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腳印
他尚不能斷言自己是否說了話,從嘴中吐出的聲音不算真切,對麵那人的回應也稱不上回答。
他的身軀沉進椅子中,城市在人們的夢裡做夢。
“所以說,您的孩子是在家裡失蹤的?”
“是的,他還很年輕。”
希羅爾看著眼前的人,盼著她能多說幾句話。
“能詳細說說嗎?”
“他變成了娃娃。”
娃娃變成了娃娃,這或許是個很幽默的笑話,但畢竟不適合現在說出來,希羅爾因此隻能在心裡笑,這份快樂是不能與人分享的。
此類沉默總是帶著遺憾,而失去親人也是種深沉的缺憾,兩種悲哀的命運交織在眼前歲數不大的客人身上,希羅爾更覺得她可憐。
“您不用擔心,我們會儘全力為您找回兒子的。”
“可我還冇說他是如何失蹤的。”
不必再說了,他舉起手,示意這位客人離開,他不能令悲慘的回憶於腦海中蔓延,更何況,他的身子已滑進椅子中了,這多半是睡眠不足所致的,現下的醜態不宜展示在他人麵前,他必須請這位女士離開。
待她的身影飄出門口,被屋外的景色吞冇後,希羅爾才徹底放下心來,這時,一陣跨越時間的笑聲響在房間裡,醞釀已久的笑意落在了最恰當的時候,還好先前那笑話的餘韻仍未散儘,且這位客人又走得及時,在種種巧合下,他發出了必然會發出的笑聲,某類看不清的影子也隱隱約約地跟著,幾種笑聲混在一起,他上一刻無人共賞的孤單由此化成了明快的喜悅。
待笑容乾涸在臉上,因歡心而皺在一處的雙目便睜開了,希羅爾看到了桌麵上一頁頁的紙張。
這皆是最近失蹤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類也有動物,希羅爾立馬意識到自己思想中的小小差錯,一隻動物因而跳進耳朵中,它似乎低著頭。
他總會為自己埋下些細微的漏洞,以此催逼著自己回頭,隻有人們流淚時,他才能真正地無所事事,祝福與哀悼織成的幕布裹在身上,那種切實的觸感凸顯出現實的棱角,當他站在思想的舞台上,台下的自己便鼓起了掌。
希羅爾從不在乎燈光中的朋友,隻要能有些微的彷徨便好,他趁著這片刻的明亮,將視線再次拉回了桌麵上。
下班途中的年輕人消失在一輛疾馳的巴士上,他走後,坐在他座位上的是片淡藍色的紙張,它仍閃著耀目的光輝,這光芒緩緩鑽進了路旁老人的脖子裡,她的兒子還未聽清她抱怨的斥罵,手中攙扶的母親便成了根光滑精致的拐杖了。
兒子便拄著這拐杖走,或許有種由遠及近的厄難攫住了他的咽喉,生命為底的宮殿拒絕外來者進去,於是,他走到人群中,在最險要的關頭,將那根拐杖丟了出去。
被它砸到腦袋的生物都冇了蹤影,希羅爾仔細數著麵前的證據,共有三人因這東西匿去了形體。
他們也都改換了樣式,這些人成了些與人無關的東西,書本,一條魚,還有顆不知何處來的牙齒。
本料定這一連串事已到此為止,卻不想又冒出一位母親來,她的孩子似乎成了個玩具娃娃。
這與希羅爾的猜測卻有略微的出入,他早在心中種下了防備,但在猜想裡,下一位失蹤者留下的應是淡藍色的紙,可方才的噩耗已告誡他了,那遇難者殘留在世上的顯是個娃娃,這與紙張冇半點關聯,於是,自己的猜測落了空,他們的聯係斷開了。
希羅爾的精神在朝下墜,連帶著孱弱的軀殼一同向下沉,他躺在椅子裡的身體驀地砸向地上,他便這樣盤坐在那裡,地板微含涼意,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肉流進深處,使他的失敗自心中淡出。
希羅爾已決定了,他要拿淡藍色的紙去交換,下次那位客人來時,他要請她將娃娃帶來,那時,他會鄭重地提出這無禮的要求,那張薄紙仍放在身後,與之一齊擺著的還有拐杖書本等物品,那是留待日後探查的證據。
希羅爾正盼望她來,即使她剛剛離開,可在這煩悶的等待中,更濃厚的疑雲吞掉了他的一切,他陡然想起,若用紙去換娃娃,那紙的家人卻又如何悲哀呢?
至少,他還能挑些彆的東西前去報償,可拿走拐杖,那名老人的家人又會孤苦伶仃,若要將手伸去彆處,依然是件不公的惡事,他坐在地上,默默地想,靜靜地思考,這種感覺使他心安,若定要尋出個缺口來,還應是那根拐杖,無論如何,是她的兒子將她拋進了人群裡,由此摧殘了三名無辜者,這是他應當承擔的罪責。
希羅爾看著門外的風景,流動的街景在對他笑,這笑容使他想起了這件事,於是,他站起身,上前去關上門,至少這件事按著規劃好的軌跡前行,當門碰撞在應去的位置後,當一成不變的聲音響起來時,希羅爾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當他關上門後,有扇更顯明亮的出口於某個角落敞開了。
其內金黃璀璨的光景一掠即逝,堅固的蛋中伸出了一隻稚嫩的手,希羅爾靠過去,與之握在一起。
他可以將失蹤的源頭尋出來,如此做,一切問題都該煙消雲散,而他本就應如此做的。
希羅爾閉上眼睛,摸索著眼前的物件,他又猛地驚醒,匆匆抽出一張紙,寫上娃娃幾個字,接著混進那些文件裡,將它們攪亂。
他再次閉上眼,隨意伸出手,抽出一張來。
那上麵寫著書本。
看來應從這人查起,他又看了遍不知看過幾遍的文件,跟著便將此張擺在桌子一角,很醒目地提示著自己。
但接下來,他要先去睡覺。
希羅爾躺在椅子上,準備入睡,工作的地方冇有床,他也不需要,太過柔軟的感受會使他無意間砸毀與現實的橋梁,椅子的觸感剛剛好,在夢裡,他必須靠著現實的溫存才能望見方向。
他感到睡意漸漸站在身體裡,他已要睡著,當然了,與往常一樣,冇有人會說晚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