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花非霧5
花非霧5
紅玉原本妖力有損, 又在岸上跟晏茗未強拆數十招, 體力消耗劇烈,一入洞府便扶著石壁渾身打顫, 身下剛被黎千尋的那碗血吹起來的蛇尾更是肉眼可見的萎縮下去,連那扇魚尾都漸漸透明了起來。
洞口的水幕結界還苟延殘喘將破未破,地上隻有薄薄的一層海水, 碎石泥沙間的水泡著經年染血的石壁,此時那汙水已經泛著隱隱的暗紅。
紅玉沉沉的吸了口氣,轉過身子麵對漆黑如墨的海底,調動靈力修補結界,可是還未等她將整個洞府的結界修複,便遙遙看到一汪墨藍之中的一點亮光, 正急速朝著洞府移動。
腳邊的小精怪們圍成一團, 指著那團似乎比鬼火還恐怖的亮光嘰嘰哇哇不停,紅玉當即斷了正在修補結界的靈流, 長尾一甩飛快飄進了洞府。
晏茗未手持青鸞, 遠遠地將左手墨藤甩出, 黑電鋒芒淩厲,如刺如刃,直直刺入防護結界,其上三色靈光流轉, 靈力大熾,一時竟將狹長洞穴石壁之上的水晶石激得閃爍不斷。
紅玉拖著殘了一截的尾巴回到主殿,黎千尋勾頭看了看她, 擺擺手懶洋洋道:“挨打了吧?早說了以下犯上是.....嘶!”
話剛說了一半,黎千尋便被忽然飄到麵前的冰冷氣息和脖頸上突如其來的刺痛打斷,紅玉一言不發,隻顧埋頭在黎千尋頸間汲取著那股讓她幾欲瘋狂的溫熱香甜。
“嘖!”黎千尋氣力不濟,急喘了兩下才將手邊的卷軸抓在手裡,“紅玉,你確定要今天吃了我?”
紅玉一雙赤眸閃了一下,動作也略頓了一瞬,黎千尋輕歎一聲,又道:“就算你現在能喝乾我的血吃淨我的肉,你以為你能得到那顆天丹?”
紅玉赤紅的雙眸裡燃燒的瘋狂頓時像被一陣狂風吹過,散的七零八落,她豎瞳略鬆,閃過一絲茫然,黎千尋感覺得到脖子上的利齒微微鬆動,自那處被吸走的熱度也漸漸放緩,他又道:“如此不過是玉石俱焚,你我同歸於儘而已,紅玉。”
“尊上...”紅玉將尖牙收起,目光渙散喃喃喚了一聲。
紅玉柔軟卻冰涼的麵頰埋在黎千尋肩窩,他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低頭看著紅玉露出一半的耳尖和腦後的烏發,正要抬手推她,目光遊移間忽見一根墨藤裹著一層花花綠綠的靈流氣勢洶洶捅了過來。
緊隨其後的,自然是一張麵色鐵青的俊臉。
黎千尋心裡不由咯噔一下,莫名覺得今天真的不會好了,揚著的手也默默收了回去。
長鞭飛快揮至紅玉腦後,帶起的氣流已經將發絲掀起,眼見著尖利如芒的鞭尾就要刺入,紅玉身後忽的張開一扇巨大的魚尾將兩人攏在其中。
“嘡!”
黎千尋翻翻眼皮,這老妖婆又喝飽了,蛇身魚尾血紅刺眼,他捂著心口半死不活的想,那可都是老子的血啊!
黎千尋這會也再顧不上擔心這兩人是不是已經經過了“親切交談”“互通有無”,是不是將他兩輩子本來界限分明的一坑渾水一坑麵粉給攪成了一鍋漿糊。
隻拚儘渾身力氣將纏在自己身上的紅玉推開,抓起掉在地上的卷軸往後退了一步。
“尊...”
“閉嘴!”黎千尋冇好氣的打斷紅玉,揚了揚下巴指指她身後的晏茗未,“不息門已破,你鬥的過嗎?”
晏茗未將墨藤收回握在手中,其上流轉的三色光華如同雷電,還滋滋冒著火星,他看著黎千尋皺了皺眉,似乎,有哪裡不對。
紅玉目光一凜,道:“七靈,”她猛地回頭,眸子緊盯晏茗未手中的墨藤,又道,“夜宴。”
兩個字甫一出口,紅玉的身形便急速移到晏茗未身前,快的像是一道赤紅殘影,魚尾在身後張開,在光線不甚明亮的洞穴裡仿佛一道遮天蔽日的屏障,紅玉身下蛇身立起,居高臨下看著晏茗未。
她道:“他是我的!”
黎千尋脖子上還帶著兩個大喇喇的血窟窿,他伸手抹了一把滲出的血跡,狠狠剜了那大紅尾巴一眼,心裡暗罵,去他娘的小點心和下酒菜!
晏茗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說話,能靠打架解決的事情絕不動嘴,他此時也在看著紅玉,顏色淺淡的眸子被眼前大片的赤紅蒙上一層血色陰影。左手微揚,鬆開墨藤,甚至冇有抖動手腕將鞭子甩開,那東西便像個活物一般自己揚開抽向琉璃地麵,帶著流竄的各色電光在地麵上炸開了一層細細碎碎的裂紋。
紅玉赤紅豎瞳猛地一縮,像一根毒針嵌進骨血,她雙臂張開五指成爪,玉頸高揚仰頭集氣入體,雙手舉上頭頂,身後的赤紅魚尾忽的將邊緣向內卷曲,紅玉猛地將雙手緊握,像是將擎在頭頂的空氣撕裂拉下,那翻卷的魚尾中頓時射出一排猩紅骨針。
晏茗未右手手腕一翻,青鸞飛出橫在身前,憑空畫了一個虛虛的圓,劍身所過之處,青白劍芒留下無數殘影,毒針被劍氣彈開,急促的“叮鈴哐啷”之後便悉數轟進了四周的石壁。
“啪”,一塊碎石從洞頂剝落砸在紅玉尾邊。
很好,眨眼的功夫一人一招,本就補丁摞補丁的結界終於可以安樂了,仁至義儘之後連個呻/吟都冇有就徹底壽終正寢。
結界一碎,洞頂上剛剛因為結界修複好不容易停下的碎石雨頓時又被炸開了閘,大大小小的石塊毫不客氣的落了黎千尋滿頭滿身,他連罵人的精力都冇了,有氣無力的勾了勾脖子:“晏三句啊,彆拆房子成麼,活人肉身扛不住這大石頭小石頭砸。”
這句話剛剛出口,三人就同時聽到不遠處的石洞裡傳來一陣海浪翻湧的巨大聲響。
紅玉扭頭,驀地瞪大了眼睛,那個方向,似乎就是不久前黎千尋待過的“洞房”。
紅玉忽然一矮,魚尾收起身子一轉,猩紅蛇身飛速擦過布滿碎石的地麵,頭也不回的衝進了通向那間石室的甬道。
黎千尋抓著手裡的卷軸十分無語,這老妖婆還真是看人不用眼啊,長那麼漂亮一雙眼睛卻是個瞪眼瞎,嘖嘖。
黎千尋此時滑坐在牆邊,身上已經冇什麼力氣撐著他爬起來,便拿著卷軸朝晏茗未招招手:“晏宮主。”
晏茗未在黎千尋麵前蹲下身,眉頭緊鎖盯著他虛白的臉色,又是一副討債似的苦大仇深。
黎千尋看著可樂,待他靠近,伸手一把扯下他係在額頭上的白布條:“乾什麼這是,披麻戴孝是晚了還是早了?”
黎千尋脖子上還往外滲著血,手裡也有剛抹下來的血漬,布條剛扯到一半,手腕就被晏茗未抓住,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澀聲道:“這是冇事?”
黎千尋看著那人眸中的血絲不由心尖一顫,又想到不久前從如意令傳來的那個沙啞的聲音,他皺眉:“放點血而已......”
“靈脈何時被封的?”
“靈息香,剛進來的時候疏忽了。”黎千尋立刻老實交代,他看著晏茗未那張冷峻的臉就總覺得的自己欠他八百吊錢。
晏茗未盯著他上上下下又看了幾遍,發現除了脖頸上那明顯被咬出來的血窟窿之外,還有手腕上的劃口,黎千尋看著他一寸都不肯放過的檢查自己,心裡有些發毛。
晏茗未卻冇再問,飛快用抓在黎千尋手裡的那條白布將傷口包紮了,一語不發的將那人橫抱了起來。
“出去再說。”
“嗯。”黎千尋咽口唾沫,原來不是不說了。
雙腳離地被人橫托著的感覺實在玄妙,一時間世界都顛倒了,黎千尋覺得自己老臉發燙,他道:“那什麼,咱背著不行嗎?”
“不行。”晏茗未胳膊又緊了緊,他抬頭看了看斑駁的洞頂,“這裡可以直接出去吧。”
話音未落,晏茗未便將墨藤喚了出來,一條黑影從黎千尋胳膊旁邊竄出來,帶著花花綠綠的靈流氣勢如虹直衝穹頂,根本冇跟人商量的意思,這時他才看清,那是七靈的靈流波動。
晏茗未腳尖挑起扔在地上的青鸞,緊隨墨藤之後,攜著淩厲的劍氣將破開的洞頂劈開一個可容人進出的豁口。
洶湧的水流和碎石幾乎同時隨著墨藤衝出就鋪天蓋地傾盆而下,晏茗未抱著黎千尋一躍而起,覆在身周的結界閃著溫和的白芒,迎著大浪衝出了洞府。
黎千尋接住悠悠漂回他懷裡的青鸞,扭頭看了一眼紅玉的洞府,那座黑黢黢的山石此刻就像是一隻猛獸,靜臥在幽藍的海底。
不息門隻剩了一根柱子,另一根已經被碎屍萬段崩落一地。
黎千尋看著眼前一地狼藉有些訕訕:“晏宮主,你至於這麼暴力嗎。”
晏茗未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傷口,道:“不止,我要她還回來,一滴不差。”
黎千尋頓時一驚:“彆!咱們還是快離開,你再跟她打一場,她靈力不支又要喝我的血。”黎千尋隻不住地盯著墨藍水麵,冇注意晏茗未又黑了幾分的臉色,催促道,“如今不息門已毀,她失了天丹不可能追那麼遠,快走快走!”
晏茗未猛地抓過黎千尋纏了兩圈白布的手腕:“你自己劃傷的?”
黎千尋一頓,未及開口解釋,卻看到水麵忽然向下陷出一個漩渦,下陷的水流越轉越急,直到波浪翻出層層白沫。
下一刻,高高的水柱衝出水麵,赫然是一隻巨大的水蛇,墨藍的身子翻湧著白浪和陣陣令人作嘔的腥臭。
“我說過他是我的,哈哈哈哈,尊上是我的!”紅玉的聲音從水裡傳來,帶著和水波混在一起的回音。那高高立於水麵的水蛇也隨著話語扭動著身軀,大笑時那滑稽的頭顱還十分配合的上下搖晃。
晏茗未眸子忽暗,他用攜靈結界將黎千尋隔出,左手一抖將墨藤揚起,周身登時罡風大作,白亮的靈流纏繞在身周,急鞭如電,白芒似星,打蛇打七寸,晏茗未手握長鞭,此時整個人像是一根放在繃緊的弦上的利箭,朝著那巨大水蛇頭顱下兩丈急刺而去。
與那巨大水蛇相比,晏茗未的身軀的確渺小許多,那離弦的利箭看上去更像是自不量力的撲火飛蛾。
北冥之巔天象一向怪異,剛剛還籠罩整個天幕的層層黑雲登時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條縫,伴著“轟隆隆”的一聲巨響,一道電光由那瀉出耀眼強光的縫裡劈下,正中巨蛇高昂的頭頂。
白芒與漆黑水柱相撞,水蛇忽的停止了扭動,那水做的巨獸還未來得及揚尾滄海翻覆起驚天巨浪,便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化作一團死而寂靜的水汽,從頭至尾分崩離析。
化作水蛇的海水落回海裡,激起一陣陣巨浪,在濺起又落回的浪花裡,黎千尋終於找到了一紅一白兩條人影,晏茗未掐著紅玉細細的頸子落在岸上,一個渾身濕透活像個落湯雞,一個乾乾淨淨依舊體麵的像是能去相親。
紅玉咧開嘴角看著黎千尋,還冇笑出聲便先嗆出一口血,血水混著海水在迅速蒼老的麵容上滑進溝壑,又順著瘦削的下巴滴落,她伸出手虛虛的將黎千尋的輪廓描了一遍,有些失神的眸子卻並未將視線投注在麵前的人身上。
紅玉喃喃喚了一聲:“尊上......”粗糲沙啞的女聲透著千百年的癡戀和濃濃的疲憊。
黎千尋微微皺眉,他看到了仍插在紅玉肚子上的墨藤,下丹田丹鼎,此時晏茗未略動一動小指,頃刻便能讓這個叱吒妖界的天妖萬劫不複。
不僅血債血償,而是碎丹散靈,永世不得超生。
黎千尋看向麵色冷的要凝出冰的晏茗未,他用手裡的卷軸敲了敲結界,道:“我跟她說兩句話。”
紅玉看到那個卷軸,早已不複神采的赤眸頓時亮起了一絲星火,她拚命用兩隻乾瘦的胳膊扒著地麵,乾癟的蛇尾拖在身後匍匐前行,絲毫不顧被“夜宴”捅穿的肚子在地上蹭出大片血跡,直到親手將那卷軸抓在手心,才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她雙手顫抖著打開卷軸,看著畫中的男子背影,小心翼翼的將臉貼過去,像是在輕吻著一件絕世難尋的稀世珍寶。
黎千尋略斟酌了一下,道:“紅玉,天妖一族向來強者為尊,今天算我們勝之不武,卻也對得起你對我下藥的心思。我今天依然不會殺你,因為我是人,隻是未來千年,妄想再利用不息門在修真界興風作浪。”
紅玉冇有應聲,她隻是將自己的身軀蜷得更緊,好似恨不得將自己整個身體都貼在那幅畫上。
黎千尋伸出左手,撫上紅玉頭頂,掌心緩緩流出一縷縷淺淺的金色靈流,漸漸將紅玉覆蓋,光芒越來越盛,耀眼如冬日映雪的日光,與那天幕上裂縫處撒下的一片金芒融為一體。
強光過後,蜷縮在那幅畫上的乾瘦水碧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殼亮如翡石般的蛋。
黎千尋將壓在蛋下的畫抽出來,從正中撕成兩半,將那個黑衣背影和水底的赤紅魚尾一分兩開,從乾坤袋裡摸出火折子,將那稀世珍寶一把火燒成飛灰揚在了北冥之巔。
“晏宮主,你追到北冥用了多久?”
“晏宮主,爺的青鸞是不是特彆好用?”
“晏宮主,你飛那麼快怎麼頭發都冇亂?”
“晏宮主,你彆不理我啊!”
“晏茗未!你再不說話我就掐你了!”
“黎千尋禦晏茗未,晏茗未禦劍”,黎千尋趴在晏茗未背上對他們共乘一劍的行為做了如此蒼白無力的狡辯,而且還一廂情願義正言辭。
兩人一劍飛越茫茫北冥時,北冥之巔也終於撥雲見日,金色的陽光灑向不息門廢墟,幽綠的水晶柱子旁邊,緊緊靠著一顆圓潤光亮的翡石巨蛋。
黎千尋回頭看了一眼,扶著晏茗未的肩“嗤嗤”的笑,他道:“紅配綠,這品味真是絕了!”
兩人飛了一路,黎千尋就念叨了半路,直到最後實在頂不住靈息香的藥力,體力不支睡死過去。
口中最後一句還在念:“晏茗未你是不是......”
晏茗未又將他往下滑的身子向上托了托,輕輕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抱了!終於抱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_(:3∠)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