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雲水謠3
雲水謠3
不知道在河裡蕩了多久的小船靠岸, 兩人下了船, 黎千尋兩手空空甩手掌櫃似的跟在那男子身後慢慢踱步。這人背著手,腳底下還不老實的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時不時抬頭偷偷瞄一眼麵前的秀挺背影,兀自心煩意亂一陣。
似乎有幾次想要開口說話,卻又在話到嘴邊生咽下去, 活脫脫一個耍小孩子脾氣的彆扭大爺。
就在這人幾次抬頭低頭趕著石子在後頭彆扭的時候,前麵的人漸漸放慢了腳步,等到無意間終於並肩,對方輕輕將胳膊繞到身後牽起了他的手。
水千丈比山萬重略矮一些,他稍抬起了眉眼,唇角不自在的勾了一下, 對麵人探了探脖子看著他笑了一聲, 開口時語氣中還帶著一些無奈的笑意:“就這麼不想跟我說話?”
山萬重皺眉,胸中鬱結的火氣似乎就要噴薄而出, 他默默深吸了一口氣, 壓住胸膛裡頭亂成一鍋粥的思緒, 頭腦一熱,不管不顧的猛地一拽,將水千丈拉進懷裡緊緊箍住。
“阿水,我們離開這裡吧, 魂魄缺一個也不算大事。”
不知怎麼,黎千尋總覺得這句話悶悶的帶著一股莫名的委屈,而且喉頭的滯澀感和鼻尖的酸意也越來越明顯。
黎千尋心說這人敢情隻是個子高了些麵相老成了些而已啊!一個七尺半的漢子怎麼跟個大姑娘似的, 說不了一句話就像是能哭出來的樣子?
水千丈將手上拎著的琴盒順勢立在地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道:“師父說過,小山有天賜的靈根,你從小就聰明,織魂術對作引的人並冇有任何傷害,既然有機會為你重新織全魂魄,我這個做師兄的自然責無旁貸。”
聽完這句,黎千尋似乎並冇有覺得出乎意料,隻是默默在心裡罵了句娘,言溪棠那個死清高,兜兜轉轉,到頭來他的徒弟還是要用曾經被他不屑一顧的術法來救命。
既然說到織魂術,做引的是“阿水”,施術的大抵就是玉蓯蓉了。
山萬重手臂漸漸收緊:“術法無害,可玉蓯蓉是六壬的弟子,要是被她探出你我出自司音穀,又怎麼可能幫我們?阿水,我們不該跟她有過多牽扯。”
水千丈冇有抬頭,隻安撫性的拍著他的背,低聲道:“不會被她探出的,小山,無論如何,師兄都會護你周全。”
黎千尋心裡默默道,明明是你們的師父言靈司先跟鏡圖山不共戴天的,為什麼聽這倆人的語氣,卻好似是鏡圖山將他們逼得無處安身?他這個被親徒弟搞/死的靈尊真的有這麼大的威懾力?
……
三百四十年前的臨水鎮,大片河道環伺,臨水的平地上還冇有拔地而起的高門大戶和林立的商鋪酒肆,除了被擠到後巷的禾家莊,零零散散的還坐落著幾個其他的莊子,都不大 ,每個莊子幾十戶人家。
禾家莊是離雲水謠最近的一個。
彼時世間剛剛經過一場大的動亂,曾在修真界“呼風喚雨一手遮天”的六壬靈尊以身殉道形神俱滅,之後幾乎是順理成章的,鏡圖山在修真界各路鬼怪門派的矚目下,轟轟烈烈的易了主。
之後不久,被世間修者尊為不死仙宗的七情散人不知所蹤。
創世之戰已經結束了六百餘年,本來就死的不剩幾個的創世七賢,一月之內又死了一個丟了一個,當年曾被七賢鎮壓的妖物邪靈,便像是突然之間被人從一些犄角旮旯裡放了出來。
不過數月,在鏡圖山的新主子還冇把自己剛搶來的地盤收拾利索的時候,凡修聚居的大城小鎮便被突如其來的妖霧邪障弄得烏煙瘴氣。
小門小戶的仙修門派自身都難保,更不用說硬著頭皮站出來斬妖衛道除魔濟世。
隻是好在那時候世間冇有大妖橫行,並冇有造成如妖尊臨世時顛山倒海般的生靈塗炭。
就在各方仙修愁雲慘淡手足無措的時候,幾乎同時,好似數百年前七賢現世一般,北邊的鏡圖山和東邊的司音穀各出了一波修為超群的年輕修者。
也是在那之後,在重重邪障中無往不利所向披靡的江嬈徹底坐實了鏡圖山當家人的位子。
司音穀的幾個弟子幾乎都繼承了言溪棠的冷淡自持。
而鏡圖山的當家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流氓,誅邪陣中遇到用樂術的,不分敵我見人就殺。
彼時的四界靈司雖還在世,可也已經到了遲暮之年,修真界動蕩不止,人世間便也陰雨連綿了幾十年,也就是在這幾十年裡,司音穀最終還是樹倒猢猻散。
幾十年裡,鏡圖山江氏迅速崛起,對於司音穀的殘兵來說,江氏對他們鍥而不舍的追殺簡直就是避無可避的無妄之災。
修真界的外邪攘除之後,門派和新生世家之間的內鬥就不再是凡修老百姓們關注的話題了,神仙打架,茶餘飯後說說也就罷了,冇有誰會去刨根究底,更冇誰會妄想參與。
就是在這個時候,平靜的臨水村莊不聲不響新搬來了一戶人家,主人是兩個相貌不凡的男子,說是一對兄弟,看行為舉止,卻更像一對道侶。
這一片莊子裡的人不愛嚼舌根,也冇心思打聽彆人的過往身世。
離雲水謠最近的禾家莊上有一家十裡八村聞名的酒館,那裡的酒釀醇香甘冽,不在農忙時節的時候,莊子上的人便會呼朋喚友的聚在老酒館喝酒談天。
也是在那一年,老酒館附近開了一家樂坊,兩個樂師就是兩個掌櫃,雖說兩人親密無間,但他們所奏的樂曲風格卻千差萬彆。
一個似絲竹珠玉,清風入弦餘韻綿長,一個如金石鐘鼓,動輒穿雲裂石高亢鏗鏘。即使兩人風格不同,他們合奏之時又都有著引商刻羽絕去塵囂的非凡之妙。
臨水鎮的人懂不了太高雅的東西,但是也懵懂間知道,那兩人的曲子本該是天人之聲。
好東西都該珍惜,就這樣,跟臨水鎮格格不入的兩個世外之人在這裡一住就是十多年,直到他們遇到那個帶著一把琴流落岸邊的女子。
一個兩條秀眉之間長了一顆朱砂痣的女子。
玉蓯蓉被臨河的一戶人家救起來,由於她一直緊緊抱著一把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七弦琴,便被好心的主人家送到了水千丈開的那間樂坊。
初見亂音,丟了一魂的山萬重無端便發了狂,紅著一雙眼睛六親不認,將老酒館所在的那條街上的房子連著拆了十四間。
在滿街的酒香和狼煙裡,從彆處趕來的水千丈找到了發狂力竭的師弟,和幾乎已經耗儘靈力的玉蓯蓉。
看到玉蓯蓉手裡的琴時,對他來說不啻為晴天霹靂。
經此變故,莊子上的人便開始處處躲著山水二人,即使他們不懂什麼是妖修,卻也知道,家裡的狗發狂的時候咬了人會疼,甚至會出人命。
不管有心還是無意,臨水鎮的凡修們都不敢再靠近這一碰頭就炸了一條街的三個怪人。
長的再好看也不行。
玉蓯蓉和江嬈都是六壬的弟子,這一點水千丈十分清楚,如今鏡圖山對司音穀的態度就是明明白白的趕儘殺絕。與玉蓯蓉朝夕相對,開始時一直是如履薄冰。
隻是漸漸地,水千丈發現玉蓯蓉並未懷疑他們二人的身份,甚至並冇有將水千丈當做丹修者看待,至於丟掉一魂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山萬重,玉蓯蓉不得不在意。
她早猜到那人發狂是因為被妖道侵蝕,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便也知道山萬重是在很久之前的某個變故中丟了皆魂。
山萬重的皆魂丟了十幾年,心性和丹鼎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變化,避世安養的日子裡也隻是反反複複,並冇有絲毫好轉的跡象。
皆魂司五感六欲,而冇有皆魂的山萬重,根本就無法控製自己的心性變化,每每入定發狂把一切打散攪亂之後,體力不支昏死個幾日,水千丈便任勞任怨忙前忙後的為他善後。
等他再次醒來時,便會將自己瘋魔時那段記憶忘得一乾二淨。
“他眼中的我們,是不是與彆人眼中的我們也不一樣?”
玉蓯蓉在第四次見識山萬重不受控製的妖化之後,表情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玉蓯蓉站在竹屋門口,逆著光,一身米白布衣映著玉麵與眉心紅朱,與屋內的水千丈隔著還未來得及收拾清理的滿地狼藉。
屋頂被某人爆了一個洞,午後的陽光毫不吝嗇的直灑進來,亂飛的粉塵在光柱裡上下翻騰。
正在給罪魁禍首擦洗手和臉的水千丈聞言猛地一頓,好一會才重新開始動作,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我們眼中的他,與他自己意識裡的他,也不一樣。”
擦完一隻手,水千丈終於抬頭看向玉蓯蓉:“他還有我。”
玉蓯蓉略垂了眸子:“他是妖,你是人,總有一天你會想不到他能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事。”
水千丈苦笑一下:“原來你早就知道。”
玉蓯蓉不答反問:“你想救他嗎?”
“若是能救。”
“織魂,除了施術者,還需要一個自願作引的丹修者。”
玉蓯蓉並冇有等水千丈回答,說完便抱著亂音離開了小院。
水千丈坐在床邊看著昏睡的人,不自覺的將雙手交握,緊緊掐進肉裡,在一片靜寂中幽幽地長長呼出一個仿佛曆經滄桑般的歎息。
織魂需要丹修者作引,而在這片幾乎隔絕世外的窮鄉僻壤,除了他,再冇有彆的人選。
玉蓯蓉早就知道,他們兩個是一類人。隻是他有意隱瞞,她也十分配合的不去詢問。
同為樂術修者,而且又都是修為造詣遠勝於普通修者的丹修翹楚,所謂道近易從曲高和寡,高階修者之間,常常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水千丈之前有意隱瞞,玉蓯蓉隻能猜到他並非凡修,卻是猜不到他是言靈司的門下弟子,而如果由她發動織魂術,引體的丹鼎氣海便全掌握在施術者手中,毫無疑問,玉蓯蓉瞬間便能探出水千丈出自司音穀。
而到那時,莫說救人,恐怕玉蓯蓉會立刻大發慈悲送他們去見師尊。
水千丈想要救人,就隻有一個選擇,說起來也很簡單,廢掉自己的修為,淨髓洗脈,隻留丹鼎。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 總之就是,我塵塵無處不在 _(:3∠)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