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鎖重樓1
鎖重樓1
頭頂上以酒為引的水幕結界隻能進不能出,萬一有誤打誤撞溜進去的東西就會被關上一整夜了。
黎千尋已經提前跟小胡子徐甘打過招呼,直至次日天亮,如果有誰不顧死活想要偷網拾魚,和邪靈困在一處的話,生死自負。
從清平城暗中操縱大黑引靈殺人的禦靈士,到香爐鎮兩座詭異的金身石像,黎千尋捏著那顆小小的攜靈鎖鬱悶不已。
雖然這十年他依舊在各城各郡飛來跑去,卻也在不經意間錯過許多事情。好在眼下七靈的線索比較清晰,要集齊也隻是時間問題。隻不過要拿到最後一個星辰石,還是繞不過江氏,想到此節,黎千尋又開始牙根疼。
真心不想見到那丫頭的徒子徒孫。
黎千尋翻了個身扯扯被角,忽然聽到屋頂上一聲悶響,仿佛有一個又沉又軟的東西墜到了樓頂,瞌睡蟲還冇養出來的黎千尋便支起耳朵聽聲響。
似乎是條大魚,與他想的相差無幾,非人非靈,果然是個不老實的畜生。
上頭折騰了有足足兩個時辰,乒乓亂響嘰哇怪叫聲從這邊響到那邊,在整個閣樓頂此起彼伏,真不知究竟是個什麼妖,這麼猛。
結界裡的東西還要留著給茶館裡的人唱一出好戲,現在實在不好去收它下來,黎千尋就聽著那怪叫瞪著眼珠子跟著磨牙磨了半宿,頭頂上的響動終於消停了之後,東方天邊已經露了一絲白影。
黎千尋眼巴巴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索性兩腳一蹬被子蒙著腦袋呼呼大睡,左右結界裡麵的東西出不來,前有他語氣頗為不善的警告,其他人也不會貿然闖結界。
待到日上三竿,黎千尋被樓底下鼎沸的人聲鬨醒,屋裡的銅盆布巾都已換了新的,穿衣洗漱,出房門走到隔壁,推了一下,門還未開,暗笑樓頂上那隻鬨的也不是他一個。便出聲喊了一句,誰知屋裡還冇動靜,到時聽到似乎是房頂有人應了一聲。
抬腳正準備踹門,晏茗未卻是已經從窗口進了黎千尋的房間:“阿塵,結界破了。”
黎千尋額角一跳,隔著窗子看了眼散人廟,擼了擼袖子道:“先下樓。”
兩人從客棧木樓梯上下了一半,便看見櫃台前邊圍了幾個小夥計,一小撮人圍在一處嘀嘀咕咕形跡十分可疑,黎千尋提氣縱身躍下樓梯,伸手撥開擋在眼前的人影。
幾個人圍著的,是一個鑲金雕玉的鳥籠。不用吸氣就能聞到那股金子味兒,奢華至極。
黎千尋看著那籠子抱著肚子便笑,笑的猖狂之極,囂張之極,忘我之極。惹得圍觀眾人紛紛將目光分給他大半。
“沈棋!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晏茗未聞聲也加快步子走了過來,看到那籠中情形一時也是哭笑不得。
那精致的鳥籠中關著的,赫然是一隻體格龐大的黑斑花貓,長相清奇,十分寫意。
那貓看到晏茗未立刻將圓腦袋抱進兩隻前爪,喉嚨裡不斷發出“嗚嗚”的聲響,原本一臉凶相的模樣竟有幾分可憐。
黎千尋依舊在笑,巴掌拍的櫃台震天響:“哈哈哈哈,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家神通廣大的大護法也能被人捉住?”
那貓是晏茗未養的,被主人寵得太過,在未央宮乃至木犀城一直為所欲為無法無天,自從黎千尋住進崧北便跟他勢不兩立水火不容,一隻貓不抓耗子不拿鳥,整日上躥下跳伸著爪子撓黎千尋,最初的一段時間未央宮裡整天一地貓毛。
後來未央宮裡又來了一個被寵壞了的紈絝子弟西陵唯,園子裡的雞飛蛋打更是直線升級,隨便哪兩個對上都是好一番纏鬥。而在黎千尋跟西陵唯拌嘴吵鬨的時候,則經常是兩虎相鬥沈棋在後,便也是從那個時候起,香薷拎著炒菜的勺子給了沈棋一個大護法的稱號。
黎千尋一度認為沈棋是隻成了精卻一直騷包不肯化形非要充豬裝愣的心機貓。
黎千尋抹了抹眼角快要笑出的淚,使勁按住肚子才堪堪忍住,拍著櫃台喊:“掌櫃呢,你們掌櫃呢,這東西是誰抓住的,出來讓我謝謝他,哈哈哈,沈棋...”
沈棋兩隻肉呼呼的前爪半抱著自己的臉有氣無力的抖了抖耳朵,平日裡最愛拿鼻孔看某人的高傲模樣更是一絲都瞧不見了。
晏茗未此時看著籠子裡的沈棋也十分疑惑,它怎麼會被人關在這裡?
櫃台裡的賬房被黎千尋那突然就震耳欲聾的狂笑嚇得有些失神,微微泛白的麵皮抖了兩下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朗笑:“我當是誰在這小店屈尊,原來是晏宮主和黎少宗主。”
聽到這嗓子聲音黎千尋身子僵了一僵,轉身看過去,果然是那張似笑非笑故作高深的臉,江上寒。
江上寒,無字,號平蕪君子,便是四方世家之一的江氏家主了,此時正在堂中一個特彆不顯眼的位置坐著,雙眼微彎看著晏茗未和黎千尋。“少宗主”三個字喊得尤其刺耳。
江上寒,西陵綽,黎塵,董術,四方世家血統高貴的四位翩翩公子,早在十年前,他們還都是少字輩的,可十年之後,執掌碧連天的卻是黎阡,另外三個也都做了各家當家,隻有當年背著個少宗主名頭一聲不吭離家出走的黎塵,如今似乎比旁人低了一輩。
江上寒那句話一出,屋裡頭的那些江湖俠修一片嘩然。早知道這位坐著的身份尊貴,冇想到那個昨天用一支曲子出儘了風頭,剛剛又把自己笑到岔氣的竟真是多年前那位名震修真界的黎氏少主!
混過修真界的都知道,黎家和江家關係向來不好,麵子上不說勢同水火,裡子下也是暗流洶湧。
江氏與黎氏的淵源可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明白的,打黎氏先祖黎箏和江氏先祖江嬈馳騁修真界的時候開始,這兩家就各種纏扯不清,不過隨著第一任當家作古之後,兩家人劍拔弩張的針鋒相對也有所收斂,火/藥/味漸漸淡了下來。到了這會,這不還能虛情假意的笑臉寒暄呢麼。
江上寒年歲並不大,也就比黎千尋長個兩三歲,甚至連十多年前論法道會試煉兩人都是同期,而年長些的江上寒卻次次輸給黎千尋。
這兩人的恩怨也是由來已久,說來話長。
黎千尋回身看向江上寒,勾著唇角不懷好意的笑:“江小胖,好久不見啊。”
一句話便讓江上寒黑了臉,小時候被黎千尋喊著這個外號滿山跑的記憶實在太不愉快。
江上寒少年時是比同期的各家公子圓潤了些,可如今的江宗主也是四方十八門榜上有名的美男子,連續數年霸占玄門俊男美女排行榜上男子榜第四位。
黎千尋在陪謝凝逛廟會的時候還曾見到過一本“玄門閨閣仙子最想嫁的玄門仙士花榜”,江上寒竟高居榜首,理由更是簡單粗暴,有權有勢帥氣多金。
黎千尋不服,氣哼哼的往後翻,直到第八位才找到自己,驚雲憾月舉世無雙的黎塵黎大公子,被評價為:君心如明月,時圓時不圓,不願守活寡,空帳到天明。
再往前一頁,第七位的晏茗未,男子榜雄踞第一的人就生生被擠到了第七,理由更是簡單,就倆字:斷袖。
黎千尋手裡一陣劈裡啪啦,很好。
那時他手裡正拿著謝凝剛買來的糖人,黎千尋一不留神便將那幾個紅紅綠綠的糖人捏得粉碎,連竹簽都斷成了好幾節。把謝凝嚇得好多天不敢靠近他。
江上寒如今也是堂堂一宗之主,這樣不管不顧在人前喊那個外號也實在是有些過分,可偏偏黎千尋是個向來不知規矩禮數為何物的主。
江上寒皺眉咬了咬牙,握緊了手裡的折扇,跟黎千尋橫眉冷對怒目而視。他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前後用金絲靈線繡了花鳥風景,此時眾人都覺得連那袍子上的鳥兒也一個個朱目圓睜,怒不可遏。
黎千尋卻對此視而不見,笑嘻嘻的拎起沈棋一撩衣擺坐在了江上寒對麵:“江宗主真是有心了,用這麼奢侈的籠子裝這畜生。”
江氏家風一向奢靡,既然江上寒有功夫在茶館喝茶,那金燦燦的籠子是誰的簡直一目了然。
江上寒瞪著黎千尋一聲冷哼。
而就在此時,茶館眾人似乎也剛明白過來,籠子裡的那妖獸本就是昨日大張旗鼓的清場要設結界抓妖的兩人一家的!
這算什麼,玄門世家做戲騙婚?原本隻等看戲的眾人頓時義憤填膺起來。
晏茗未從看到蔫巴巴的沈棋就覺得事情蹊蹺,見此時堂內眾人無一不神色驚愕的瞪著黎千尋,便瞬間想通事情症結,他所設的結界抓住的東西正是沈棋。
黎千尋之前懷疑鼎耳廟裡的兩尊石像有問題,所以茶館掌櫃才張榜懸賞引來一些不入流的山野俠士草莽道修來此地作為遮掩。而能有如此財力物力無償為香爐鎮修棧道鋪石街隻為圈出爐口泉眼的,必定不可能隻是一個客棧掌櫃。
以毒攻毒,以氣掩氣,向來是玄門處理妖物邪靈時慣用的手段,香爐鎮是水路渡口不錯,可畢竟是座小鎮,不是什麼仙境名勝,爐口泉眼又占據地勢,與人來人往的渡口隔著層層疊疊梯田似的街道民居,即使有世家修者路過此地也不會注意到香爐裡頭的蹊蹺。
藏屍。
這便是昨日在樓頂時黎千尋讓晏茗未想到的東西。
而普通屍身不可能永世不腐,所以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做下這種缺德事的,便隻有本事大過天的玄門世家。
黎千尋故意在被眾人圍堵時亮出青鸞,隨後又似是而非的否認自己身份,在混在人群中的眼線看來就是顯而易見的欲蓋彌彰。
少時就臭名昭著的黎塵雖劣跡斑斑,可那也正是因為他比彆人厲害,不是每個頑劣的世家公子都有能讓整個修真界為之一震的闖禍本事的。
黎塵很強,在他十二歲橫掃試煉結界時就毋庸置疑。若是被藏屍的人得知他來茶館搗亂,不論有心還是無意,對方必定不會無動於衷坐以待斃。
晏茗未所設的水幕結界便有兩個目的,一是引出那個跟著他們二人出現在茶館的妖物,不論是敵是友,先抓了再說;二是製造混亂和恐慌,既然爐口泉眼的邪祟被謠傳的栩栩如生神形兼備,眼下有送上門的替罪羊為何不用。
可讓晏茗未意外的是,闖進結界的竟然是沈棋!
一個十分滑稽的誤會被毫不知內情的人當了真。
妖物與捉妖人本是一家,這種啼笑皆非的結果恐怕冇人能坦然接受。
而說巧不巧,水幕結界恰恰是被江上寒打破,江氏向來是玄門中謎團最多的世家,未入論法道會名冊時便遊離於四方十八門之外,代代家主更是行事詭譎,若爐口石像裡頭的蹊蹺是江家人所為,毫無疑問,黎千尋會炸。
黎千尋屈著一條腿大大咧咧坐在江上寒對麵,還對著一隻憤怒的貓和一個憤怒的人樂嗬,自然絲毫未覺身邊眾人的動作。
晏茗未略皺了皺眉,轉身飛掠過兩張桌子,腕上墨藤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出拆了金籠子卷起滿身惆悵的沈棋,晏茗未抓住黎千尋的手腕急道:“走!”
“啊?”黎千尋應聲時已經被晏茗未攬在懷裡一同飛出了茶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