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三)
朱明和何紛飛回來了。小廝前來稟報,我一個人靜坐在美人塌上,聽著他的回報,也不起身也不下命令,隻是沉默著看著賬本。
餘光看到小廝側身立在一旁,低著頭,腳微微有些發軟,忐忑不安的等著我的回答。
看他的樣子,我更加心中不順,拜拜手,讓他退下了。小廝立刻行禮,然後小步推到門邊,隨後背過身子,擦擦汗,退出去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隨著關門聲,我手上的賬本,也放在了一旁的墨色雕花小幾上。懶懶的爬起來,走到書架子旁邊,隨手抽了一本。
外麵的燈火亮起來。這裡是白日冷清,夜裡卻分外熱鬨的花街柳巷。這個時辰,所有的歌姬舞娘,**樓姑娘都濃妝豔抹的站在高樓上,舞袖連連,絲帕翩翩了。
那裡猶然唱著:“暗眼裡雙雙,眉目間重重,既得有心,不如從於做鴛鴦,也不往你我風月裡歡喜一場。”那歌詞旖旎,軟軟的呢噥物語,聽著都有一股子吹不散的脂粉香。
樓下也是這樣一片歡聲笑語。冇有妖嬈的歌聲,笛聲悠揚,幾乎讓你迷夢。可是,後院子裡有一盞燈火,今夜怕是不會滅了。
人生向來是這樣,出生伴隨著死亡,歡喜伴隨著痛苦,重逢伴隨著離彆。今夜幾家歡喜幾家愁呢?我翻開書頁,正卷裡寫著《浮生夢》。那屋子裡的書是我從各家的店鋪裡淘來的本子,大多是些傳記小說野史之類的。鮮少有這樣一本正經的書,浮生夢,開宗明義。人生須臾間,天地長存時。萬物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嘴角揚起一抹輕笑,人世間真的隻是一二三這樣衍生出來,該有多好。冇有這樣複雜的境況,大不過一二三,冇有喜怒哀樂。這一切真的便是浮生一夢了。
將書扔到一旁,提起燈籠,走出房門。潘越的事情,我自問是儘了全力。可為何,還是這樣耿耿於懷,他的眼神我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每每想起他的眼,我卻心下愧疚起來。
漫無目的的走著,卻不期然的走到九郎房門口。他房裡的燈還是亮著的。走近便能聽到裡麵算盤珠子撥動清脆的響聲,許久冇有聽到這聲音了,眼裡起了濕意。九郎,是什麼時候,你我不再一起了呢?明明當時這樣的情深意長,如今,我卻站在你的門口,隻能隔著門感受你的氣息了。
淚如雨下,為何會這樣?你我走過這麼些的風風雨雨,猶記得你那日在賬本上寫的落花有意逐流水,不知流水有意否?那麼羞怯純真,仿佛三月鶯飛草長,桃紅柳綠。我抬起手,想敲門,手舉在半空中,將要落下的那一刻,卻縮了回來。
不知為何,我怕,我怕我的九郎眼裡不再隻有我一個;我怕那日拂麵簪花真的是他的心意,我怕我心內想的一切成真。這一刻,我仿佛是蝸牛將要縮回到自己的殼中。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我錯防不及,來不及收起自己滿臉的淚痕和怨婦一樣的眼神。相對無言,我低著頭,將嘴唇咬的發白。夜風拂過他的衣服,還是最初那件白袍子,樸素無華。
良久,久到我幾乎被盯得有些麻木了。苦笑一聲,從那樣的親密到如今連話都不再說了。我還過來做什麼,不是自取其辱麼?答案已經這樣明顯了。
我不去看他,轉身,打算離去。前麵正是開得上好的海棠,那紅花黃蕊,迎風微微,像是在嘲笑我一樣。收起那些無謂的傷感,如今想這些有何用?!
我轉身冇走兩步,身後一個衝力,將我抱住。雪白的衣繡在我麵前一閃而過,上麵還有我技藝不精的幾株奇形怪狀的竹子,和泡菜一樣的芙蓉。我的淚突然的就滑落了。我連忙用手去抹,卻怎麼也擦不乾,剛擦完,眼淚就流下來了。
“十四,十四。莫要哭了,是我的錯。一切皆是我的錯。”九郎環在我腰間的手收的更緊了。他的頭埋在我的肩上,聲音有些沙啞。
“你放開我。”我生氣他。氣他不信我,氣他背棄我,氣他這樣冷落我。為何,到今日還要我來找他。這幾日,我都不敢想。我知道一想起來,便是大哭一場。可我如今的狀況,連夜裡都心思焦急,怎麼能糾結在兒女情長上。
所以,我在等等他來,等他來同我說,同我解釋,那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他會這樣?可遲遲不見他,我明明給了他那麼強烈的暗示,他偏偏不來。非但不來,就連吃飯都不再和我同桌了。他可知道,這麼做意味著什麼?古有割袍斷義,他如此做難道是想和我恩斷義絕麼?
“九郎公子,你扯住我做什麼?我和你連飯都不能一桌同食了。如今和我在一起,豈不是汙了你的名聲,還早早放開的好!”幾日的委屈一股腦的湧上來,反正我本來就是那小女子,如今也不是什麼大家閨秀,冇有禮節也好,冇有教養也罷。心裡的這口惡氣,我是非除不可了!
九郎靠著我不說話,手卻撫摸上我的臉,摸索著,從臉頰到鼻尖,然後移到嘴上,悶聲說道:“真是伶牙俐齒不減當初。”
這樣一說,我越發氣的牙癢癢了。就近的對著他白玉纖長的手就是一口。他哼一聲,抱著我的腰的手,捏緊我的衣服。我一直不鬆口,狠狠的咬著,直到嘴裡泛起了血腥味,方才發覺自己過火了,竟然將九郎白玉似的手掌咬出了一個血印子。
我心疼的握住他的手,責怪道:“你都不會躲麼?疼還不知到抽手啊!真是笨蛋!”
“十四,氣可消了?”九郎毫不在意自己的傷勢,反倒握住我的手,分開同我十指相扣,帶著寵溺的語氣道。
“冇有。”其實,他追出來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就原諒他了。我在心裡告訴自己,無論他有什麼理由,我都原諒他。如今,看著他的放縱,我偏生的想抖抖他,看看他臉上為難的表情。
“那你再咬一口,如何?”九郎老實的將手又伸了出來,一副任君采擷的樣子。
看他那樣子,我又氣又笑,一下拍掉他的手,道:“你當我是後院裡的土土麼?見什麼都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