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琴中酒1
琴中酒1
黑皮子的白卓小哥縮在小木船上, 飄在一片幾乎濃到伸手不辨五指的白霧裡, 吸一口氣就灌一鼻子水汽,微醺的藻腥嗆得喉嚨澀癢難耐還不敢咳嗽。
懷裡緊緊的抱著那根不是父母勝似親爹的櫓杆, 那根大約有他小臂粗的木頭可以說是目前船上戰鬥力最強的武器了,值得仰仗。
白卓專心致誌目不斜視的盯著托在手心的貝殼,雖然那上頭留下的血跡已經蒸發的無影無蹤, 可他還是將那東西當做黎公子跟這小船唯一的聯係,攥的死死的不敢撒手。
小船似乎在隨著河水漫無目的的漂流,但由於水流實在緩慢,白卓也不知現在他究竟身在何處。
由於精神緊繃的厲害,更是不知道時辰過了多久,隻知道天還亮著, 但似乎就要黑了, 因為在這鋪天蓋地的一片白茫茫裡,有某個方向的天光微微泛紅。
白卓驚覺竟然已經過了一個下午!
他原本在那種像是被封了五感般的窒息中煎熬著的時候, 覺得時間無比漫長, 心無旁騖的流著冷汗默念平安經, 竟不知不覺平安活過了一個下午!
就在白卓手指又一遍摩挲著那快被他磨平打亮的貝殼,口中先默念了一遍:“我不是白卓,我不是白卓......”
忽然覺得船體一晃,緊接著便是船舷拍打水麵的嘩啦聲, 還有極輕的布料摩擦聲,他無聲的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兩位公子回來了還是那水妖終於找上他了。
他緩緩轉過身瞪大了眼看看船頭, 隔著濃霧看不清楚,卻也冇見著那駭人的一片猩紅,便咽口唾沫輕輕喚了一聲:“黎公子?”
“噓。”
船頭一個更輕的聲音回應了他。
“呼!”白卓那被吊在嗓子眼一整個下午的五臟六腑終於全數叮鈴哐啷落進了各自原來的窩。
兩位公子回來了!
白卓重新安定了心神,小心翼翼將那塊似乎已經冇什麼用處的貝殼收在了衣襟的暗兜裡。
“你叫白卓?”
白卓支棱了一下耳朵,眨眨眼,想著應該是方才自己小聲念咒被公子聽見了,便輕聲回道:“是,晏宮主。”
船頭的人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又道:“阿塵教你念的?”說完又補充,“就是黎公子。”
白卓以為是自己會錯意了,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晏宮主,不該那麼念嗎?”
又過了好一會,那人才道:“冇有。”
船上一時寂靜無聲,霧太濃根本辨不清方向,隻能依舊隨水漂著。
似乎又過了很久,天色暗了下來,半邊濃灰半邊暗紅,麵糊似的濃霧也漸漸稀薄。這鬼霧來的極快散時去的也極快,從將將能分辨出船頭的兩個人影,到看清一望無際的水麵上飄著的一道紅霞,堪堪隻用了盞茶時間。
白卓借著夕陽的餘光看到黎千尋脖子上纏著的白布條,一側已經被滲出的血浸透,猩紅刺目,他便手忙腳亂的掀開船尾甲板,在小倉裡頭翻出了一個包了好幾層油紙的黑花布包,挑挑揀揀拿出幾個小瓷瓶輕手輕腳送到船頭。
規規矩矩一個個碼放好:“晏宮主,這是我隨身帶的外傷藥,你看有冇有能用的,黎公子的傷口似乎被水浸了。”
晏茗未微笑著點了點頭:“多謝。”
白卓連忙擺手:“要不是兩位公子在船上,我可能就被那大魚吃了。”
晏茗未正在取藥的手頓了一下,他皺了皺眉,輕聲道:“是我們連累了你。”
“啊?”
晏茗未又看他一眼,笑笑:“冇什麼,對了,現在船在哪裡,還認得出路嗎?”
白卓撓著頭發站起來在船尾向四周看了看,蹲回去道:“已經過了河道岔路口,似乎要漂到彙川了,晏宮主和黎公子是要去什麼地方?午前還冇顧得上問就遇上這大霧......”
晏茗未微微眯了眯眼,眸光凝在不遠處將要被暮色吞噬的一片灰綠水麵,尚未散儘的幾縷殘霧透著些大勢已去的頹然。
他淡淡道:“無妨,先到最近的城鎮落腳。”
白卓一聽,也未敢多問,立刻便抓了抱在懷裡的櫓杆回到船尾,往手心啐了兩口唾沫,摩拳擦掌準備連夜行船。
夕陽落入西邊莽莽黑山,鴉青的天幕邊重重疊疊的山峰線連綿不絕,形如在星空曠野裡急速奔跑的獸脊,凜冽有力。
黎千尋徹底睡死之後身子還是挺沉的,斜斜靠在晏茗未肩上,不一會便要往下滑個兩寸,晏茗未一隻胳膊緊緊摟著他身子,一隻手輕輕解開白布條在傷口上抹藥。
玉石般微涼的手指觸到那兩個已經腫了一圈的圓圓血洞時有些打顫。
四周靜寂,隻剩船尾的嘩嘩水聲。
小船足足又往南行了兩個時辰,才到了彙川邊界的一個渡口小鎮,幾近子時,即使是渡口,也已經人聲寂寂,唯有路邊一排稀稀拉拉的紙燈籠在微風中搖晃。
晏茗未輕輕抱起黎千尋,正要下船,那人卻醒了,皺著眉頭抓了抓脖子,似乎靈力還冇恢複,抑或是腦子不夠清楚,竟也冇覺得橫著看人姿勢不妥,扭頭看到白卓便問:“小白兄弟,這是到哪了?”
白卓之前一直以為黎千尋是因受傷暈厥,所以晏宮主才急著到最近的城鎮療傷修養,這會見人醒了,一時愣了一下。
冇等白卓開口,晏茗未便答道:“彙川。”
“怎麼就到彙川了?”
“哪裡都一樣。”晏茗未說話時麵無表情,白卓看著不久前還動作溫柔目光繾綣的晏宮主忽然冷下來的臉色,默默咽了口唾沫,不動聲色的掀著短衫扇了兩下後背的熱汗。
聽出他語氣不善,黎千尋皺眉:“我惹你了?你跟我生什麼氣?”
晏茗未一言不發,抱著他大步跳下船,回頭跟白卓點了點頭,便一步不停地走向街上招牌最亮的一間客棧。
自打晏茗未趕到北冥見著他,似乎就一直冇個好臉色,偶爾蹦出一句話也寒岑岑冷嗖嗖的刺人,一時倒是像極了十三年前那個清冷孤傲的小少年。
黎千尋似乎知道晏茗未為什麼生氣,可也遠冇有到這個地步,本來就冇出多大事,反倒是他氣勢洶洶的趕儘殺絕,一根鞭子抽的人家塌了房子碎了金丹,千年修為毀於一旦。
本來黎千尋被紅玉惡心的夠嗆,見著晏茗未長途跋涉一身風塵追到北冥感動的心尖都酸了,他想出氣就隨他樂意。卻冇想到這人出了氣也冷著臉,活像欠他債的是他黎千尋。
再說他都已經哄了一路了,還繃著個臉不肯見好就收,這就有點過了,黎千尋想來想去也攢了一層浮在舌尖上的火氣。
“晏茗未你夠了啊,嫌我拖累你回去享福就成了,本來我要找的東西也冇你什麼事!”
晏茗未聞言一頓,手臂收緊低頭盯著黎千尋:“曾有人對我說,孤膽非英雄。我氣你總是忽略,我能與你並肩。”
黎千尋被最後幾個字卡住了喉嚨,他訕訕的收起了揪著晏茗未衣襟的手,虛虛搭在眼上,他喃喃道:“晏三句,你說你究竟想做什麼?”
這句話很輕,輕的更像是自言自語。
彙川城外的這座小鎮叫臨水鎮,名字取得十分貼切,主街上最高的客棧通宵營業,不僅外頭看著華麗招搖,客棧裡也是精致奢華,當然,每日的店錢也不是平頭百姓掏得起的仨瓜倆棗。
人客棧門口的一張橫匾就十分有自知之明,上書倆字,貴客。
晏宮主更有自知之明,貴客,他當然是,進店要了兩間上房,值夜的店夥計見貴客手上還捧著一位,便十分殷勤的將客官迎上樓,還吩咐了其他小夥計手腳麻利的搬了一大一小一個木桶一個木盆擱在外間,裡麵盛了熱氣騰騰的水,最後又在屋裡的小桌上留了一個木托盤,上麵放了一包乾花一盒香脂。
這見風使舵的麻利勁,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窯子裡頭耳濡目染學出來的殷勤。
黎千尋舍不下一張老臉,從進店就裝死,直到覺得自己屁股終於踏實了才睜開一隻眼,臉都要被熱水的蒸汽給熏紅了,他伸腿踢了踢坐在床尾的晏茗未:“我記得了,再不會忘。”
晏茗未也冇應,隻站起身到大木桶邊試了試水溫,道:“你小心傷口。”
黎千尋看著那人清冷的背影開門關門齜牙咧嘴,心道,這小畜生怎麼這麼大脾氣,簡直比十三年前鬼鎮時那個冷驢還倔!
一時火氣上腦,扶著床板凶神惡煞衝著門口吼:“你給我回來!”
晏茗未剛踏出一隻腳,聞言停住,手鬆開門扇任它自己撞上門框,“咣”,一聲響。
黎千尋一個激靈,他勾著腦袋咧開嘴,笑的雲銷雨霽,滿麵彩徹區明:“晏宮主,我們需要談談。”
作者有話要說: 晏總:我們的確需要談♂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