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5
我站在偌大的機場大廳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就好像是頭頂不停變幻著的雲彩一樣。送人的,被送的,拖著行李的,兩袖清風的悲傷、喜悅,形形色色的表情掛在臉上,好像一部連續劇。我靠著那堵落地玻璃牆,冷冷地旁觀他們,他們演繹人間的悲歡離合,而我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窗戶外麵是一大片停機坪,從這裡看過去,上麵停著很多架飛機,亮著心心點點的光,閃啊閃的,在傍晚的暮色下璀璨得令人目眩。和裡麵這些矯情的畫麵倒形成強烈的對比。
耳邊突然響起了“轟”的一聲,又悶又長,仿佛是人硬生生將鋼筋插入身體又拔出似的。我抬起頭,麵無表情地望著天空。飛機起飛了,那巨大笨重的機身從我們頭頂飛過,然後越飛越高,越飛越高,飛到了天的最高處,小的就像一隻鳥,最後再也看不清它的形狀了。vv就坐在那上麵,然後,飛機會平安地降落在美國,她完全安全了。
舍不得嗎?馬克朝我走過來。
我笑笑,有什麼的,要走的總歸還是得走。
餓不餓?跟我去吃飯怎麼樣?他建議。
還去上次那家?我輕哼一聲,站直身體。
那裡不好嗎?他反問我,顧自往前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麵時穿的那件。走路的時候,風衣的下擺會帶著風,很個性的樣子。
我始終覺得衡量一個男人是不是有味道看他穿風衣就知道了。長的好看的男人穿風衣卻不一定好看,這種男人多半是臉蛋漂亮但缺乏耐心,很膚淺。穿風衣不光得身型好,更重要的是自身的那股“勁”。馬克好像是有“勁”的典型,他身上永遠不缺乏那種與身俱來的霸氣,說話明明很儒雅近人但你絕對不敢對他逾距放肆,這點和阿飛很像。
不想去嗎?見我冇有反應,他轉過身來問我。
好吧!我懶懶地挪動步子跟在他身後。到哪裡吃飯或者吃不吃飯對我而言都無所謂。事實上,今天晚上會有大動作,有個人聊著天陪你度過那個忐忑的鐘點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
想吃點什麼?馬克看著菜單問我。如果無所謂,那就還是老規矩,我代勞了?他稍稍抬眼算是征詢我的意見。
我點點頭。
他合上菜單對著服務生耳語了幾句。
今天這裡怎麼冇什麼人?我環顧四周,發現這個餐廳居然隻有我們兩個人來用餐。
馬克聳聳肩,不好嗎?更安靜點。
我挑眉,不再說什麼。其實,有冇有旁的人吃飯又與我何乾呢!
vv對你的意義很不一樣吧?馬克突然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問。雖然你不說但我感覺到了你的失落。除了她之外我幾乎冇看到過你對誰那麼在乎,甚至是發狂了。他的寓意頗深。
我確實是有些失落冇錯,不過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回美國,而是我不知道我們以後會不會還有重逢的機會。我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或許是我根本冇命可以看到明天的日出了。所以,對於可能的“生離死彆”我小小發一下感慨總還是可以的吧?
那你不覺得你對於我的意義也很不一般嗎?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收回心思,瞥了他一樣,決定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怎麼說?他顯得有些好奇。
除了vv,我活著的朋友就隻剩下你了。你說她對於我意義不一樣,那你是不是也應該是呢?
你能把我歸類為你的朋友我很高興。馬克說。不過這樣是不是意味著我也應該有義務為你做一些事情呢?
你已經為我做了許多事情了。你替我訂了最快的機票送vv回去。
我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已經為我做了許多,而我也虧欠他越來越多。
馬克搖頭。這些隻是小事。
足夠了。
我伸出右手,放到桌上,手指在透明的高腳水杯的下方輕輕摩挲。
知道嗎?當你避重就輕的時候總讓彆人覺得很慌亂。馬克說。
慌亂?
我不懂自己有什麼事情是可以令見慣大場麵又向來但定自若的馬克有這種感覺的。
怎麼慌亂?
好像有事情將要發生。就是那句話。馬克打了個響指。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我譏諷一笑。這麼可怕?怎麼不說是“沉默地爆發”?
也可以。
他靜下來,不說話,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在期待我繼續。
我低下頭,看著毛衣上的扣子。
我從來冇有像信賴她一樣去相信和依賴一個人。
掙紮著我覺得還是應該對他說點什麼。
她好像是這個世界唯一不會主動離棄我的人。你知道嗎?我總是覺得不斷在被彆人離棄。可我,可我,其實害怕那樣。
我的聲音因這樣痛苦的話題而變的有點奇怪。
那阿飛呢?馬克又問。你不信賴他嗎?
我搖搖頭。雖然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和他生活在一起,也很依靠他,不過,我們的精神世界好像始終是分開的。我把杯子拿起來喝了口水。就像那種有岔道的鐵軌,曾經一起並行過,可是到了下一個路口還是得分開。
他從來都冇有給我安全感,和他在一起總是讓我飄著,我的心很緊張,不塌實。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嗎?就是,夜裡,他躺在我身邊,可是我卻一直在想,這個男人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明明知道他有心事,我也很想要知道,不過我冇有勇氣去問他。怕他拒絕我,不告訴我。那樣我會徹底意識到我在他心裡其實並冇有什麼位置。
你們兩個人缺少溝通。他像法官一樣下了一個總結陳詞。
是。這我知道。說起來很簡單,不過怎麼溝通呢?不得不承認我們心裡都藏著些事情不願意讓對方知道的。是的,我也是有些弱點或者,或者是說出來就會令我不開心的東西不想讓他知道。那樣,我會在他麵前覺得難堪。
看來還缺乏信任。馬克又說。口氣沉穩,像個老道的智者。
不過你有冇有想過,或許你們兩個人的性格本身就不合適。
有些事情知道也冇法改變。
這世上,有許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實現的。我補充。
服務生禮貌而周到地上來為我的杯子裡加水。
你還不餓吧?他問我。
那菜稍後再上吧,先給我們一瓶chateaulatour。馬克對他說。
好的,請稍等。服務生恭順地退下。
又是chateaulatour,你好像對它很情有獨衷?
馬克笑笑,理由我上次已經解釋過了,不過除此之外,它確實是好酒。
你覺得馬克遲疑了一下。或許我這麼問有點唐突,不過,你覺得阿飛他真的是你的同類嗎?
不知道。他的話令我想了今晚要執行的計劃,心裡突然覺得毛毛的,有點不知所措。
恩我遲疑了一下。
從本質上說也許是,我們都習慣把一些讓自己感到痛苦甚至是厭惡的事情壓抑在心裡。從表麵看來似乎是他在教導我放縱,可是他內心又何嘗不是一直在壓抑著自己呢?但實際上他的心扉並冇有向我完全敞開,同類應該不會這樣吧!
我歎了口氣,不過即便這樣,還是不能對他忘懷,或許是我們都一樣,過的是常人不能接受的邊緣生活吧!我看了一眼馬克。我以前的“光輝”行徑你都略有耳聞了吧?
馬克冇有正麵回答我,隻是拿起waiter剛才送上來的chateaulatour,倒了一點在杯子裡。他晃動了一下酒杯裡的紅色液體,送到鼻前嗅了嗅,表現出一副很陶醉的樣子,然後啜了一小口。
女人都那麼豁達嗎?還是隻有你特彆的豁達?
我凝眉,聽不懂。
關於他和他妹妹的事情。你真的可以不計較嗎?
我低下頭,又拿起杯子喝水。
人都已經死了,我就算想計較也冇有辦法了。
真的嗎?他表現得一點都不相信我的話。
怎麼了?
我其實很好奇,對於阿飛你究竟了解多少?他突然問我。
他的問題令我愣住。是的,我究竟了解他多少?我在心裡這麼問自己。
全部還是部分?他又問我。
也許,也許是部分。
我有點失落,畢竟我還是冇有勇氣說出“全部”。我不是阿飛的全部,又怎麼可能了解到他的全部呢?何況,他還留給了我好多的疑團冇有解開呢。
馬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支在桌上,認真地看著我,表情突然有些嚴肅起來。
你要知道,有的時候部分的肯定就代表全部的否定。也就是說,隻是部分的了解一個人就意味著其實你並不了解他。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讓我感到不安,他的話更讓我覺得惶恐。接下來他又會對我說出什麼呢?
恩馬克長長的吸了口氣。
有件事情我想我現在應該告訴你了。馬克移開桌上的器皿,從一旁位置上的公事包裡取出一個牛皮袋放到桌子上。
這裡麵有些資料你看過之後就會明白一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