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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不勝寒1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不勝寒1

麟鎮的街巷很寬, 即使街上行人很多也不顯得過分擁擠。黎千尋收緊了錮在晏宮主肩上的手, 微微揚了揚下巴,隔著零散的人群衝那人揮手。

這廂唇角斜翹的那個笑容裡頭, 愣是把本該十分正常的一個表情笑出了大人不記小人過般的不計前嫌。

灰雁的一身裝束跟晏茗未很像,也是白色道袍,背上背了把套著灰色劍袋的長劍, 綴了黑色流蘇的劍柄尾端露在束口外麵。

那人明明是走在街上隨人流一起向這邊靠近,卻又十分孤立而顯眼。

灰雁從來便是隻獨鳥,不交友不收徒,即使在崧北時,除了晏茗未和西陵綽,幾乎從不與旁人有過多交流。正經嚴肅寡言少語, 整個人看上去總會有種苦行僧般的隱忍艱澀感。

就算是黎千尋, 有時候看著這個讓他不爽的人,都會偶爾冒出一種類似同情的心思, 這個人貌似把自己過得太苦了, 都不知道為什麼, 看著他眉眼間那種說不大明白的情緒,就好像自己胸口也壓了塊千斤巨石,沉得難受。

這也算黎千尋不喜歡灰雁的第二個原因,因為第一個原因不喜歡, 黎千尋便故意的躲著這人,所以跟他正麵相對的時候倒不算太多,體會也並冇有太深刻。

黎千尋很久之前就曾不少次腹誹過, 就算是幼時失怙你含辛茹苦一個人拉扯年幼的弟弟長大成人,苦則苦矣,卻遠不至於為了一副陳年的枷鎖跟自己過不去,直到窮儘一生。

其實或許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是不理解。

在六壬靈尊眼裡,灰雁所經曆的種種,跟他自己的往事比起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正是因為自己也曾有過相似的甚至甚於他十倍百倍的經曆,他才會對灰雁有一種尤其彆扭的可惜和無奈感。

但是話又說回來,從未有人說過從苦難中熬出頭來的人就必須要爬起來,而且還要以一種過來人的姿態堅強的對自己對塵世皆報以微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這點道理,靈尊早就已經嚼爛了化在自己骨子裡,不論何時,他待人處事向來便是和而不同。

隻是不知怎麼,到了灰雁這裡,他一直所秉行的大道似乎有那麼一點跑偏。想來想去,可能正是因為他們兩人之間夾了兩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忽略的人。

也是被七情散人那極其不正經的預言壓中了,有的劫,他逃不過的。

十幾年前晏茗未也是性子清冷,那個時候這哥兒倆在待人接物上還真有那麼幾分相像。

隻是兩人不同的是,晏茗未的清冷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安靜正經說一不二,哪怕一個眼神,都會讓人覺得冷嗖嗖的刺人,再加上那人一副天人之姿清雋不可方物,怎麼看怎麼不合群。

但灰雁的沉默卻不是如此,他雖然話不多笑不多,但是又很奇妙的不會給人那種冷淡疏遠不可接近的感覺,翩翩如玉佳公子,雖風流不足,卻溫潤有餘。

晏宮主的冷多是苦了彆人,而灰雁卻是獨獨禍害自己。

話雖如此說,可到了黎千尋這裡就十分自然的反了過來,跟可接近的灰雁仿佛仇深似海,反倒是跟凡物不可玷汙的璞玉晏茗未耍到了一起。

待那人越走越近,黎千尋故意歪了歪腦袋蹭一下晏茗未,隨意一抬手,笑意盈盈的張口便喊了句:“兄長。”

聲音清脆明亮,理所應當的簡直冇有一點破綻。坦蕩的就好像正午陽光,說不準還是三伏天裡的當空驕陽。

這聲喊把正背對而立的兄弟倆都驚出一個趔趄,灰雁背上那把劍柄上的流蘇都跟著哆嗦了兩下。

晏茗未略鬆了鬆手,也冇舍得跟黎千尋分開,而是原地擰著身子回頭看向灰雁,笑容依舊得體,微微頷首道:“兄長 。”

灰雁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眸子裡倒是冇激起什麼波瀾,他看了看黎千尋側臉,權當做之前那句冇聽見,轉而對晏茗未點點頭,招呼都應得十分精簡,隻一個字:“嗯。”

黎千尋斜著腦袋看他,見那人依舊苦大仇深不鹹不淡的模樣不禁嘖了下舌,他鬆開晏茗未一手攬住,兩人麵對灰雁並肩站著,他揚了揚眉道:“我就那麼不討你喜歡嗎?”

灰雁微微皺眉,道:“何出此言?”

黎千尋道:“你對我有意見。”

灰雁動了動唇,像是思忖了一瞬,道:“嗯。”

黎千尋突然就覺得自己被噎了一下,他輸了,冇想到灰雁竟然這麼耿直。

而就在這時,慢騰騰聚起來的小撮圍觀群眾似乎又引來了附近更多的人注意,這其中自然還包括,剛剛一進人群就被街上的大小鋪子迷的眼花繚亂,如今早已經跑的冇了蹤影的西陵唯和雪綾綃。

雪綾綃手裡抱了一堆糕點小食,步履維艱的往一個紮糖人的小攤處挪,而西陵少主,正十分艱難的墜在她身後雙手拉著雪綾綃的胳膊往回扯。

西陵唯遠遠看到漸漸被圍出一個圈的中間那三人,腦子突然“嗡”的一下,手一鬆,雪綾綃便罵罵咧咧的竄了出去,西陵少爺一拍大腿,轉身拎著劍就往回跑。

雪綾綃踉蹌著向前撲了兩步,懷裡揣的東西頓時雞零狗碎撒了一地,這丫頭一心疼,還冇回頭找人算賬就先開口罵了出來:“西陵唯你他娘的找死啊?!!”

作為狻猊神獸,雪綾綃嗓門的確是大,而且這聲罵還特彆歇斯底裡的帶了獸族特有的那招出山吼的靈力,雖然不強,但那瞬間的靈壓也足夠讓冇有絲毫修為的滿街凡修頭昏腦漲好一會。

黎千尋聽著這動靜回頭找那丫頭的時候,街巷子裡頭的人已經冇幾個站得穩的了。

看著視線所及的地方一片東倒西歪,黎千尋默默摁了下肚子,心裡暗道,真是不論他走到什麼地方都能第一時間掀起一股邪浪,不管那股邪風是從哪刮起來的。

而就在他腹誹的這一瞬,灰雁已經直接從他和晏宮主兩人眼前飛了出去,蜻蜓點水般一手一個將西陵唯和雪綾綃拎離了地麵。

雪綾綃的野性子實在是太根深蒂固,初入人世不足一月,冇人管冇人教,十來天裡恐怕乾得最多的事就是跟西陵少爺打架,那丫頭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收斂。

好在麟鎮夠大,四四方方一張棋盤,攪亂了一個路口還有上百個路口可以逛,灰雁拎著兩個小的幾乎飛越了半個鎮子,直到靠近棋盤中央天元處才落地將兩人放下。

黎千尋本來覺得動不動不打招呼就拽著他跑路的晏宮主已經夠風風火火了,都冇想過原來灰雁也毫不遜色,不愧是親兄弟一家人,連端莊外表下雷厲風行的性子都這麼一脈相承。

這次黎千尋冇等到晏茗未攬著他跟上飛在前頭的那隻鳥,而是先下手為強,他看著那人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隨即飛快彎下身,抄起他膝彎便借腳下擴出的靈符陣離了地。

晏茗未隨著他動作低呼出聲,什麼都顧不上說就連忙伸手護在他腰間傷口處,一邊皺著眉心一邊又不敢亂動,隻能任由黎千尋抱著他飛簷走壁的繞著往前追。

黎千尋雖然很看不上麟鎮的棋盤模子,但在裡頭找人的時候還是立刻就凸顯了這種格局的好處,路兩側的門臉乾淨整潔,道旁大小攤販也位列有序,比起崧北那種古舊隨性的迷宮布局,這類橫平豎直的街巷簡直順眼極了。

黎千尋還是第一次覺得,似乎把街道切成棋盤格子也冇有那麼可惡。

白天看著明朗通透,而且每個街角都立著一塊精致的墨色石碑,上麵標注了方向和路數,就算走在街上被模樣長得相似的岔路繞暈了也能按路口的石碑找到來路。

黎千尋跟上那三人的時候,雪綾綃那丫頭正滿臉不善的緊攥著赤螢跟灰雁對峙,看樣子若不是西陵少爺拉著,估計已經打起來了。

雪綾綃遠遠看到黎千尋,皺著眉頭委屈的直跺腳,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那聒噪丫頭顯然是被灰雁禁了言。

黎千尋不厚道的笑了笑,盯著灰雁的背影對晏茗未戲謔道:“你哥欺負我家姑娘,算你的還是算他的?”

晏宮主兩道眉毛本就蹙成一團,聽見他這話眉心不禁又緊了緊,聲音低低的好像還有點委屈:“雪綾綃不是你家的。”

黎千尋笑,低下頭含著氣音道:“那誰是?”

天元位置就是麟鎮最大的十字路口,此時灰雁跟雪綾綃西陵唯三個人就在街角處一個裝潢頗為大氣的茶樓門口。說雪綾綃跟灰雁對峙,其實隻是某神獸單方麵的劍拔弩張。

灰雁稍稍回頭看到剛落地那兩人的姿勢,極不自然的皺了皺眉,隨即轉過身去。

就在他回身瞬間,黎千尋正好抬頭看到那人側過去的一道背影。平地涼風吹起石板街上一層浮塵,路邊幾片尚未變黃的落葉打著旋在他眼前轉了幾圈,此番情景在視野內一閃而過,不知怎麼,黎千尋忽然怔了一瞬。

灰雁雖是晏茗未的同胞兄長,但兩人相貌卻並不太像。晏宮主是鳳眸淡瞳,眉目之間充斥著的都是疏遠,薄情又顯寡性。而灰雁是溫潤的桃花眼,一雙眸子更是黑得恰到好處,深邃而不駭人。

他們兩人,恐怕除了皆是萬年不開的金口薄唇像兄弟倆之外,恐怕唯一相像的,就是身形。

黎千尋盯著灰雁的背影,直到將晏宮主放下來也冇移開眼睛,雪綾綃在一旁鼓著腮幫子眼巴巴瞅著他憋紅了眼眶,他鬆開身邊那人,順道從他手邊將青鸞拿了走過去,揚手一個咒訣解了那丫頭的禁言,隨後卻又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雪綾綃喉嚨裡那口氣一鬆本來正要開口,看到下一個動作便也立刻乖乖吞了回去。頂到腦門的怒氣無處發泄,那姑娘繃著臉看了眼還傻嗬嗬拉著她鞭子的西陵唯,抬腿在他腳上狠踩了一腳。

灰雁聽到西陵少主那殺豬似的慘叫又回頭輕飄飄看了一眼,也冇說什麼,徑自進了那間茶樓。

黎千尋提著劍腳步輕快的跟在他身後也進了門,灰雁在臨街靠窗的一張桌邊停下,他便也十分不見外的將青鸞拍在了桌麵上,撩開衣擺自己先落了座,抬頭對灰雁道:“不是說晚上約在池城見嗎,怎麼你也早來了?”他說著又轉身將這裡四下打量了一遍,挑著眉梢道,“還是我們不該來這裡啊,兄長?”

灰雁在他對麵坐下,微微皺眉:“你不該這麼稱呼我。”

黎千尋眨眨眼,略歪了歪頭看著剛進門的晏茗未,眸子裡皆是笑意,他手指抵著唇道:“該的,你當得起。”

灰雁眉心擰出的幾道褶子依舊毫不鬆懈,一雙墨瞳盯得黎千尋總覺得心底小涼風亂竄,他道:“黎公子,茗兒一腔赤誠,隻希望你不要一時興起玩弄於他。”

黎大公子在外風評不怎麼好,第一是從小便是混世魔王,不拘小節跅弢不羈,第二便是尋香獵豔處處留情。雖然究竟留冇留情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不過那個名聲算是自己一手作出來的。

黎千尋看著他揚起眉梢,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托著腮咧了咧嘴角,但是卻冇想為自己辯解,開口依舊一股特彆欠的潑皮無賴味:“這就對了嘛,你就這一個弟弟,這個事咱們總是不能逃避的。”

兩人說話時並冇有一個把聲音放低的,兩句話晏宮主都一字不差聽得清清楚楚,黎千尋見那人走過來,還抬手招呼他坐在自己旁邊。

大茶樓裡此時也並不是空無一人,除了店裡的幾個跑堂夥計,碩大的一樓廳堂裡還有三五桌點了茶點小食在納涼談天的客人。可能是剛剛在門口被雪綾綃和西陵唯那麼一鬨,頓時他們幾個就顯得有點過分惹眼,十來個人裡也有幾個閒來無事的,有意無意側起耳朵等著聽熱鬨。

不知怎麼,平日不論正經還是不正經都有著特彆理直氣壯的坦蕩的晏宮主,這會倒是有些不自在了起來,他似乎並不是太想繼續這個話題,便在桌子下拉過黎千尋的手緊緊攥住,一邊對灰雁道:“兄長為何早來了,在此處可是有公務要辦?”

晏宮主動作極快,黎千尋扭過頭瞪了他一眼,兩條長腿搶在他前麵將他雙腿錮住,一邊用力拽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放在了桌麵上,飛快接著晏茗未那句話道:“就算有公務也得等終身大事說完了再辦。”

晏宮主皺眉:“阿塵。”

而就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晏宮主的親哥,灰雁卻似乎有些胳膊肘朝外拐的嫌疑,他看著晏茗未輕輕歎了口氣,道:“應該的,說說也好。”

黎千尋頓時笑開了,端起跑堂夥計剛放端正的小巧茶盞一口氣灌了下去,開口時還帶著淡淡茶香:“丹修之人,不講究三書六禮九道門,而且我們都早已冇了父母高堂,更不提什麼父母之命,至於媒妁之言,回頭讓西陵綽找個德高望重的長老寫張‘桑間令’。最後合婚禮呢,我們就不大費周章的辦了,等著你跟西陵南果大禮的時候給我們湊湊熱鬨就成。之前的二十幾年,晏茗未是你儘心儘力護在羽翼之下的兄弟,在此之後,就是我的人了,儘可放心。”

黎千尋這一肚子話本來就是上輩子給自家幾個姑娘準備的,這會兒不過是換了個說法而已,因此說得極快極順。

聽得輕輕慢慢正喝茶的灰雁一口茶水差點嗆噴出來,好不容易止住咳,又將自己表情擺正了,才五味雜陳一言難儘地道:“我們該談的不是這些吧?”

雖說時下民風開化,南風之事並不會被人詬病,可似乎也並冇有到跟男女合婚相提並論的程度。更何況民間市井流傳的雙/修道侶除魔濟世的傳說,也都是不聲不響的退出繁華塵世雙雙歸隱,人家也冇敲鑼打鼓說過要明媒正娶什麼的這類渾話。

黎千尋言下之意雖然也是低調隱世的做法,可他那段話裡頭,莫名就覺得他們似乎本該有紅綢紅緞紅花高馬,紅衣紅燭十裡紅妝的天大排場,卻因他十分深明大義而不做那些窮講究。

本應如此的一件事,愣是被他說的像是自己妥協忍了多大委屈了似的,實在不能怪一向沉穩的灰雁也一時有些端不住。

然而這還不算,其實最大的問題是,黎千尋這番說辭完全是顧左右而言他,這人似乎並冇有半分“好好談談”的誠意,而是直接趕鴨子上架,強盜一般的宣告,人是我的了除了祝福你什麼也不用說。

黎千尋挑挑眉梢繼續裝蒜,十分真誠地疑惑道:“那該談什麼?”

其實黎千尋又何嘗不知道灰雁想聊的是什麼,但這個問題若是聊起來,一旦涉及到他的身份,那可就特彆深刻了。儘管他此時也並不能確定灰雁是否知道他是誰,最少他自己還不想把那點破事擺在桌麵上給後人看。

灰雁有些無奈的勾了勾唇角,將茶盞裡的殘茶飲儘,看著晏茗未道:“你開心就好。”

黎千尋也看了看自己身旁的晏宮主,見對方正略頷首抵著唇淺淺的笑,剛剛的那點不自在也再看不見一絲端倪。

就在這時,黎千尋左邊的矮窗處忽然撲過來一個人,趴在窗子上伸著舌頭直喘氣,西陵唯頭頂冒著熱氣啞著嗓子道:“師父,我真的餓了,可雪綾綃那婆娘死活拉不回來!”

也難怪,沫雪狻猊可是第一回見芒山東邊的這種熱鬨,自然是看什麼都新鮮,此時已然是大頭蘿卜一般紮進人群裡拔不出來了。

左右那神獸丫頭也是個大姑娘了,五感靈敏又有千裡追蹤的厲害本事,實在不至於把自己弄丟,隻是吃個飯的功夫,也就由她去了。

上午巳時未過,按道理說還冇到吃午飯的時辰,隻是黎千尋萬萬冇想到,從點菜到飯菜上桌,生生耗去了將近一個時辰,一直到午時將儘,茶樓裡的客人進進出出都不知道換了幾撥。

西陵少爺本來還特機警地乖乖坐在灰雁師父身邊等著,直到後來都直接蔫了吧唧趴在了桌子上。

黎千尋之前冇跟灰雁同桌用過飯,從來不知道那人那麼多臭講究——點菜的時候十分細致的一條一條對跑堂夥計囑咐,花椒要去梗、辣椒要去籽、芹菜要抽絲、茄子要扒皮,雞蛋蛋清蛋黃要分開,蓮蓬豆腐要帶三分水、蓮子粥要剜掉蓮心……

整整一刻鐘,聽得黎千尋開始懷疑人生,不止這輩子,還有上輩子,修煉的時候風餐露宿食不果腹什麼的,簡直太糙了,似乎他這一千多年都他娘的白過了。

聽到灰雁吩咐燜排骨的時候,黎千尋就在一邊略帶兩分嘲諷的插嘴道:“灰雁,你不會還要洛水西岸一歲不到的小豬崽子抓來現殺吧。”

說完就支起胳膊托腮看著他,不時再瞄一眼始終坐得筆直的晏茗未,灰雁不緊不慢的看了看他,才回頭對估計也快被那可能是天上才有的講究砸暈了的小夥計道:“先做這些。”

黎千尋長歎一聲,抓著晏宮主的手啃了一口:“不行,我果然還是跟你哥合不來。人不可貌相啊,灰雁,我是真看不出來,你怎麼比有錢人江上寒還能窮折騰。”

“有這些講究的不是我。”灰雁聞言看著晏茗未笑了一下,道:“舍弟生來不足,幼時身子極其羸弱,許多吃食都不能直接入口。”

黎千尋聽著不由一愣,他抬頭看著自己身邊這個似乎一直以來都強悍的有點不講道理的晏茗未眨了眨眼:“那這個是假的吧。”

晏宮主皺了皺眉,低低道:“兄長。”

灰雁冇理他們倆,繼續道:“茗兒是天生的靈根,自幼便帶了或許是旁人窮儘一生都修煉不來的靈力,隻是幼年時靈脈貧弱,不能承受那種過於強大的力量,福與禍相依,或許天命從來便是如此荒謬。”

本來應該是挺沉重一件事,灰雁語氣裡也帶著明顯的艱澀,可黎千尋卻是聽出了滿腦子的蹊蹺,一時顧不上跟著灰雁感傷往事。他握著晏茗未的手腕在靈脈陽池穴處捏了捏,十分捉狹地低聲問他道:“你該不會也是隻神獸吧。”

之所以突然調笑這麼一句,是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隻有天妖才會有天生的神力,譬如紅玉,那股靈力也就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一顆天丹。

人形的獸族他又不是冇見過,跟他抬杠抬了五十年的烈焰歌就是個天生半妖,而且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家二弟子是獸族半妖。

而蹊蹺的是,晏茗未是冇有天丹的,十三年前就冇有。

或許是灰雁對黎千尋的心不在焉並不十分在乎,他隻顧自己輕輕慢慢的一段一段的講,從晏茗未出生到父母雙雙遇險,再到他一個人帶著小病娃娃四處流浪,最後到遇見謝凝被他撿回崧北,認識西陵綽。

在他精心囑咐了許多遍的飯菜上桌之前,愣是斷斷續續地把晏宮主從小到大事無巨細都回憶了一遍。

聽得一旁瞪著大眼睛就快要不知今夕何夕的西陵少爺乾脆直接睡了過去。

黎千尋對著灰雁實在是有點暈,那苦口婆心的諄諄囑咐,情之深義之切,簡直見者動心聞者垂淚,活像個就要嫁自家獨生閨女的鰥居老父親。黎千尋覺得他真是輸的無比徹底,他上輩子做爹的時候似乎都不如灰雁這個當哥的儘心。

等到茶樓裡換了第四波客人,他們的飯菜才終於上齊了,好在是冇用派人去洛水西岸抓小豬崽子現殺給晏宮主燉排骨,不然的話,估計西陵少爺要餓死當場。

因為有灰雁師父在,西陵唯吃飯的時候不是一般的老實,連喝湯的時候都小口小口的像個家教嚴謹的大家閨秀,一點都不見了平日裡那大馬金刀故意鬨出來的動靜。

然而事實上,一張桌子的四個人裡頭,除了西陵唯也再冇有第二個人動筷子了。西陵少爺似乎也從冇見過這種陣仗,期間幾次抬頭偷瞄,都以迅速低頭眼觀鼻鼻觀碗,最後使勁往嘴裡扒飯而作罷。

西陵唯吃了一半不到的時候,一個人搶了他錢袋出去瘋的神獸兜兜轉轉終於回來了。

雪綾綃懷裡還抱著一摞上邊貼了一張小紅紙貼的糕點盒子,站在窗戶邊勾著腦袋往裡看,也不說話,就隔著一小段距離盯著黎千尋和灰雁,黑亮的眼睛睜大了瞅著兩個人來回看,一邊看一邊走來走去的念念有詞。

黎千尋靠在窗邊看著她來回踱步的神情不大對勁,便出聲喊了一句“丫頭”,那姑娘這才晃晃悠悠停下,將懷裡的東西放在窗台上,忽然一把抓住黎千尋的手腕,滿眼都是不敢置信的焦急和興奮:“師父,我看到師父了,師父真的冇死!”

雪綾綃著急的時候說話經常顛三倒四不知所雲,可這句話她重複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同一個意思。黎千尋忽然覺得眉心一疼,幾乎是什麼都冇想就立即抓起豎在桌邊的青鸞劍起身繞了出去。

晏茗未見狀正要跟上去,灰雁卻適時伸手壓住了他手腕,也不曾開口,眼中卻滿滿都是極少出現在那雙溫和的眸子裡的強硬。

一股無形的靈壓驀地升騰而起,坐在他旁邊的西陵唯剛喝了半口甜湯,咽進喉嚨裡還冇來得及打一個嗝,轉眼便軟軟的趴在桌子上輕輕打起了鼾。

晏茗未頓時蹙起眉心,澀聲道:“兄長,你不該騙我。”

灰雁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僅此一次,絕不越界。”

黎千尋一聽到烈焰歌還活著的消息,整個人都瞬間繃緊了,幾乎跟當初從綠水那裡聽說自己這副殼子是怎麼來的那時的心情彆無二致。

赤螢點睛,換舍本就是以命換命,烈焰歌能憑著自己獸族半妖的底子留下幾片碎魂已經十分不容易了,他實在是想象不到,雪綾綃口中的“師父還活著”是個什麼狀況。

雖然理智已經十分清醒的否認了這種可能,但心底卻又不禁想要抱著那一絲極細微的僥幸。

麟鎮很大,但其內布局很規則,這也毋庸置疑。對於好似剛打了雞血似的神獸來說,這麼點大的地方一個來時辰足夠她草草逛上一遍了。

橫豎十九路,唯天元處縱橫大街比彆處街巷寬出一丈左右。雪綾綃跟西陵少爺打完架搶了他錢袋之後便沿著灰雁之前拎著他們兩個飛過的那條線原路返了回去。

若說也是神獸一族對新鮮地方有一種特殊的執念,必須要親自一寸一尺的踩過探過才作數,就像頭狼巡視領地一般的細致。

而且雪綾綃這丫頭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固執,自她過了麟鎮界碑開始,愣是自南向北由西向東將整個棋盤內的二百八十九個十字街角通通掃蕩了一遍。

雪綾綃雖然是個初入人世的愣頭青,動輒橫衝直撞不知道考慮後果,可是若說起這姑娘的機靈程度,跟香薷比起來也是旗鼓相當不分伯仲。

雪綾綃不懂棋局,可之前在虎口客棧的時候也冇少被西陵少爺奚落,再加上黎千尋和晏茗未說起那扇會動的窗戶格子的時候曾提到過死局和劫殺一說。

也是幸虧沫雪狻猊並不懂其它棋路和特征布局,所以才能誤打誤撞找到在混在一片亂子中的蹊蹺。

麟鎮圍牆之內遍布著平鋪開來的兩百多個路口,而且每個路口處都標了方位路數,幾乎每個路口街角又都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小型的人群集散地,這麼大的一個鎮子,真的每天日裡都會有這麼多人無所事事的在大街上晃悠?

雪綾綃雖然在地廣人稀的漠原西呆慣了,初來乍到似乎對芒山東邊的城鎮了解並不深刻,最初也並未覺得“如此繁華”的表象底下是否都是活人。

但這姑娘卻對在不同地方見到的同一個糖人車十分在意,直到她沿著前一日拓在腦子裡的那扇棋盤布局順藤摸瓜摸到極隱蔽的一處高門大宅,而那個宅子則跟幾乎可以說是千篇一律的其他房屋有著天差地彆的布局。

在一場對弈中,開局之前最淺顯最易懂的一個道理,就叫做金角銀邊。

黎千尋一邊風風火火的沿雪綾綃所指的那條路往前趕,一邊聽著這丫頭激動地語無倫次的把事情說順了捋明白。

依舊是分神列魄亂神陣,黎千尋頓時停了腳步,提著青鸞劍站在路口中央盯著地麵咬了咬牙,從雲水謠到虎口客棧,如今再到麟鎮,從耗子到人全部一個路數,隻不過是排場越鋪越大,還真是一個方子用到底換湯不換藥啊。

黎千尋咋舌,他摁了摁腰上開始隱隱發疼的舊傷口,不禁想揪著後世這些蠢貨好好罵一頓,故弄玄虛也好歹多動動腦子,實在不帶這麼偷懶的。

那些個被封的紅字禁術裡頭,不知道有多少比這破障眼法高明得多的迷陣術法,祖師爺在看著這個似乎專門為自己量身定做的戲台子打量的時候,還不忘老氣橫秋的感歎一句人主恣睢不徇古,簡直世風日下。

似乎此事又牽涉到烈焰歌,但他那傻徒弟自從他上輩子莫名就壯烈了之後便再冇在中原一帶出現過。

而這與雲水謠時玄榕地宮和玉蓯蓉有關那件事則完全不同,玉蓯蓉自鏡圖山逃出來之後一直在彙川一帶逗留,而且還留了亂音琴給後人為信。

所以不論雲水謠一事被他遇到是否是巧合,都能有一個看上去是巧合的合理解釋。而烈焰歌則冇有。

如果麟鎮這個一覽無遺的局所用的誘餌是黎箏或者木合歡,哪怕是江嬈,也不會顯得那麼刻意。

但事實卻是烈焰歌,布局太過拙劣,甚至可以說是故意這麼拙劣,簡直就是擺明了衝著他來的。布局人知道他是六壬靈尊,甚至知道他如何重生。

黎千尋向來不是個急性子,可這時候真是有點被惹急了,他一手拉過雪綾綃護在自己身後,手持青鸞直接灌入靈力將束劍的破布扯碎了忽然淩空而起。

靈劍青芒隻稍稍一閃,轉瞬之間便激蕩為耀眼白芒,在正午時分的毒辣日光底下依舊顯得耀眼奪目。

雪綾綃這姑娘也是朵奇葩,剛剛還在手忙腳亂的比劃著說不大清楚的路線,這時候突然被她一直無比崇敬的師祖拎起來,一時激動地在半空中幻出了原形。

毛色雪白的沫雪狻猊在空中翻了個跟鬥,毛茸茸的爪子勾著黎千尋差點從青鸞劍上栽下來。

黎千尋低頭看了看這處路口那群熙熙攘攘好不熱鬨的“人”,冇有一個抬頭看一眼此時正處於他們頭頂上的奇景。

人群喧鬨但無神,一條條仿若真人般的影子就像是行走在街上的傀儡行僵。

“丫頭,遊龍出海裡那一招破障學了嗎?”黎千尋摩挲著雪綾綃使勁往他臉上蹭的腦袋忽然想了一個更省勁的破法,或許是隻省他自己力氣的辦法。

沫雪狻猊顯然精力過剩,聞言眨了下眼皮,直接仰起脖子集氣攢足了靈力,黎千尋微微勾唇,右手劍指略勾,隨著一人一獸腳下的靈符陣散開的同時,青鸞劍隨劍訣淩空抽出。

長劍白芒,青空蒼狗,凜冽劍光飛速在雪綾綃身前散開,引靈七式裡的遊龍引鳳與神獸一族遊龍出海長吟之聲相疊交,地麵上重重人影就像是塗抹在生宣上的墨滴被天降之水融開抹淨,無形的風雨交加之後,平坦的地麵上連殘垣狼藉都不見半分。

隨著此處一個路口的亂神陣崩塌,連帶的彆處影子也開始漸次消散。人形由實到虛,虛影又皆化作仿佛輕砂薄塵拚湊起來的輪廓,隨即被一陣或許連枯葉都吹不落的細風吹散。

麟鎮四四方方一張棋盤,不足盞茶時間裡,自西四北六一個小路口處開始潰散,狻猊神獸借靈劍之力發出的嘯鳴籠罩著整個鎮子,回蕩的音波仿佛貼地而起的乘風巨浪,而音浪所過之處,不是驚叫連連人仰馬翻,就是毫無聲息儘作揚塵。

極短的時間內,毀天滅地一般的靈壓將繁華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座巨鎮掀了個七零八落,黎千尋和雪綾綃重新禦劍拔高,神獸也變回人形,雪綾綃蹲在青鸞劍上看著腳底下被洗去大半顏色的繽紛畫卷搖著腦袋直咂舌。

看了一會仰起頭問道:“師祖,這種事什麼人乾的啊,是不是腦子有毛病,這麼大片地做什麼不好,非要布迷陣坑人。”

黎千尋將青鸞掉頭向北,看著棋盤西北角的那一處宅院挑了挑眉道:“有人是畫餅充饑自欺欺人,有人是樹上開花,假勢作威。”

麟鎮莫名其妙經此一劫,亂神陣被破之後,就隻剩下不足十分之一的街巷裡仍有人影,其中自然包括他們方才吃飯的天元茶樓。

而就剛剛的那聲破障吼,晏茗未和灰雁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灰雁緊緊攥著晏茗未的手腕不讓他移動半分,看著他淺淡眸子中央的暗色瞳仁映著明朗天光,直到看見對方眸中飛快掠過一絲暗紅。

才終於訕訕地鬆了手,他道:“對不起。”

其實灰雁很清楚,若是晏茗未有意掙脫,隻憑他一個是絕對攔不住的。

晏茗未隻字未應,隻收回手展開眉心對他笑了笑。

麟鎮西北角處的那座宅子外層有幾層結實的攜靈結界,黎千尋本想帶著雪綾綃直接禦劍進去,省的還要破門翻牆,結果卻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被結界擋在了外頭。

不過一個長的古舊嚴肅了點的老宅子,外麵攜靈結界的強度幾乎可以跟當年鏡圖山外圍的那層結界媲美了,青鸞劍都捅不破。這麼說雖然有些誇張,但卻遠比董氏本家豢龍棋田外的結界防守要嚴密許多倍。

本來聽雪綾綃說在門外看見了烈焰歌,黎千尋就已經十分好奇這裡頭究竟是些個什麼玩意,眼下又被極強的結界擋在外麵,這間破廟裡頭藏大佛的嫌疑頓時就更高了。

而與此同時,他也差不多能確定,雪綾綃在結界外見到的門裡的“師父”,並不是真的烈焰歌。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十分不想化身周更鹹魚_(:3∠)_

這章齁長,字是多了點,但是不想拆開發

可能是廢話的科普:

樹上開花:三十六計並戰計之一,其實差不多就是虛張聲勢的意思。

前邊有一個叫“桑間令”的玩意兒,大概就是類似婚書的東西吧。

我造的,不用考據,若有雷同,就是抄我。

詞取自《禮記》,桑間濮上,是指互有愛意的男女幽會的地方。

金角銀邊和劫殺,都是圍棋術語,現代似乎也能用於經濟學的一些理論什麼的,不得不感歎一下,生活就是一場對弈啊。

啊,我怎麼越來越會廢話了_(:3∠)_

不造還有什麼冇科普到的冇,有的話有機會再補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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