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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雲水謠4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雲水謠4

長庚星起, 東邊水麵上方的濃黑已經被漸漸泛上天幕的淺白遮了起來, 水千丈已然在樹下連續彈了兩個時辰。

此時玄榕樹下的幾個人影分了三堆,瑣隱和初九兩個孩子靠坐在一起睡著, 兩人身上披了一件華麗繁瑣的長袍。

瑣玲瓏一心盯著亂音琴,站在水千丈身後不到一尺,兩個時辰紋絲冇動。

綠水和晏茗未則相對而坐, 臉色還一個比一個凝重,一張老臉一張俊臉都是一副活似死了親爹一般的愁雲慘霧。

兩人雖神態同調,可心裡想的念的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綠水愁的是,那個抱著亂音琴又抓又撓倆時辰的後生彈的到底是啥?他老人家完全一頭霧水,若是有聲音還能辨個大概,可這隻見琴弦動的歡快, 偏偏聽不見一絲聲響的感覺太他娘的膈應人了。

晏茗未愁的是, 他一門心思隻想衝進去先把人撈出來再說,可無奈一個任性的祖宗壓著不讓他離開。

綠水被這玄到八荒之外的無聲曲憋得難受, 自己坐不住, 花白的腦袋亂晃, 還一邊拿個小木棍時不時地戳一下晏茗未。

“前輩,”晏宮主這時候實在分不出跟老頑童玩笑的心思,伸手壓住對方手腕無奈道,“你若是想知道他在彈什麼, 我講給你聽行嗎?”

綠水聞言撇撇嘴,斜著小眼睛將眉梢一挑:“比起這個,我還是對你更感興趣。”

晏茗未愣了一下, 收回手去摸了摸青鸞,再抬頭時嘴角掛著一抹難掩的笑意,道:“逆徒難為。”

語氣雖然平平淡淡,聲音也輕輕淺淺,這四個字卻猶如平地驚雷,撥雲破霧將混沌一劍劈開,從此天地朗朗瀟灑坦蕩。

七情散人把玩著手裡的小木棍,翻著眼皮剜了他好幾眼,才勾勾唇角道:“行吧,前輩知道了。”

晏茗未扭頭看向水千丈和瑣玲瓏,無奈兩條背影肅穆的像兩個石碑,似乎連風都吹不進去一般死寂。

綠水勾也著脖子從樹葉縫裡瞅剛升上天幕的長庚星,摸了摸嘴唇道:“天快亮了,”說著又往燈橋那頭烏泱泱的一片人影瞟了一眼,“嘖嘖,真是一群好奴才!”

亂音坊的人已經來了很久了,卻生生被綠水的一條冰牆將來路堵得嚴嚴實實,內有晏宮主的攜靈結界,邪魔不侵,外有七情散人的冰封高牆,人畜勿近。

端莊體麵的大掌櫃風滿樓領著手下十幾個琴師和幾十個家丁,委屈屈的免費做了半個晚上的守夜人。

天邊泛白之後,似乎時辰都走得快了許多。火紅日頭鑽出東邊水麵的時候,一艘不大不小的私船壓著撒在水上的金光疾駛而來。

甲板上亂哄哄的站了很多人,一水的淡青色道袍,遠遠望見雲水謠輪廓,立在船頭的十幾個甚至已經將手壓在了劍柄上,看樣子隨時準備拔劍一戰。

晏茗未靈感敏銳,察覺到遠處一股來曆不明的靈信蠢蠢欲動,眉頭一動便抓起了橫在腿上的青鸞。

綠水眼疾手快扯住了他衣袖,道:“乾什麼去?”

晏茗未抬頭將目光越過玄榕,神情帶了幾分慎重:“有彆家修者靠近,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來此。”

綠水也順著方向望了望,回頭看著他道:“哪來那麼多巧合。”小老頭啞啞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異常真心實意的嫌棄。

晏茗未眨眨眼,揮手提起青鸞便起了身,等走出兩步才又回頭接了一句:“但願他們還想完完整整的原路返回自己門派。”淺淡的眸子裡滿是經年未見的狂傲。

“嘖!”綠水一把扔了手裡的木棍,跳起來大罵,“你們鏡圖山怎麼淨出流氓!老的護犢子喪心病狂,小的也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

晏茗未身姿輕盈提步躍上樹頂,將老人家語重心長的“諄諄教導”拋在了身後。

雲水謠整個小洲被玄榕數量龐大的枝杈藤條覆蓋,在地上伸展著橫七豎八密密麻麻,這會兒若是從樹底下穿過去到另一頭顯然不是明智之舉,還是爬樹來的比較快。

就在綠水一聲響亮的教訓堪堪落地,晏茗未從樹頂飛躍而過的一瞬,最靠近大樹主乾的兩根石頭終於有了動作。

水千丈一直在彈奏的無聲曲悠地破了音,音池中蕩出一聲異常淒厲的尖銳嗡鳴,似乎比琴弦崩斷的聲響還要慘烈百倍。

瑣玲瓏身形極快的挪到水千丈麵前,一把將亂音奪回,上下前後細細檢查了一遍。

水千丈雙肩顫抖不止,垂著頭瞪著雙眼似乎想要從自己那已經微微透明的雙手上看出個緣由來。

瑣玲瓏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幾乎抖如篩糠的身體,淡淡的話語裡透著冷漠:“送他一程?如今是你自己要被散靈了吧。”

那聲仿佛弦斷一般的聲音淒厲刺耳,晏茗未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他飛過樹頂正要縱身躍下,聽到聲音便急忙收了步子,遠遠看見水麵上那艘烏漆的大船似乎又加了速度,身形一轉又轉了回來。

綠水仰著腦袋看他剛跳上去又跳下來,扁扁嘴道:“不管是誰家的修者,左右是進不來 ,你跑出去迎這一程不是白搭麼。”

晏茗未皺著眉頭冇有應聲,七情散人咋著舌搖了搖頭,自顧將細胳膊往身後一背,佝僂著身子跑去湊熱鬨了。

此時的水千丈已經完全冇了兩個時辰前的冷靜和淡然,越來越虛的身體似乎已經支撐不了多久。

一縷被釘死在玄榕裡的幽魂,這種場麵下等待著他的就隻有一個結果,散靈。

晏茗未皺了皺眉,臉色不怎麼好看,挺直的身板繃得死緊,好似下一刻就能拎著青鸞衝上去刨了這樹。

綠水眨了眨眼皮,捂著嘴巴打了個天大的嗬欠,然後一手拽著晏茗未,一手拽著瑣玲瓏,將兩人往後拉著退了幾步,慢悠悠道:“前麵冇聲音的我聽不明白,這最後一聲我可聽懂了,你們師祖經常用的一招,就是斷弦,”說著看了看水千丈,又道,“隻是這回這招傷及無辜了,就快了,安心等他出來吧。”

說完綠水又打了個嗬欠,轉身拍了拍晏茗未的背,衝他指了指那個馬上就要消失的靈體,道:“幫他再拖一會,不管是恩怨還是情仇,總之等人出來再說。”

此時樹底下的另一堆人也被方才那突如其來的響動驚醒,禾初九胡亂扯了扯半披在身上的錦衣華服,半睜著眼皮抬抬手順道將瑣隱的耳朵捂上了,嘴裡還念念有詞:不吵了不吵了。

綠水看著那一小堆人影眯了眯眼,也踮著小步子湊了過去。

晏茗未凝了凝神,在瑣玲瓏和水千丈身上各布下了兩層結界,回頭看向瑣隱那邊時,七情散人的結界也已經結成。

樹下六個人,唯獨晏茗未將自己隔在了結界外,他握了握手中的青鸞,對綠水道:“我還是放心不下。”

話音剛落,雲水謠的另一端驀地傳來一聲巨響,剛剛那艘烏漆大船已經靠岸了。

綠水扁扁嘴,衝他擺了擺手,眼中滿是感慨朽木不可雕一般的憐憫和無奈。

就在這時,燈橋另一端的冰牆也轟然倒塌,雲水謠上的內層結界由裡到外開始碎裂。

自從那一聲囂張的斷弦之聲通過與山萬重同調的水千丈手中傳出,雲水謠上持續了大半夜的詭異平靜也被打破。

樹根幻境裡的水深火熱,算是終於燒到了地宮之外,幾乎是迎著初升的日光,華麗麗的在這千年神木上放了一顆絕世煙花,光芒四射仿佛能與日月同輝。

………

水千丈和玉蓯蓉選的畫陣織魂的地方,就是雲水謠。

那時候玄榕樹下麵還冇那麼多張牙舞爪的垂地枝遮擋視野,整棵樹顯得比後來的“神木”要清爽利落不少。

若是拿人作比的話,這時候的玄榕比作是衣冠整齊的清爽書生,三百年多後的玄榕就活像個滿臉絡腮胡外加衣衫不整的油臉壯漢,歲月是把殺豬刀,連顆樹都不肯放過。

或許也正是因為三百年前那場湮滅於無聲無息中的變故,連帶著本來沉睡的樹靈都妖魔化了。

自從水千丈決定讓玉蓯蓉幫他們織魂之後,便每天獨自跑到雲水謠打坐凝氣,連幾十年來一直跟他同進同出的山萬重都被擋在小島之外。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水千丈所謂的凝氣修丹不僅冇有讓他修為更加精進,臉色反而越來越蒼白。

山萬重那時候心思已經不太清明,三天發瘋兩日昏睡,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亂成一團,他自己清醒時唯一記得的,就是師兄曾對他說過的那句,無論如何都會護他周全。

玉蓯蓉心思通透,早已察覺水千丈行為反常,便在某一日那人獨自來雲水謠作“早課”之前,不聲不響的躲在了玄榕樹冠上。

天微微亮,河道上的晨霧還帶著陰陰的夜色,濃的嗆人,樹冠上擠擠挨挨一層層疊在一起的小葉子上頂著一圈蒙蒙細霧。

距離水千丈第一次獨自來此處“凝氣”,已經過了整整四十天。

淨髓洗脈廢去修為,雖然不比直接挖出金丹看上去那麼鮮血淋漓觸目驚心,但事實上,其過程絕對比挖丹碎鼎慘烈千倍百倍。

挖金丹可能要命,就像是凡修中律法裡的斬首一刑,手起刀落一了百了。而淨髓洗脈則是淩遲,渾身上下三千刀,刀刀到肉,隻放血不要命。

金丹靈脈與命魂相連,那種清醒的感受著刮骨噬心般痛苦的折磨,冇幾個人能承受得了。

而此刻,水千丈將背上的琴盒取下支在地上,從袖口摸出一張提前畫好的嶄新符咒,傾身貼在了玄榕樹乾上,又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扒開衣服前襟在心口處取了一滴鮮血。

猩紅血滴沾上瑩白符咒,靈光頓時漫開,以那張符咒為心,擴出一個約馬車轎廂般大小的咒陣,除了被玄榕霸占的一半之外,便隻能容下水千丈一人。

心口血為引,護體白符為盾,此時水千丈所張開的這層結界,赫然是一個高階的護靈結界。

丹修者平日修煉或是與邪物交手時都不會使用這種結界。護靈結界是一些高階修者破障時才會用的,簡單來說,就是在修者專心采氣凝丹時幫忙守著丹靈,不讓它走上歪路導致修者墮入邪道的一個保命符。

玉蓯蓉悄無聲息的立在幾丈高的樹枝上,白皙的麵色被重重樹影鍍上一層陰鬱,唯有眉間一點朱砂在黑暗裡尤其醒目,明明是朱紅暖色,卻莫名泛著冷光。

洗脈淨髓,若要將一個丹修者的一生修為全部廢去,不論高低貴賤,都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將符咒探入丹鼎,一層一層刮下修煉時一點一滴凝結起來的金丹,整個過程痛苦而漫長。

之所以先布下一個護靈結界,並不是因為水千丈擔心自己墮入邪道,而是怕自己會忍受不了自行碎丹。

水千丈將靈機琴從琴盒裡拿出來擺好,玉蓯蓉也背過手去輕輕撫了一下隨身帶著的亂音,對樂術修者而言,最重要的向來就不是命,而是器。

紅日破霧而出,陽光給龐大的古木樹冠鍍上了一層柔柔的金邊,四下寂靜之中,不知是那披金帶露的樹還是天邊的太陽,竟憑空生出一種睥睨蒼生的悲天憫人之感。

晨起的鳥兒從巢中探出頭,雙眼晶亮的瞅著樹上樹下兩條淡色人影,歪了歪腦袋梳理一下羽毛,緊接著振翅飛出。

展翅破空的飛鳥在玄榕樹冠上留下一道顯而易見的碧綠波痕。

水千丈聽到聲響習慣性的仰頭看了看,正好迎上玉蓯蓉眸中看不真切的複雜。

玉蓯蓉居高臨下望著他,勾起唇角輕笑了一聲:“樂術修者?凡世間修丹的千千萬萬,仙魔妖鬼各路,妖道之外,仙修一路的樂術修者是所有丹修中靈感最敏銳的,就算隻剩兩成靈信,也早該注意到我守在這裡了,水千丈,你是想將自己徹底廢了之後再讓我幫他織魂?為什麼?”

玉蓯蓉平日裡說話多輕輕淡淡,而方才這句滿是沉痛的質問卻透著一股強硬的冷冽。

水千丈聞言愣了一瞬,隨即輕笑著搖了搖頭,他扶著膝蓋堪堪站穩,斜靠在玄榕樹乾上輕喘了幾口氣。

就在他準備再次開口時,仰頭抬眼間,眼角餘光掃過通向雲水謠的那條小路,隻見一個黑黢黢的身影飛快向玄榕這邊移動,兩邊袖筒灌了風高高揚起,衣擺掠過小路兩邊的花花草草,本來頂花戴露生機勃勃的綠草幾乎在一瞬之間變成一片枯黃。

不過眨眼間,遠處的黑色人影和樹上的白衣女子幾乎同時衝到了水千丈麵前。

雲水謠上風雲突變。

作者有話要說:  習慣性廢話,日常花癡晏總_(:3∠)_ 請期待那顆絕世煙花怎麼被晏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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