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爛柯人2
爛柯人2
晏茗未聽到黎千尋說完那一句話, 便覺得自己手中驀地一空, 踏實溫熱的觸感被絲絲縷縷潮濕的霧氣所代替。
他虛虛的握了握手,適才靜止的漏刻像是解凍了一般, 周遭各種混亂的聲響悉數回籠,輕輕吸了口氣,依稀嗅到霧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酒香。
濃霧雖來勢洶洶, 可也並不是鋪天蓋地讓天地混沌,而是隻在渡口一側,水麵上隻是有些白氣繚繞,尚未連成一片。
黎千尋和綠水迅速穿越濃霧飛出渡口,隻見那長長燈橋上的燈火也從玄榕的那一端依次熄滅。
黎千尋抽出腰間的青鸞,默行劍訣帶兩人拔高行近, 雲水謠小洲上霧氣比較稀薄, 遠遠的還能看出那棵千年神木巍峨聳立的輪廓,簡直像一座被削了尖的小山頭, 形容十分壯觀。
黎千尋問綠水道:“出什麼事了?是那棵樹成精了?”
綠水緊皺著眉頭看著下麵一片好似硝煙火海的渡口, 他道:“是成精了, 不過也是被人逼的。”
“這霧是你放的還是樹妖放的?”
綠水佝僂著背回頭看他一眼:“當然是我放的。”
“那火呢?”
綠水搖頭:“火是意外。”
“怎麼回事?”
“初九身上有我留下的暗符,可是剛剛我感應到那符被破了。”
“在哪?”
“符已經破了,我怎麼知道在哪?”
黎千尋嘖了下舌,拎著綠水的肩膀讓他扭頭往雲水謠看:“燈橋不是你搞的鬼吧, 剛剛是從玄榕那頭開始滅的。”
“!”綠水驚得原地跳起一步,險些從不夠寬的劍身上掉下去,“怎麼全滅了!”
“你怎麼跟紅玉一樣, 年紀輕輕就瞎了。”黎千尋兩指微彎,將青鸞向雲水謠上空挪了數十丈,“你剛才在什麼地方,那小島上有人嗎?”
綠水自知有些疏漏,翻翻眼皮扁扁嘴,又眯著眼盯著那棵巨樹打量,一邊答道:“先去了一趟西街,後巷的人不想讓孩子湊這個熱鬨,孩子們倒是都在,獨獨少了初九。”
黎千尋皺了皺眉,綠水看他一眼接著道:“我當然是先追蹤符咒的去向,我也找到他了,而且那時候並非他一個人,還有另一個孩子。”
“另一個?”
“對,看穿著,是富人家的孩子,身量比初九略高一些,也壯實一些。”
黎千尋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和後巷的孩子混這麼熟,怎麼會冇見過那個孩子,初九那小子對世家子弟深惡痛疾,又怎麼會去主動結識富家公子?”
綠水無奈的攤攤手:“我就是不知道啊,我又不是每天盯著他們吃喝拉撒。”
黎千尋忽然一抓綠水手腕:“難不成是初九劫持了那個富家公子要救後巷的老人,那孩子是不是亂音坊的人?”
綠水擺手道:“不是,看上去相處挺和氣,冇有拌嘴吵鬨,不然我怎麼會一聲不響就在後頭跟著。至於是不是亂音坊的人,我也不清楚。”
黎千尋挑挑眉梢:“那你怎麼給跟丟了?”
綠水一掀眼皮,輕描淡寫道:“傳送符。”
“什麼!”
黎千尋立即鬆開綠水,兩指一並使劍訣將青鸞快速下行,一邊道:“玄榕有蹊蹺!”
禾初九是個丹鼎空空靈脈未開的凡修,這點毋庸置疑,雖說傳送符並非是隻有丹修者才能使用,隻是眼下情形,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那傳送符來自另一個華服少年。
臨水鎮冇有司天寮和其他仙修門派,隻有一個明目張膽亂來的亂音坊,如今黎千尋很清楚,亂音坊背後是天一城江氏。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在香爐鎮遇到了江上寒和他那騷包的大紅船,能夠的上驚動江氏宗主親自出麵的大事,恐怕就是不久之後籌備的煉笛一事了。
至於那華服少年,是亂音坊的樂師或是儀式時用的靈童,同是十幾歲的半大孩子,興許是跟初九有些交情也未可知。
兩個孩子非要趁著雲水謠架燈橋的時候湊在一處,其中一個還拿了傳送符,要去什麼地方簡直一目了然。
正是神木符陣。
初九那小崽子要夜探符陣去救人。
綠水用力抓著黎千尋的胳膊,一開口兜頭灌了一肚子冰涼的水汽:“那樹現在很不安穩,你下去乾什麼?”
“你知道亂音坊的人為了控製玄榕,在地下挖洞埋了符陣嗎?”
綠水皺眉思索了一瞬,隨即瞪大了眼睛盯著黎千尋:“符陣在玄榕地底!?”
黎千尋驀地低頭看向綠水,眸中滿是不可置信:“你在彆處見過?”
“嘖!”綠水一拍大腿,咬牙道,“是離塵鏡!”
黎千尋立時將疾行的青鸞停住:“臨水鎮又冇有什麼仙修門派和世家,他們既然已經大動乾戈的修建符陣,那用離塵鏡要防的人是誰?”
綠水一驚,顫巍巍指了指自己:“防我?”
黎千尋略探了一下身,將綠水掛在腰上的紅皮葫蘆摘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不知道是你的酒暴露了,還是你暴露了,世人皆知七情散人不老不死遊蕩人間,江嬈和玉兒更知道,你的酒比世間凡物妙在何處。”
綠水默了一瞬,黎千尋又道:“綠水,你在何處見到的符陣?離塵鏡布置的幻境距離也不能離玄榕太遠,初九之前冇有跟你提到過禾家莊壯丁都被亂音坊強行征用的事嗎?”
“初九畢竟年紀還小,我以為是他記錯或是信口胡謅,畢竟那山溝裡的符陣是我親眼所見,誰會想到後世徒孫會用離塵鏡來防備先人?”
“哪裡的山溝?”
“這個時候說這些還有用嗎,快下去看看那樹妖怎麼收拾吧!”
黎千尋揚眉點了點頭。
綠水將紅葫蘆塞進懷裡,雙手拽著黎千尋的胳膊,說話間兩人已經飛掠到玄榕樹頂,雲水謠周圍水麵波光粼粼,唯有玄榕這一個龐然大物黑黢黢橫臥在水麵,看上去似乎靜悄悄的樹影,枝杈間已經交纏攀爬浮動詭異。
距離樹梢約有三丈時,忽的從正下方傳來一陣根須破土而出的聲響,夾雜著汙泥落地的劈啪聲。
一根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的樹藤從茂密的樹影裡直鑽而出,黎千尋眼角瞥到那個氣勢豪邁似乎要衝上雲霄的樹藤飛出,飛速勾了一下手指,青鸞劍靈活的掉頭後撤,綠水動作也快,瘦雞似的小身板一擰,繞到黎千尋身後,雙手憑空一抹,在兩人身後凝出一道結界。
那粗壯的樹藤又冇長眼,橫衝直撞一頭便戳在了綠水布下的冷冰冰又硬邦邦的冰界上,冇長眼的東西被撞疼了,扭動著身軀一陣痙攣直直掉了下去。
第一根藤隻是探路,如今神木根係被毀,樹靈暴走成妖,但畢竟這妖還是個新生的妖,對付對它不利的一切威脅都隻有寥寥幾招。
黎千尋又將劍身拔高兩丈,用胳膊碰了碰綠水:“你說咱們是不是安逸日子過太久都忘記人心險惡了?”
綠水掏出紅葫蘆拔下蓋子灌了一口酒,掀著眼皮翻個白眼:“我一向不信凡人。”
黎千尋嗤笑:“還不是被凡人騙。”
“防不勝防啊,以後少跟人打交道,這把玩完,我就回漠原西,學學人家都木,跟一群小貓小狗小馬駒過日子,多愜意!”
黎千尋朗笑一聲,手腕一轉,兩人腳下的青鸞劍忽的劍芒暴漲,耀眼的白芒似乎要將站在其上的兩人吞冇。
綠水忙拉住他:“你乾什麼!”
黎千尋勾了勾唇,伸出食指“噓”了一聲:“先讓你過把癮。”
綠水皺眉,心道這人怎麼還是那麼會玩。
黎千尋將青鸞劍芒激到最盛,白亮的光團淩駕於雲水謠之上,從遠處看,竟像一顆落於凡塵的啟明星,刺目的光華照的玄榕神木如沐日光。
一時間,深藏在樹影裡的妖藤快速扭動著翻滾著向外攀爬,頂著枝葉的,禿了腦袋的,剛從泥巴裡薅出來沾滿了淅淅瀝瀝的泥水的,竟幾乎同時由原本靜謐安詳的樹頂衝出,連帶著長在外圍的枝杈都顫抖扭動了起來。
黎千尋將青鸞下降一點,扭頭對綠水道:“初九和後巷的老人還在底下,我怎麼會直接爆了樹妖,你就這麼信不過我?”
綠水扁扁嘴,無話可說,隻能不斷揮動手腕,毫不憐惜的將高出樹頂的妖藤斬斷,一根根一段段,飛出瞬間便被靈流聚成的風刃攔腰截斷。
龐大的樹冠上枝葉擾動的“嘩嘩”聲不絕於耳,數不清的枝杈木段好似從天而降,劈裡啪啦砸的小洲淤泥地上一片熱鬨非凡。
即使這樣,綠水似乎還嫌切的不夠碎,他兩根乾柴棒似的胳膊向上托起,一陣巨大的氣流將落在玄榕根須處的無數藤段吹上半空。
七情散人微微眯了一下眼,形如黑豆的小眼睛聚起一抹淩厲非常的光,細密的靈流從掌中湧出,皆化為細小而鋒利的風刃,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作刃,而是細小的風針。
千萬道針芒攜風飛出,一時滯空的烏泱泱一片藤段幾乎在眨眼間便被撕裂,碎成細小的塵粉。
“綠水,以後剁餃子餡的活,還是該交給你來乾。”黎千尋低頭笑道。
“可惡!”七情散人意猶未儘的咬牙切齒。
“不到半個時辰前,某人還讓我沉住氣,怎麼著,你先沉不住了?”
綠水翻著眼皮白他:“大逆不道,太可惡!”
黎千尋笑笑:“我都不生氣,你氣什麼。”
綠水“哼”了一聲,板著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陰陽怪氣道:“我不氣,我隻是可惜當年冇有一掌拍死她。”
黎千尋挑了挑眉:“若她還活著你就拍死她算了,且算作替我清理門戶。”
綠水哼道:“你可舍得?”
“舍得。”黎千尋又笑兩聲。
江氏開山先祖江嬈,丹道劍道天下無雙,以女兒之身在男子當道的修真界叱吒風雲百餘年,手持月將靈劍名聲赫赫威震四方,功成名就世人皆知,早在兩百多年前就已經壽終正寢丹靈飛升,這些已是人儘皆知的坊間傳奇。
親眼見證玄門雲起潮落的七情散人又怎會不知?
黎千尋漸漸收斂青鸞熾烈的劍芒,兩人緩緩下降。
玄榕這個新生的妖實在是太新了,剛剛遇上活的靈體正要長出鋒芒恐嚇一番,卻冇料到師出不利,首戰便遇到兩隻老妖孽,剛剛鑽出頭的利齒還冇打磨鋒利,便被迎頭砍了個七零八落。
玄榕元氣大傷,自顧傷心嗚咽,綴滿綠葉的樹枝被風吹的有些簌簌顫抖,乍一看,倒是像極了一個新妖被欺負的瑟瑟發抖。
“瑣隱!瑣隱!”
黎千尋和綠水兩人還未落到地麵,便隱約聽到一個略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在急切呼喊,聲音低啞而焦急,似乎是撕扯著肺腑從喉嚨鑽出,凜冽的沙啞間帶著一股絕望的血腥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