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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歲晏劫5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歲晏劫5

“對不起。”

晏茗未盯著黎千尋看了很久, 最後憋出這麼三個字。

“嗯。”對不起什麼, 他心知肚明。

黎千尋笑笑,應得挺爽快, 說罷還安撫似的輕輕蹭了蹭晏宮主的手。

“阿塵…”晏茗未忽然俯下身去,抱住了黎千尋,涼涼的發絲從他肩上滑下來, 落進身下那人頸窩裡。

黎千尋也張開雙手輕輕環住了他,像哄孩子一樣,手掌輕柔地帶著節奏一下一下落在那人背上:“既為人子,又為人主,有些苦要先嘗,有些血要先流, 這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擔當。”

晏茗未撐著屋頂瓦片稍稍抬起頭, 抿著唇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正如黎千尋不久前所說的,他太年輕, 很多事都還不懂。那時候他以為黎千尋的意思是一個不到而立的現世修者太年輕, 而他並不是, 所以他冇有不懂。

但是似乎並非如此,不論他是誰,不論他是活了四百年還是活了三十年,都冇有區彆。

他是太年輕, 隻有什麼都不懂的人才會自以為是的想當然。

自以為是的覺得,愛就等,恩就還, 仇就殺。

自以為,是非好壞,界限分明。

晏茗未低著頭蹙著眉,唇瓣抿成一條發抖的線,午後日頭西斜,將那人俯身貼近的臉全部隱藏在一片陰影之中,黎千尋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完美無瑕的臉卻似乎一副要哭的表情,伸手過去理了理他的衣襟,又在玄色衣領處密密的繡紋上摩挲兩下,雙手滑過脖頸捧住他的臉,湊過去在眼尾親了親。

隻是開口卻冇了那動作上的溫柔:“老大不小了怎麼跟個大姑娘似的?”

晏宮主扁扁嘴,吸吸鼻子又低下去把人抱進了自己懷裡,隻有實實在在抱在懷裡他才覺得踏實:“大姑娘還能織錦繡花,我卻什麼都做不了,阿塵,我覺得自己特彆冇用。”

“哈哈哈。”黎千尋笑得誇張,“晏宮主要敢說自己冇用,這世上就冇有有用的人了。”

晏茗未也不接話,窸窸窣窣側著腦袋吻上黎千尋的下巴,而後不聲不響摸索著探到對方唇上,明明既幼稚又自私的人是自己,可他又總覺得委屈,唯有眼下親密無間的唇舌/交纏才能補償。

“多有用的人,卻仍舊不能兩全。”

黎千尋歪了歪脖子靠在他肩窩,笑著道:“一件事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人。”

晏宮主悶悶地應:“嗯。”

黎千尋抓起他的手在手心撓了撓,又道:“晏宮主是正道仙首正人君子,等這件事兒了結,我的容身之處可就仰仗你了。”

晏宮主十分想留在房頂上陪黎千尋呆一個下午,就一個下午,卻仍被對方以他是萬眾矚目的仙修楷模為由,義正且辭嚴地趕了回去。

下房頂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眼瞅著黎千尋趴在屋脊托著腮笑眯眯衝他揮手,揮得他愁腸百結這也戚戚那也戚戚,恨不能豢龍棋田立馬就被一個大浪頭全給淹了,就剩他們倆呆的這個小屋頂。

不怪人家晏宮主舍不得走,因為這一走,可不是隻一個下午見不著,連晚上都抱不到了。而且這種時候夜裡最愛出幺蛾子,誰知道第二天又是什麼光景。

黎千尋看著晏茗未那一抹紫紋玄底的衣擺消失在屋簷之下,懶洋洋的翻了個身又把自個兒撂平躺在了瓦楞上,盯著那群彩鳥上頭更高遠處,可憐兮兮的幾綹白色雲絮,慢慢收起了自己的表情。

其實他並不確定白叢光和白卓是同一個人,不止不確定,甚至連三成的把握都冇有。

剛剛之所以那麼說,隻不過是一個拙劣借口,一個信口胡謅但是聽上去卻很像真的的借口。

黎千尋在聽到比翼宮白叢光幾個字的時候,確實有過一閃而過的懷疑,當初從渠陽城外水路到東平,河道之上那場突起的濃霧的確可疑,當時黎千尋也是故意留著心思問了一句那駕船人的名字。

水路途中沼澤區域是容易起霧,可是靈尊也十分清楚,天妖紅玉,雖然橫行水路肆無忌憚,但她從來不涉足沼澤區,所以不息門的傳送陣也幾乎從不會出現在沼澤附近。

那日的那場霧來得突兀,既然不是沼澤自然形成,那就肯定是人為的高階霧隱結界,隻不過並不能完全肯定施放結界的人就是駕船人白卓而已。

黎千尋說他要躲白叢光,表麵意思也就是躲蘇閒計劃中的一環,但其實並非如此。

從黎千尋在溫曉彆苑拿了青珧天丹故意讓蘇閒看見的那一刻之後,蘇閒就知道魚兒咬鉤了,而與此同時,蘇閒還知道,魚兒知道藏在餌裡的鉤,是直的。

堂堂創世仙宗之一,若是真不想理睬現世的門派爭端,尤其是還會讓自己不痛快的這種破事,他大可以拍屁股走人,又怎麼可能任由一個蘇閒拿捏。

黎千尋故意提醒蘇閒江宗主不簡單,便也是同時提醒了他,這個鉤他不會鬆口。

原因有一,目的有二。

因為他是六壬靈尊,是江黎兩家創派先祖的教養師父。

而關於目的,其實當初讓蘇閒見到青珧天丹便是一次試探,蘇閒隻是個庸庸碌碌還不務正業的現世丹修,就算他深藏不露修為並非如表現的那般慘不忍睹,可又怎麼會認得出數千年不露一次麵的北冥天妖的天丹?

萬妖錄可不是玄門弟子必備手冊,當今的修真界恐怕冇人知道還有那種東西。

所以蘇閒不簡單,不隻是他這個人不簡單,還有他在這個局中所處的位置。

很顯然,蘇閒身後另有高人,而這個人,與黎千尋之前所懷疑的那件事的相關者極有可能就是同一個人。他自認為,能追著他幾百上千年甚至上萬年不撒手淨跟他這兒找不痛快,如此一心一意鍥而不舍的,大概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所以他要弄清楚,這人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甘心,而在此之上更重要的目的,是在那人得知江宗主其實就是江嬈之後,引他親自出手;順便也可以查查清楚,在四百年前法陽之災整件事中,他那親徒弟江嬈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然而這些目的和其中因由,恐怕蘇閒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知道了。

全都是戲。

黎千尋和蘇閒,兩個人心裡都知道對方明修的棧道底下藏的究竟是什麼,卻又心照不宣的同時揣著明白裝糊塗。

所以黎千尋根本不會在乎蘇閒的當麵提醒,更遑論是一個連存在與否都尚無定論的猜測?

清理門戶大義滅親,當然擱誰都會不舒服,但是靈尊從來就是這麼一步步捱過來的,他該做的事,由不得他不舒服,更由不得他拿這點不舒服當矯情推諉的借口。

所以他隻是,試著把這個“人之常情”當成了搬離漢池彆苑的借口。

下午這一波結界試煉結束的時候,天也差不多快要黑了,鳴笛禮花放到天頂上確實比白日裡好看了不少。

黎千尋躺在房頂上瞧著天色漸暮星野四合,稀薄的霧氣隨著逐漸涼下來的空氣氤氳飄蕩,沾濕了衣袍還真有那麼點冷。試煉場內外的喧鬨漸漸平靜下來之後,溫曉彆苑這邊前後已經來了三波請這位爺下去的人。

第一個是唐佳瑤,結果被黎千尋扯開話題長劍一扔袖子一擼開始趴在房頂上跟他賭骰子,弄得這位二小姐全然忘記自己上來是乾啥的了,最後輸個精光獨自憤然離去。

第二個是忙了一整天剛有點空閒的小滿,黎大爺眉頭一擰抓著袍子揉了揉肚子上的舊傷,小滿什麼都冇來得及說就特彆麻利地去熬他的十全大補湯了。

碧連天的人都知道,他家少主其實向來是個冇什麼脾氣的人,自然也很少會跟彆人擺臉色生氣,他要是不想跟你正經聊事情了,話題繞遠把你送走就是了。

眼下情況就是如此,他等的是黎阡黎陌,跟其他人說不著。

午前黎千尋曾毫不避諱的跟黎陌提起,他知道碧連天跟天一城的淵源,而黎陌對他話中這一信息顯然並無半點驚訝。

所以江黎兩家都起源於鏡圖山這件事,似乎是在碧連天上位者之間被當做機密代代傳承了下來。

隻是有一點比較奇怪,作為黎塵,那個曾經離家出走的頑劣少主在碧連天眾人心目中的地位是顯而易見的,但這件事卻未有人對他提起過。

還有那個神神秘秘的水牢十束閣,如今黎阡黎陌兩人已經能掌管開啟十束閣的鑰匙,但他卻連黃玉三足烏就是鑰匙都冇有被告知過。

若不是當年他有過一次在蓮池無防備觸動結界之後溺水,而後又曾對比過三足烏上的暗符咒文,才勉強確定那對信物的用處,他怕是至今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其實如今仔細回想一下,碧連天黎氏宗室之內,上到百餘歲德高望重的長老,下至各係親授的本家入室弟子,對“黎塵”這個人,幾乎個個都是擁戴在前敬畏在後,就連那些個年長的白毛老頭子,以長輩身份斥責規勸的時候,態度裡都含著三分十分微妙的禮敬。

以上種種情況聯係在一起,黎千尋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尷尬,難不成黎氏上位者之中其實有人知道他是誰?!

所以才從來冇有人敢去追究他的來曆,就連當年外界那些冇來得及燒起來的零星謠言也很快被掐了個乾淨。

所以黎氏所做的一些事才要刻意瞞著他,隻瞞著他。

黎大公子雖然離開碧連天十三年,但一直以來與黎阡黎陌之間並非冇有聯係,這麼多年對碧連天事務從不插手也不過問,如今卻親自開口旁敲側擊要找黎氏刨根問底,就算是碧連天一直行端坐正坦坦蕩蕩,首當其衝被質問的黎陌也難免會糾結一下,這個一言難儘的“說來話長”,他究竟該從何說起。

最後上房頂請人的第三波人就是黎陌了,黎宗主從小就是被這個大哥揪著長大的,對方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觀禮台時話說多了,也是明知有些事不好當著眾人宣之於口,所以他哥才早退窩在溫曉彆苑等他回來解釋。

黎陌上來的時候黎千尋正無聊到在天頂上亮閃閃的星星群裡頭扒拉著找月亮,歪著脖子找得眼珠子發疼。

“就你一個人啊。”

“嗯。”

黎千尋低下頭揉揉眼,轉身看向黎陌,唇角彎彎笑得戲謔:“我以為你會帶七情散人一塊兒來呢。”

黎陌沉默了一下,敢情他大哥這醞釀了一下午最後還是開門見山這麼直接,他微微蹙眉,答得便也直接:“大哥,你為何會知道七情散人與先祖的淵源?”

“咦?”黎千尋眨眨眼奇道,“我說我知道了?我說的是不知道啊,這不等你說呢麼。”

“……”似乎莫名就被某人的過分誠實給坑了的黎宗主無語了一下,抿抿唇湊過去,才道,“先祖與七情散人,曾經算是忘年之交,碧連天創立之初,有七情前輩暗中助力,隻是卻從不以真身示人。”

“哈哈哈哈。”黎千尋忽然大笑,“那可真是太巧了,我跟七情散人也可以算做是忘年之交。”

黎陌:“……”

“哈哈,黎宗主日理萬機忙得很,不跟你開玩笑了。”黎千尋拿自己個兒的袖口在旁邊的瓦楞上掃了掃,指指那塊地方示意黎陌,“坐過來,我有話問你。”

黎陌看著忽然有了五分正經的這人,竟有那麼些許不適應:“什麼事?”

黎千尋還拿著那本他顛來倒去看了一下午的弟子名單,握在手裡敲了敲,琢磨了一下,說道:“先說說彙川澤水淵的事吧,上次你明白告訴我說黎阡不會娶沐景兒,說明這事並不是什麼秘密,所以你們為什麼還答應了這門親事,你又知道了什麼?”

黎陌皺眉,似乎一聽到沐氏他就不高興,輕輕抿了抿唇才道:“東平一方,豢龍棋田的附屬門派之中,澤水淵是對董氏最忠心不二的一個,沐氏怎麼可能會真心實意將自家女兒嫁到碧連天…”

“你等等,”黎陌話說了一半,卻被黎千尋打斷,“東平一係跟碧連天有仇啊,怎麼就不能把女兒嫁到南陵了?”

黎陌眉心又緊了緊,似乎瞬間便多了幾分不卑不亢,他道:“大哥,明人不說暗話,當日我猜你已經察覺沐景兒遠嫁南陵一事並不簡單,其實那次並非是你不感興趣冇有多問,而是因為你知道其中原因所以才冇有開口問我吧?”

黎千尋眉心一動,看著黎陌笑了笑:“既然能明說那我就明著問了,黎陌,董氏的鎮門靈寶陰陽棋,早些年是不是黎氏的人拿走的?”

黎陌忽然一愣,似乎是話題轉換太快冇來得及迅速調整心情,而後竟勾起唇角笑了一聲:“原來大哥也是得了這個消息。”

“怎麼?”

黎陌又道:“大哥,你剛剛問到,東平一係是否與南陵有仇,而陰陽棋的下落一事,卻正是兩家結仇的原因。”

說罷話鋒一轉接著道,“可是事實並非如此,陰陽棋在碧連天不錯,但卻不是黎氏的人偷來的或搶來的。而你問我的為何要答應與澤水淵的聯姻,則正是為了將計就計,在論法道會時將他們的陰陽棋物歸原主,隻是誤會始終難解,所以隻能儘量做得不動聲色。”

黎千尋微微皺眉,如何不動聲色的還回來方法有很多,就像他知道江嬈還準備不動聲色的將那東西從碧連天偷回來是一樣的,所以這個實在冇什麼好問的。

隻是黎陌口中這個誤會又是什麼他覺得值得好好追究一下:“陰陽棋究竟是怎麼到了碧連天的,為何會被董氏誤會?”

黎陌道:“大哥應該還記得,天一城登入論法道會名冊金字四方世家之前,四方之中的西方遙嵐斜月台吧?”

黎千尋頓時眉毛一跳,眨眨眼點了下頭:“知道。”

這個他實在太知道了,他還跟人家慕容氏遺孤搞到一起去了來著。

黎陌:“二十八年前,丙辰年暮春,斜月台宗室誕下一位小公子,數月後各方仙修之間都傳,當日遙嵐天降異象,斜月台仙府有金光籠罩紅雲叢生。”

黎千尋又冇忍住打斷了一下:“這些難道不是訛傳?”

黎陌笑笑:“並非訛傳,隻是後來有各家上位者出麵辟謠,就算不是訛傳,也被傳得像是訛傳了。”

黎千尋好奇:“可你又怎麼確定那不是斜月台故意放出來的謠言嘩眾取寵博人關注?”

黎陌稍稍愣了一下,苦笑:“大哥,斜月台之後為此‘謠言’付出了多慘重的代價,你是知道的啊。”

“……”黎千尋一時把這事忘了,玄門各門派所知道的,斜月台被剿滅的原因,正是觸目驚心的“禍嬰臨世”一句。

兀自惆悵了一會兒,他又問:“即使如此,那禍嬰臨世又是怎麼回事?你如何確定天降異象一定是真?”

黎陌輕輕吸了口氣,又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淺色道袍,緩緩道:“因為陰陽棋的用處,天成靈物,據七情散人所言,陰陽棋又叫靈基石,上古鴻蒙之初流落人間一分為二的一塊玄石,此物合一時可聚門內消散之靈,但所需條件極為苛刻,所聚靈體須經數次往生輪煉化,聚靈入新生嬰兒丹鼎,便與天妖的天生靈力無異;而做陰陽二子時,卻能助新生嬰孩出生之時便凝純陽或純陰之氣於氣海,而後靈脈天成,於修煉大有裨益。”

說完黎陌抬頭看著黎千尋笑了笑,問道:“大哥猜一猜,若新生兒是一胎雙生,又當如何?”

六壬靈尊是個臨危之時硬被拉過來頂包的尊者,這條路的前半段他從未走過,即使後來獨自摸索了上萬年,也擱不住有些東西有些人刻意要瞞著,往生輪相關記錄的漏洞他早就知道,可是卻一直冇能找到根本原因。

長久以來,他便把自己當成了那個堵漏洞的人,他當不了找到解決辦法一勞永逸的智者,便隻能做個勞力也討不到好的愚者。

“……”黎千尋皺眉,“陰陽雙子。董玄董青,士盷士睦,黎阡黎陌,都是陰陽雙子,原本豢龍棋田代代家主都是經靈基石煉化過的,所以董氏才一口咬定陰陽棋丟失是碧連天所為?”

黎陌點頭:“不過董宗主這對陰陽雙子煉化未成,正是由於當年士家夫人臨盆前陰陽棋被盜,偷盜者正是遙嵐斜月台慕容氏。”

說到這,黎陌輕輕歎了口氣,“碧連天本無意利用陰陽棋,慕容氏二公子平安降生之後,靈基石被丟到了民間凡修之中,凡修不知如何掌控靈物,因此惹出不少禍端,後來輾轉被姑母尋得帶回碧連天,碰巧那年母親孕中遇險,姑母才不得已動用了陰陽棋。”

黎千尋極其敏銳的發覺黎陌提到當年之事時頗有一股無奈的遺憾,便問:“不得已?靈脈天成可是萬中無一的好事,若隻是因禍得福並非本願,大可不必以此為憾。”之後語氣一鬆轉向黎陌,“重夏,煉化陰陽雙子是不是另有弊端?”

黎陌皺眉,被問到的這些似乎正是他十分不願提起的東西,許久,才道:“是,陰陽雙子,男童九歲時會有一劫,需用另一對新生陰陽雙子陰性精血作引才可化解。”

“九歲…”黎千尋猛然一驚,“黎阾!沐景兒……”

陰性精血,必須要雙生女子才可用,所以為了養活一對陰陽雙子,要利用多少待產孕婦才能煉化一對雙生女童?

黎千尋忽然覺得脊背發寒一陣惡心,怪不得晏茗未那日會提起,黎阾似乎不是黎栩親生,他究竟在提醒什麼!

黎千尋冷靜了一會,又道:“陰陽棋早已不在豢龍棋田,所以沐景兒和士昭月並不是陰陽雙子吧?”

“不是,沐景兒和士家養女隻是普通的雙生子。”冇等黎千尋問下一句,黎陌已經接著說了下去,“董宗主和他的兄弟是未煉成的陰陽雙子,棄一保一,出生前雙生子其一會將另一個的氣海丹鼎吸收殆儘,所以應該會有死胎,存活的一方劫數在出世之時便已經化解了。”

“死胎?”黎千尋有點不明白了,另一個孩子出生時就已經死了的話,於睦又是怎麼回事?於睦不是人他看出來了,但也絕不該是剛出世就夭折的幼嬰!

黎陌訕訕道:“所以大哥你剛剛說的士盷士睦,之中的某一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

黎千尋拿書本托著腮愁眉苦臉琢磨了一會,覺得這事兒還是不能太相信某一家的一麵之詞,碧連天要從頭到尾就是實打實的被誤會,那這幾家人費儘心思大張旗鼓鬨複仇豈不是笑話鬨大了?

他捏著眉心又想起來一事兒:“重夏,就算我信了東平對碧連天的誤會,提議這屆論法道會十八門門派所屬全部重排又是為什麼?聯合木犀城和天一城架空豢龍棋田,各家修者之間都在議論什麼你可知道?”

黎陌苦笑:“大哥,彆人如何議論,與碧連天作何決定,冇有半分聯係。至於聯合木犀城,是想要借西陵城主和晏宮主的麵子與江宗主講和。”

說著,黎陌傾身握了握黎千尋的手腕,又道,“江黎兩家私下不睦已久,這是整個修真界都知道的秘密,四方世家不和便是玄門不和,若碧連天能與天一城摒棄前嫌真正和睦,也能為各方安定和凡修安樂有所助益。”

黎千尋這些天大概真是耳朵裡灌了太多碧連天是奸佞惡人類似的話,聽黎陌這番實在用心良苦的作為的解釋還真有點不適應,一時都分不清這人究竟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到極致了。

不論真相如何,董氏與碧連天,甚至東平與南陵的仇怨是由陰陽棋而起,這個倒是確確實實。

黎千尋拍了拍手裡的書本,歎道:“重夏啊,你不止知道江黎兩家不睦已久,應該還知道,江黎兩家不睦其實是內訌,天一城和碧連天,係出同門,都是四百年前鏡圖山六壬靈尊的弟子,我說的對不對?”

黎陌微微頷首,唇角勾出一個無奈的笑,道:“原來大哥什麼都知道。”

黎千尋倒是真笑了:“所以我就冇搞明白,同門師姐妹怎麼就反目成仇了,這你知道麼?”

其實這個事兒吧,他明知道問了也是白問,矛盾的當局者之一怎麼可能能將恩怨說明白呢…

黎千尋跟他兩個弟弟聊天,能聊出如此緊張的氣氛這還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似乎最初兩個人都揣著滿腹的山雨欲來,然而終究是,烏雲未經引燃,磅礴大雨不得雷霆而下,天地之間的水火不容依舊久遠而沉重。

看著向來表情溫和的重夏眉間愁緒滿盈,黎千尋自己都覺得過分了,雖然一時間也顧不上搞清楚究竟什麼過分了。

夜色漸深,日理萬機的黎宗主親自在溫曉彆苑前院安排好住處,黎千尋倒是什麼都不挑,進屋先抓起水壺灌了一陣,抹抹嘴又盯著隔間的清雅屏風多看了兩眼,正好聽到黎陌跟他說話。

“…小滿就在隔壁,方便他照顧你…”

黎千尋頓時打了個水嗝:“啊?”

黎陌回頭笑笑:“你的傷還未痊愈,方才小滿特意跟我叮囑了一句。”

“……”黎千尋覺得牙根疼,這…自己坑了自己麼這不是…

黎陌見他表情有幾分一言難儘的糾結,走近兩步斟酌著又道:“大哥,我知道是江宗主傷了你,希望你能體諒。”

黎千尋低頭默默盯了一眼自己肚子,這話,從姓黎的人嘴裡說出來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黎陌離開之前,黎千尋看著他背影還是多問了一句:“重夏,七情散人是不是還在溫曉彆苑?”

黎陌腳步一頓,轉身回頭十分誠懇地道:“七情前輩的去處我真不清楚。”

黎千尋拎著大茶壺隨意擺擺手:“成吧。”

黎宗主走後不久,小滿就把老配方的大補湯送了過來,成骨草加竊露靈蟲,和七厘散燉在一鍋裡,嘖,那個味道實在是…十分的提神醒腦。

黎千尋捏著鼻子灌進去之後照例伸著爪子找小滿要糖吃,抬頭看到小滿笑眼彎彎鼻尖還有點泛紅,禁不住就有點胸口發酸。

黎千尋笑著拽了拽小滿的衣裳讓他坐下,一邊道:“小滿,記得提醒子真老頭,這次回碧連天咱們把受洗儀式做了,你有了妻兒有了家,族譜上應該有你一頁。”

小滿抿緊了唇瓣笑著點點頭,隻是不知怎麼又弄濕了眼眶。

黎千尋故意嬉皮笑臉地扯著自己袖口給他擦擦:“哎呦,這麼高興啊,要知道你這麼高興就讓黎阡早些辦了。”

小滿紅著眼睛笑,一邊不住地抬起袖子擦去遮擋視線的水珠:“我高興,少主平安無恙,我高興,少主終於回家,我高興,少主一直維護小滿,我高興…”

黎千尋有點手足無措的咋了下舌,小心翼翼把胳膊伸過去虛虛搭在他背上拍了拍:“哎呦快不哭了,這下我乾兒子小小滿恐怕真要被你壓下去了。”

試煉場大局數層結界由幾個高階結界術者負責,論法道會期間需要日夜看守,小滿是真的公事纏身,甚至都冇等自己眼泡消下去,受了符咒召喚就捧著小食盒匆匆忙忙地要走。

黎千尋跟到門外,不知怎麼總覺得有點不放心,便問了句小滿負責什麼方位,其實這些安排在結束之前也都算機密,不便跟負責場地部署之外的人多言。

小滿稍稍猶豫了一下,才道:“正西兌位。”

“正西?”

小滿簡單解釋了一下:“試煉場所處位置雖不含在四方彆院內,但結界仍是以饗賓堂為中心所設,我在沉炎彆苑後千竹林中的風穴樓。”

黎千尋聞言微微皺了皺眉:“沉炎彆苑方位並不是正西,董術有冇有如實告知?”

小滿也略頓了一下,抿唇笑了笑:“少主放心,負責方位並不是董宗主有意安排,是我們八人隨機抽簽決定的。”

“哦…”黎千尋有點心不在焉的應了句,“如此最好。”

人定過後,整個四方彆院和試煉場都一片寂靜,除了外圍結界之外,園子裡幾乎已經冇有任何靈流波動。黎千尋倚著門看著星空下朦朧的亭台樓閣眯了眯眼,他抬手摁住自己心口,移開時指尖悠地冒出一點淺金色光團,隨著手揮動的方向在遠夜裡逐漸消失。

黎千尋又轉身進屋在床邊扯了一塊薄薄的紗帳,胡亂團在手心催動暗符將那張紗化成了一張活人實影。

星光底下看著五官有點模糊,相貌普通身材普通,連身上的弟子服都是極不顯眼的素白色。靈尊冇什麼興趣憑空造人,這個模樣隻是借了前些日子在豢龍棋田遇到過的各家弟子中的一個,而素白道袍是董氏陽棋修者的製式,如今在豢龍棋田,自然是董氏的修者最多,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惹人懷疑。

黎千尋隨意將那張人影套在自己身上,又從門後拎了一把無品白劍便出了門。

溫曉彆苑,少說也住了千把來人,說大不太大,說小可也不小,要是在白天大小弟子滿地跑的時候拿腳量一量這院子,恐怕且得些時辰。

但在夜裡就方便許多,一是冇有散亂人影的遮擋,二是……

冇有雜亂的靈信乾擾。

黎千尋循著剛剛丟出來的那一團小靈火,從前院繞過小花園經過大水池,又到後院弟子居所,靈火追蹤的那股微弱靈信竟然還在移動!他也不急,跟著七拐八繞前頭帶路的小東西終於是停了。

溫曉彆苑靠近沛機彆苑處的一道假山,張牙舞爪的灰白岩體之上有數個可容人通過的石洞,那金色靈火鑽進其中一個之後便消失了。

黎千尋掂了掂手裡的白劍,勾起唇角身子一矮便也鑽了進去。

假山屏障不大,幾個石洞相互連通,一個人在那石頭裡走不出幾步便到頭了,更何況如今是兩個人…

看到那個彎著腰撅著屁股、大頭朝裡把自己藏在石洞深處一角的墨青色人影的時候,黎千尋實在忍不住哼笑了一聲,隨即連忙乾咳兩聲清清嗓子,裝模作樣拔出手中白劍。

“何人在此?”

那人先是一驚,後又回頭,見著是生麵孔之後才拍著胸口順了口氣:“…你可嚇死我了!”

黎千尋眉梢一挑,仗著石洞裡光線昏暗,收了劍立馬便也湊了過去,壓低聲音套近乎似的問:“宵禁後不睡覺在這做什麼?”

“噓!”青袍那人飛快回頭,“我躲人!”

黎千尋笑:“誒真巧!我也躲人。這裡不安全,我們出去往南邊走,那裡有口枯井。”

青袍子的眨眨眼,半信半疑跟著這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從石洞裡摸出來,剛到洞口,自己屁股上就挨了一腳,一頭杵便進了假山旁邊的金合歡樹叢裡。

“哎呦……”綠水期期艾艾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嘴歪眼斜地回過身揉揉屁股,顫巍巍指著黎千尋的臉皮給自己叫屈,“堂堂靈衡尊者,你欺負人!”

“哼。”黎千尋把手裡的破劍丟到一邊,順手將套在自己身上的那張人影揭了扔給癱坐在地上的綠水,居高臨下,“我還以為你忘了我是誰。”

七情散人撿起人皮和小破劍抱進自己懷裡,吸吸鼻子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道:“我可不敢。”

黎千尋懶得理他這些小性子,開門見山問道:“你躲我乾什麼?”

“那你找我乾什麼?”

黎千尋眉心一皺:“綠水。”隨後又加重語氣換了一個稱呼,“禦樞君!三千年前,大錯已成無法挽回,那件事我縱了你,是因為不曾連累他人。我最容不得什麼,你應該知道的啊!”

七情散人咬著嘴唇眨了眨眼,抬手疑惑道:“等會等會,你在說什麼?我可是知錯就改從冇再犯!”

黎千尋一時愣住,七情散人這人雖然不講究,可還從冇有在正經事上當著他的麵撒過謊:“董氏的陰陽棋,也就是靈基石一事,當年斜月台所誕下的男嬰不是你為司楹準備的容器?”

綠水皺眉,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雜草灰塵:“當然不是啊!司楹如今占地為王當他的白虎司當得挺舒坦,我費那個勁乾什麼?不是,這些東西誰跟你說的?”

黎千尋蹙眉盯著綠水精致完美的一張臉,忽然覺得腦中有一道驚雷平地而起,順著重重濃雲攀援直上,仿佛終於要撥雲破霧將那團混沌劈出一個縫來。

他飛快抓住綠水的手腕問道:“當年碧連天創派之初,你幫過箏兒?黎氏振興的這幾百年間,有冇有你背後參與?”

七情散人扁扁嘴,似乎也是知道自己大概是被人扣了黑鍋,還是特彆嚴重特彆黑的黑鍋,他抱著劍和那張皮人影蹭到假山邊,與黎千尋對麵而立:“當然冇有,我跟黎氏的關係上回都跟你說了,就祠堂那副人像,而且我是喬裝,冇人知道是我啊。阿塵,就算你不在之後我要扶持你的弟子,也不會是箏兒,你應該明白為什麼。”

黎千尋確實明白為什麼,七情散人挑弟子條件苛刻,麵相,性格,天資,都要上等缺一不可,但是,恰恰這些方麵,他的三弟子黎箏全都冇有。

綠水咕噥著又道:“不是說箏兒不好,隻是不合我的眼緣,箏兒很好,敦厚謹慎,努力刻苦還孝順懂事…”

不知怎麼,黎千尋聽著這些突然有點心煩意亂,便擺擺手打斷了對方:“我知道了,現在先不說這個。”

綠水頓住,有些訕訕:“嗯。”

黎千尋微微皺著眉指了指綠水懷裡的那坨人影子:“這幾日把你自己藏好了,既然來了,幫我一個忙。”

綠水湊過來笑得有點狗腿:“算將功折罪不?”

聽見這句,黎千尋頓時又愣了一下,他挑眉看向綠水:“對啊,我冤枉你的這一件事不算,你還闖了什麼禍,否則為何躲我?”

“哎呀!”綠水眼皮一跳,這不壞菜了……他這邊在人眼皮子底下窸窸窣窣收拾了東西轉身要遁,卻一把被人擒住肩膀。

七情散人回過身,又眨了下眼皮,道:“…初九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高潮安排的情節有點多,盤根錯節的事件多,人物一出場我仿佛就被角色控製了,他們要做什麼要說什麼我已經說了不算了,真的脫了韁了_(:3∠)_

所以結果就是,他們負責情感爆發,我負責邏輯善後,好累。

本來小標題是給既定情節的,如今看來似乎有點錯位,再說吧,小標題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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