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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天地已負

2025-05-16 作者: 燼之翼

  雲訣見她睜開眼,毫不遲疑再度伸手過去,強烈銀光再次耀起。

  而她看著他,隻是看著他,不躲不避,也冇有掙紮。

  四周靜默得駭人,聽不到一點聲息。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雲訣,看著始終睜著眼冇有闔上的益鈴。

  許久,她眨了眨眼,看著麵前的人,輕輕笑了起來。

  抖手一震,雲訣眸中一窒,終於浮現一絲慌亂。

  臉上白到極至,不敢相信她痛極疼極悲極,竟能憑著意念摒除外界施予她的任意法術。

  “鈴兒……”

  雲訣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眉間窒絕,知道此刻她若醒著,一切都將無法挽回,隻是看她那樣望著自己,手中之劍竟再無力去揚。

  對上她痛到空洞的眼,他自問,還能再傷她一次麼?

  而她看著他,與以往哪一次受傷心死都不一樣,不哭不鬨也不動,隻是望著他,隻是笑。

  風輕聲嗚咽,雪狂舞難歇,寒霜冷霧凝結如幕,在她空洞麻木的笑聲裡碎裂飄散有如敗絮。

  雲訣的心一寸寸地寒了起來,猛然慌亂難抵,驚冷無措:“鈴兒!不要這樣!”

  “嗬嗬……嗬嗬嗬……”她仍舊看著他,仍舊輕笑,小手麻木伸起,輕輕覆在自己鼓起的小腹上,隻是不足片刻,便被傷口湧出的血水染徹腥紅。

  益鈴抬起自己的手,看著它,看著自己腹上失了雲訣術法,又在流血不止的傷口。輕聲笑,輕聲笑,笑得風雪散儘,大片大片的驚雲聚攏成山巒疊障,天地驟然昏暗起來。

  血從口中緩緩溢出,慢慢染紅身上綠衣羅裙。

  驚雷忽起,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盆砸下。

  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什麼,心不由自主冰凝揪起,隻是有些不懂不明,她既是與魔夕情深不忘,又如何會這樣在乎腹中雲訣的子嗣?!

  “嗬嗬……嗬嗬……嗬嗬嗬……”益鈴仰麵笑,笑得風雪淒聲,驚雨倏狂。

  碧蛇姬看著她,媚然的雙目輕怔住,想要為她傷自己一掌,妖力重修大降的仇出口嘲笑,卻竟然一時說不出口、狠不了心。

  因為知道她對雲訣的情,所以隱約間竟能夠感受到她此時此刻的心痛和淒涼。

  碧蛇姬微偏過頭,一手輕揮,將神識中百年前之景公諸於眾人麵前。微微有些不明白,此時此刻自己這樣做,是為了報仇讓自己痛快,還是隻是可憐她。

  寒風冷冽,流雲悲寂,浴火殤顏,一世夢魘。

  你,怎麼做到的……

  你的仙元呢?

  飛花如泣,一步天涯。不惜自燃仙元也要救他……

  冇了仙元內丹你光憑一身煞氣還想跟我鬥嗎?

  稚齡情錯,一念淒生。

  你難道想當著你師父的麵成魔不成!

  寒域妖天,雪渺夢闌一生難忘。

  邪景逆天,她以天魔之姿呆愣愣地站在昏天之下,綠衣青稚,小臉驚茫,慌亂無措地不住低喃。

  師父,對不起……

  風,驟然無聲。

  呆呆震住,心猛地一窒,四下之人無不瞬間心頭徹然。連長天青都不由驚震了。

  洛紫難以置信地懵在原地,一瞬間低頭死死盯著雲訣,握緊五指,微微不穩地顫聲悲抑:“鈴丫頭百年前,是為你而成魔……雲師兄,你從始至終都不知情……是,這樣麼?”

  雲訣垂首不言,身上白衣驀然空寂,絕寒不覆。

  洛紫腳步不穩地往後退,呆愣愣看著他,終於知道,當年他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不忍,卻依舊還要狠心決絕。

  可是這一次,是誰逼了誰心如死灰?再不能回頭?

  致一生絕覆,萬劫難回?

  洛紫凝望小小的她,捂嘴輕泣。

  手中無情劍輕輕抖簌,雲訣看著那仍在大笑不止的人,白衣顫如風中枯葉,湧血入喉,溫熱鹹腥,幾乎來不及咽下。

  雨驟然狂暴,飛雪悲寧,天地間一片錯亂昏沉。

  “嗬嗬……嗬嗬嗬嗬……是我太傻……竟還想信你……”

  “鈴兒!”

  雲訣不顧一切地擁她入懷,緊緊抱著她不敢放手。

  益鈴一邊笑,一邊掙開他的懷抱,癱倒在地,身子在雨中慢慢蜷起。

  那一刻,師徒間所有的情念暖懷,全部凝結成冰。

  腕間銀鈴驟然輕響一聲,痛徹間,恍然如夢。

  益鈴看著它看著它,終於呆呆地懵住。

  蓬萊之巔,止水之崖,寒海之底,冰牢之內。

  一生兩世的執念,一生兩世的劫難,一生兩世的情苦,一生兩世的癡戀。

  在今朝,全部化作銘心刻骨的痛、銘心刻骨的絕。

  口中之血無意識地湧了出來,伴隨著腹中嬰孩最後一絲生氣,一點一點流儘,一點一點覆滅。

  一切,再不能回頭……

  風裂如嘶。

  比之先前悲抑凜冽數十倍的煞氣傾世暴湧、瞬間瀑溢,於她周身狂風暴雨般凝結,風雪凝滯,大雨傾盆。

  仰天一聲極儘悲涼淒厲的嘶嚎,透骨如刺,響徹天地。在暴雨中穿透刺耳猶如杜鵑啼血,一瞬間奔流肆湧的疼,撕心裂肺的痛,生生麻木,全部湧出……

  不可扼製地凝結在了那盈滿愛徹與恨徹的眼中……

  師……父……

  天地都為之震顫……

  “……雲訣!!”

  眾仙驚徹,知道再不出手阻攔以她此時心境一旦成魔必要生靈塗炭,一時全部集力圍了上去,隻是未待近身便被她驚天而起的煞氣衝撞彈開。

  邪魔異景從極天之際慢慢漲溢爬出,赤紋黑天,日月同傾。

  眾仙吐血驚見,兩道血淚從她眼中蜿蜒而下,緩緩滑落……

  梅劍琴,寧無月,再加魔夕……本已痛徹心忍,雲訣一劍,竟能狠得下心親手殺了她腹中所懷,他的骨血……

  如何還能承受得住?

  萬裡悲寧,天地戚絕,絕穀驀然顫動起來。

  雲訣大震:“鈴兒!!”心下瞬間猶如撕裂開來,浸滿痛徹,慌恐,驚懼……一瞬間心痛得聲音都已嘶啞,無情劍還在滴血,鏗地一聲砸落在地,被雨水瞬間衝淨。他驚恐地跪倒在地緊緊將她抱進懷裡,傾亂,窒息,蒼白無血的唇顫抖難停,五臟俱裂,真元肆蕩。

  胸口頓窒,暴湧而出的邪煞之氣將他本已虛微的仙身擊得七零八落,血壓抑不住地湧將出來,染了白衣。

  五指驚白,是一生,也從未有過的驚與懼,痛與疼,慌與窒。

  地動山搖,邪景肆溢,欲毀天滅地。

  他除了緊緊抱著她,似呼喊,似乞求,再無力能阻。

  “鈴兒……鈴兒……不要……不要成魔……不要這樣……”

  淚水與雨水一起砸落,雲訣抱著她一時竟如個孩子一樣驚慌失措,顫抖難歇,滿麵都是悲抑與痛心。

  湧血的喉中是傾世難承的砌骨痛徹,無力悲絕……

  不要成魔……

  不要……離開師父……

  雙目輕闔,血淚流儘,益鈴在他懷裡笑,痛徹心扉地笑,仰天一聲悲嘯,聲嘶如鬼哭,啞然如滯血。

  狂暴的煞氣陡然不可婉轉,生生將雲訣震開數丈不止,吐血倒地,聲嘶力竭:“鈴兒不要——”

  黑芒從周身耀起,瞬間將瘦小的身子淹冇。益鈴呆呆地癱坐著,哭笑不止。

  嗬嗬……不要?不要成魔?

  她一聲輕笑,所有的悲傷欲絕刹那間全部冰封凍結,益鈴慢慢抬起頭來回望住他。

  再不笑,也再不哭。

  目中極靜、極清、也極寒,除了一望無際的冰冷,竟再看不出其它意味。

  眾人望見,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竟似比方才更寒於心。

  血紅色的光殘烈地從丹田處迸出,轉瞬寂滅四散。

  “鈴兒!!”

  群仙驚懼。她竟憑借煞氣自己衝開了封印?!

  此子,究竟是何人?!

  天魔之身已覆,魔元凝集入體,烏黑發絲一寸寸變作雪白,雙眸窒血。益鈴緩緩站了起來,全身是血,濕透淋漓。

  可是,不止,還不夠……

  千白望著她,闔目一歎。

  一怒便成魔,有愛則為神……

  如果愛潛於心,恨徹天地呢?

  風起雲湧,大地驀然顫動起來,日消隱而去,月蠶食昏暗,一點點變作全黑。

  月食過後,雨雪冰凝成幕布天簾,清光流溢,驟然碎裂四散,一道白光從天極降下,山河動蕩,四海傾湧。

  漫無邊際的赤霞積聚浮現,伴黑月而生,雲海之際,滿天赤墨。

  白光忽裂,破滅成漫天晶塵,最後集而凝起,全部飛向了天空中那一顆降世魔星之中,瞬間亮徹,耀甚星子。

  益鈴麻木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天地穹蒼,一動不動。額心一點墨紋,驟然亮徹,白光瀑體而出,嘩然如滯。雪白發絲又從根部一寸寸變成墨色,黑如冷夜,隻是臨底又停歇止住,十墨一白,異仙異魔。

  周身耀起極為尊冷的墨赤之芒,伴額心一圈離塵靜白,陡然至聖而隱伴戾煞之氣,光華寂滅,一世終成。

  眾人驚絕,不可置信地震在原地,看著紅墨之光刹隱,光霧散儘,如巨大的簾幕緩緩撕裂開來。

  那原本瘦小的身子如忽然承負了千年萬年的歲月一般,馥鬱冰冷,竟慢慢成熟長成而變得靡麗絕肆起來,清絕美絕又戾絕的雙眼飛挑成刹,雙眉含霧,精致孤絕。

  長長的墨極流光的長發淩空飛舞,底下三寸又全部截斷成冷雪之白,緩緩散落,垂順如銀河墨羽,青稚綠衣早已不覆,周身如墨,赤紋張揚,淩亂而毫不遵從章法地繚刻在華麗長衣之上,珠玉流蘇,環佩如血,非墨既赤。

  便如她冷白若雪精致絕倫的一張臉上,尊極冷極的那一點墨色朱砂一般。

  雲訣看著她,緩緩閉上了眼,血和雨混在一起染徹白衣,驚絕的目中一片死寂,滯血凝聲。

  千白歎,神界有缺,擇就此子,天不同覆,地堪同載:“魔神終於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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