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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愛恨成湮

2025-05-16 作者: 燼之翼

  長長的華麗卻冰冷的赤墨長裙拖曳在地,散開如絕蓮,額心墨跡清絕,卻是透著極儘聖白孤冷的光。

  一眼望去,明明美得萬物失色,卻又令人直感絕望刻入骨髓,仿佛看著用黑暗凝成的血珠,靜靜冰封在了千萬年的寒川之中,遺世獨立,非人非物,不近塵息。

  她極靜地站著,無聲無息,猶如死物,猶如冰雕。

  赤光如血,黑月冷凝,一點點在她絕世再現的麵容前隱滅寂淡。

  絕穀無聲,一片徹寒冷凝。異景慢慢消散,天地重歸清明。

  蒼冥震然未醒,便見群魔目中激蕩顫簌,抖一瞬,已全部跪倒在地。

  群仙驚愣,怔然未動,隻是那人緩緩回首,睥睨世人般通透冰冷的目光淡淡掃過之際,竟身不由己地朝著她跪伏了下去。

  “拜見……魔神……”

  並不知道突然間自己承負了什麼,神識清明得能望得見聽得見千萬裡之外,所有人與鬼,仙與魔的耳語輕聲,花開花落。可是心裡隻能覺到空空淡淡,似乎世間一切都在眼中卻也都已遠離了自己,變得通透有理卻不再重要。

  眸中那麼空,那麼清靜,似已放下了一切,逝去了一切,淡漠了一切。

  她無意識地抬起頭,仰望著赤紋遠去的天空,黑白發絲風雪中輕輕舞動。

  目中極儘空冷寂靜,通靈剔透一如血滴,隻是所有人見了,都隻覺得心被抑製著、周身如在冰窖裡一般的冷。

  美得冷,寂得冷,空得冷。

  “……娘?”

  “……小益?!”

  “……鈴丫頭!”

  許多的輕喚呼喊充斥在耳邊,卻扯不動神經動彈一絲,好像隻是一堆無關緊要的符號,收集在心上,堆放著,無動於衷著。

  鈴兒……

  風輕輕拂過,冰冷如霜。

  明明冇有喚出口,她卻仍然聽見了。似迷茫似疑惑,似心疼似不解,隻是終於扯動了萬萬年的心緒回到現實,回到這一具名叫益鈴的身體裡邊來。

  於是刹那間那麼多苦痛那麼多悲哀一起朝她湧來,伴隨著幻影一般的記憶一張張呈現在腦中。

  她看見自己曆儘艱辛來到蓬萊,正山大殿上拜他為師,追隨著他的身影他的腳步遠離塵世煩憂,隻伴著他在止水峰上一心一意修行著。

  後來遇險,後來身陷囹囫,她為了救他成魔,玄鐵鏈、滅魔鎖、寒冰牢,他傷她一劍,她冇有怪他,三年離彆,她回來見他隻為救他,後來解蠱,後來內毒難控,致使仙魔戰起,血染蓬萊。

  她被他壓在寒海之底,寒冰牢內,生即待死,死後再生,日日瀕死,猶如淩遲。

  一過百年。

  然後重審罪責,她又回到了他的身邊。忘記一切,心如赤子,真的成了他眼中本應所求的一個孩子。

  隻是有些事發生過便是發生過,縱然遺忘也無法磨滅。

  她為他所受的苦似乎終於動搖了他為仙的心,然後一步一步沉淪,因緣會際,終致元宵前昔犯下大錯,她與他有了肌膚之親,她甚至有了他的孩子。

  然後赤子之心也因他而沾染了情絲,也許她從來冇能忘掉自己的心,於是情理之中她又一次飛蛾撲火、毫不自知地愛了他。

  恢複記憶,她冇有絲毫猶豫地棄置了前塵所有的苦與痛,滿心無求地伴他一側、陪在孩子身邊,哪怕這一世他仍舊隻是師,她仍舊隻是徒。

  可是一切都是幻像。

  上天從來殘忍,她與孩子,生不同存。

  她求他再信她一次,成魔往覆,她必不負他。

  可是他冇有答應,她的心再一次傷痛迷惘,她不懂他的隱忍和大義為先,隻是敬他尊他,可是依舊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他。

  被迫離開蓬萊,流落人間,她每一日都在他的魔預與漠棄中迷惘掙紮,心一次次痛過之後又難以抉擇。

  後來真的應他之言,放手漠棄,隻是遇到小夕之後,卻又再也狠不下心。

  是他與她的孩子,怎樣來漠棄?

  知道那一刻起,早已傾儘了心力,是她的骨,是他的血。如何會不愛?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明自己愛它們如此之深的心境,可是真的舍不得,怎麼能舍得?

  做不到背他成魔,她隻想他好好的,他們的孩子好好的,即使她不在了,他的身邊也不會那麼空冷和寂寞。

  不管是否漠棄,不管有冇有魔預,既然不能成魔,至少讓她自己選擇,為了孩子,或生或死。

  她從來不曾求過什麼,隻想要它們活下來,帶著她對他兩世的愛,伴他左右。

  可是即便愛到如此卑微,退到如此地步,他仍舊不能明白。

  也不能懂她。

  何等的理智,又何等的殘忍?

  何等的狠心,又何等的麻木?

  隻一劍,便斷了她所有的想望,他竟然可以把她抱在懷裡,親手,殺了他與她的孩子。

  縱然知道他一向決絕,可是這樣通透到麻木的心,她終究還是冇有想到,信了他,所以失了最後能活著的心。

  他竟然殘忍到,連選擇的權利都不給她?

  不允她成魔,竟也不允她用自己的方式來愛自己的孩子。

  師父……師父……因為一句師父,他能全然不顧她的感受,自己獨自決定一切,生與死,不容違逆。

  即便那明明是他們兩個人的孩子,是他的,也是她的。

  腦中那樣昏亂麻木的瞬間……她看見當年自己在這絕穀裡抱入懷中的那個孩子,當時便想,這樣的眉宇,會長成怎樣的天人。

  如今知道,卻不如不知。

  赤紋淩亂於風中,長發飄飛,遮住了她迷惘而冇有半絲喜與怒,愛與恨的容顏。

  冇有了孩子,他與她之間那道無形的柔軟聯係就再不覆存在,而他親手殺了她腹中的嬰孩,更是將原本柔軟的聯係,生生轉化成了冰冷的利刃,狠狠與兩人心上劃開淌血的鴻溝。

  而她靜靜站在風雪中,長睫如扇,美得那樣驚心卻也冷戾如冰。

  淡如月華的唇上微微的血色寒冽如霜。隻是想,她腹中的孩子若能出世,也應是同他那時一樣的可愛、和一見難忘。

  愛到入骨,不明白自己即便成神,也是敗在了他的麵前。

  她以為自己已然通透,不願再想不願再憶,獨立許久,卻竟然、還是不能避免地從嘴邊溢出了腥血。

  益鈴終於動了動,收回遠望天際的目光,拂衣如雪,背對他,緩緩邁出了一步。

  魔眾伏地不起,虔誠地讓出了道。

  她一步一步從中走過,冇有絲毫留戀,冇有任何愛恨:“天下萬魔,與本尊同回虛天赤月。”雪花輕舞,她伸手接住,仰望蒼天,目露悲涼。

  在世界一片冰冷的時候,我本能地把所有溫暖想望寄予在你的身上,可是你卻站在彼岸,棄我傷我,殘忍地抽走了我僅剩的陽光……

  “謹遵魔神之令!”魔雲飛聚,凜冽成煞。

  他悲哀迷茫地看著她孤冷決絕的背影,終於還是忍不住出口喚道:“鈴兒。”彆走……

  長發淩空飛舞,她驀然回首過來,看著他,用為神之後,過於空靈而令人聞之瞬間冰冷心死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兩世情錯,一生長孽。因為愛你,我死過千百回;因為愛你,我傷過一萬次。執迷不悟,一念沉淪,一次又一次讓愛我關心我的人因我而傷、因我而死。”

  伸手於腕間,幾乎是毫不費力地點開了那隻從未離身過的銀鈴,連帶純白的流蘇,一起滑落在地:“雲訣。翼已絕,翎已絕,你我亦絕。從今往後我與你之間,師徒陌路、義儘恩絕。”

  一道輕寧而半赤半墨的微光拂照於鈴上,清潤的銀麵瞬間泛起漣漪,下一刻無聲破碎成無數細小晶塵,於風中飄散逝去,再無蹤跡。

  便如她碎成萬萬片的心一樣。

  雲訣看著地上唯留的那幾根雪白流蘇,目中一時空得麻木。

  遲鈍地再次揚首,她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修長身影,已從霧中,離他越來越遠。

  一如她當年,於止水殿中,離他越來越近的心。

  隻不過一個是近,一個是遠;一個是來,一個是去。

  絕穀絕寒,一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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