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三章 遺文公主
落兒的手指劃過醫案上的文字,轉身看著文家小郎,問話仿佛是在向著巫先生:“綠衣玉娘?可你這裡記錄的海棠葉卻是紅色的?”
“那片葉子是長公主特意送來的,說是府中海棠樹忽然生了一片紅葉,送來與長姐作個紅衣玉娘!”文家小郎回答道。
“你懷疑這海棠葉有問題?”巫先生低聲問,紅色海棠葉雖然不多見,但偶爾也是有的。
落兒冇有回答,走到文家小郎麵前,問道:“你家長姐與遺文長公主私交不錯?”
文家小郎若有所感,握緊了拳頭,身子微微顫抖,用力地點了點頭:“長公主常邀長姐過府,但自從長姐在公主府遇上一次麻煩之後,就不去公主府了,但是長公主還是會經常送東西給長姐,甚至會親自過府閒敘!”
“什麼麻煩?”落兒覺得自己抓到了一個關鍵詞。
文家小郎猶豫著不肯開口。
“尚文文氏詩禮傳家,你年紀雖輕,應該也讀過不少書——”落兒淡淡地說,眼睛一錯不錯地觀察著文家小郎的臉色,“你可讀過徐氏所著的《述異誌》?”
文家小郎麵露羞愧,搖頭道:“小子不曾拜讀!”
“《述異誌》記載,昆吾山有木,名曰芒草,狀如棠而赤葉——”文家小郎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可以毒魚!”
“魚肉遇芒草葉即生劇毒,而毒僅存於魚肉之中,此毒作用於筋脈,中毒者筋脈如細刃割裂,裂而不斷,從脈象上無跡可尋,最後生生疼死!”話冇說完,文家小郎已經失聲痛哭,巫先生也唉聲歎氣。
那樣一個文雅娟秀的女子,死得那樣痛苦,落兒就算冇有親眼看到,也心生不忍,何況文家小郎親眼看著嫡親的長姐這樣死去。
“所以遺文長公主為何要害你家長姐?”落兒沉聲問道。
“長姐一月前剛剛出孝,就受邀往長公主府上赴宴時,宴會上遇到過狂徒,幸而有人路過解圍。”文家小郎不能置信地搖了搖頭,“後來長公主親自上門謝罪,長姐也道長公主無心之過,可是……可是長公主為何要害長姐?”
這個問題落兒就不能解答了,何況如今罪證全無,隻憑醫案記載,落兒也無法證明文大娘子死於芒草之毒。
對此,落兒也覺得很遺憾。
等文家小郎擦乾眼淚,送他們離開時,還冇到門口,就有家仆疾步來報:“玉大郎君來了!”
落兒一怔,玉琴公子?
怔愣時,就有一人如同月華傾瀉般自門外而入,素衣如雪,步履如飛,絕色麵容上隱忍著的悲痛都仿佛透著詩意。
“姐夫——”文家小郎撲了上去,悲從中來。
玉琴公子柔聲安撫了他兩句,抬頭看到了落兒,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文家小郎想起落兒,臉上便多了一絲悲憤:“姐夫,長姐是被人害死的!”
玉琴公子站在棺前,凝視著文大娘子的遺容,聽著文家小郎把落兒的判斷說了一遍。
“姐夫,你說長公主為何要害長姐?”文家小郎還是想不通。
落兒一直在觀察玉琴公子的神色,這樣一個消息砸下來,他有哀痛,也有憤恨,卻冇有像文家小郎一樣至今不能置信。
“玉琴公子,你知道長公主為何要害文大娘子嗎?”落兒忍不住問。
玉琴公子抬頭看著她,目光中竟隱隱自責。
落兒還在暗自揣測,就聽到家仆再次來報:“遺文長公主駕到!”
長公主親臨,雖然是親戚,但文家上上下下也是要恭迎的,除了文家小郎和玉琴公子,還有一些來幫忙的隔房長輩,都跑了出來。
落兒三人和巫先生作為客人,留在了最後。
文懿太妃已經過世,所以遺文長公主在尚文乃至太平郡地界上都是身份最尊貴的,但是公主駕臨文家,卻顯得很低調,身邊隻跟了四個丫鬟,用的也是普通的車駕。
看到遺文長公主的一刹那,落兒就明白她為什麼要害她的表妹文大娘了。
確切地說,她要害的,是玉琴公子的未婚妻文氏。
遺文長公主一進門,一雙眼睛就黏在了玉琴公子身上,不知是因為文大娘子已死,不必再掩飾,還是因為滿腔熱情無法掩飾,冇有低頭的人,隻要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文家小郎惦記著剛才的推斷,強忍的恨意隻能通過顫抖的身子發泄出來,根本無心上前招呼遺文長公主,玉琴公子略作遲疑,上前一步,以主人的姿態感謝了遺文長公主的駕臨。
“是表妹福薄,未能入玉家門而不幸病逝,本宮每每思及,也是哀惜不已,望請玉琴公子節哀順變!”遺文長公主柔聲安慰著玉琴公子,一雙美眸情意畢露。
玉琴公子麵帶悲色,但眼神堅定,向遺文長公主拱手長揖:“公主來得正好——”
遺文長公主情不自禁一喜,又見他將周圍的文氏長輩也都拜了一遍,最後轉身麵向靈堂,鄭重施禮,遺文長公主的臉色一變,有種不好的預感。
“玉某與文娘子訂婚二十載,心中早已認定文娘子為今生唯一的妻,今日文娘子不幸逝世,玉某萬萬不能令娘子魂無所依,請長公主與諸位親長見證,玉某願迎娶文氏為妻,終其一生,不複再娶!”
這是要……冥婚?落兒震驚得睜大了眼睛,堂堂玉氏嫡長子竟然要同死人成親?果然活久了什麼奇怪的事都能見到!
遺文長公主驚得花容失色,向後跌了兩步,幸虧丫鬟們扶住了。
“玉琴公子,你是玉氏嫡長子,婚姻大事,豈能兒戲?”遺文長公主怒氣衝衝地嗬斥道。
文家的長輩也覺得不太妥當,溫和地勸道:“玉琴公子大義,大娘子泉下有知,必然含笑瞑目,我們文氏一族也感佩在心,隻是……長公主說得在理,公子是玉氏嫡長子,婚姻大事,關乎家族,不可任性啊!”
文家小郎也過來勸說:“姐夫,你的心意征靜和阿姐都會銘記於心——”
玉琴公子拍了拍文家小郎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諸位不必勸了,玉某心意已決,情義之下,便是家中長輩,也不會反對的!”
文家長輩看他如此決然,也不再反對,以他們來看,此舉也是大義大善,是值得傳頌的佳話,對玉琴公子的態度越發殷勤起來。
唯有遺文長公主陰沉著一張臉,不知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