離審查的時候,麵對彆人的竊竊私語,他們的大女兒還會在孩子們中間辟謠,幾次振振有詞地說:“我爸爸是去開會了!”

可批鬥大會一結束,貪汙犯的事實那可是鐵證如山,在孩子們麵前想賴都賴不掉,還好一群孩子冇有一個在傷疤上灑鹽。

不過,孩子們有同情心對老張家冇有什麼作用,一家之主進班房,對這個家而言猶如棟梁傾倒,張嫂早已摒棄潑辣的個性,她怕彆人惡心自己這個‘活寡婦’,平時很少和人搭茬,可生活還要繼續,自己無法麵對,就叫孩子多擔待,洗菜做飯孩子們全包了。

張嫂在燈泡廠做臨時工,每月二十來塊錢的薪水根本不能養活三個正在上學的孩子,重男輕女的思想,由不得兩個女兒充滿淚水的祈求,母親狠心地決定讓她們從此輟學,在家打麻線掙錢填補家用。

大女兒已在中學讀初二課程,她比較知足懂事,冇有抗拒母親對兒子的偏坦,隻是要求讓她能拿到初中畢業證書,需要的話可以去學校幾天,母親當然會同意她的要求,畢竟打麻線也不一定非得白天乾。

二女兒張穎生性倔傲,父親被囚車帶走的瞬間她哭喊得最響,車都開走了,她還悲痛欲絕地追了二十幾米,從這一刻開始,她似乎知道悲慘的命運正向自己襲來,爸爸抓走了,母親冇有能力撫養她們三人上學,相比之下,姐姐中學隻差半個學期,該學的都學了,何況她兩年前就已經發育,現在應該是個大姑娘;弟弟是家中的至寶,一切他有優先權,家裡遭受無妄之災,最慘的就是自己,隻從父親出事那天開始,家裡燒的飯都是儘量少加米多加水,吃飯也是首先弟弟添,然後母親,接下來是姐姐,最後隻剩一個鍋底了,她很想和媽媽說,自己正在發育啊!

果然,某天晚上母親告訴說:“不是為媽狠,家裡實在養不起,你這個書不能再讀下去了!”

每天擔心母親會把這個殘酷事實說出來,今天終於聽到了這樣的決斷,她抑製不住心中的對讀書的渴望,跪在母親麵前,聲淚俱下地懇求說:“讓我讀完小學,下午放學回來,我會打麻線的,一直打到晚上十點鐘,我一定會幫家裡掙錢的!”受女兒哀求感染,張嫂一時失控,抱著女兒痛哭,淒慘地說:“不要怪媽媽狠,媽媽冇辦法,燈泡廠可能要辭退我!”

倔強的張穎還在努力,回母親說:“現在下午三點鐘就放學了,我回家還可打五個小時的麻線,何況家裡隻有一台麻線機,姐姐乾一天也累啊!”

一席話過來,張嫂半響冇有言語,因為女兒說的也不無道理,她僵硬地點點頭,覺得這學是可以暫時不退。

家裡的事算是有了安排,然而家門不幸,無依無靠的張嫂,在廠裡生怕受老公下獄牽連,丟失這份可以糊口的差事,在家裡又擔心被左鄰右舍惡心,連到塘埠頭的勇氣都冇有。

說來也難以理解,‘貪汙犯’家屬應該不是毒蛇猛獸,可塘埠頭的那些娘們有些過於反常,每當張家女兒去盥洗衣物或淘米洗菜,每一位都躲得老遠,好像挨近就會遭牽連,這個新聞早已經不是塘埠頭的‘頭條’,可一旦張家人出現,那些娘們就會眉飛色舞地竊竊私語。

張家二女兒張穎,應該算得上是個好孩子,她不像家裡其他人那樣瞬間成了啞巴,每天放學回來躲在天井一角打麻線,還會和彆的孩子套近乎。孩子們也會表露出對她出乎尋常的同情。不過,也有孩子受父母的影響,對張穎說:“隻要你和父親劃清界線,你就是個‘紅小兵’!”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