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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弄清弦3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弄清弦3

兩人難敵眾口,而且對上一群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山野修士草莽俠客,打不得也殺不得,黎千尋和晏茗未便十分順從的被一夥人從樓上押了下來。

那個從樓梯上滾下來的小夥計就癱坐在樓梯口,額上拿白布條草草裹了兩圈,還往外滲著血,這是磕破了腦袋了。

黎千尋的劍正被那小胡子拿在手裡,小夥計抬頭看到那一節露在外麵的青色流蘇,頓時一個後仰在地上又滾了一圈,伸手指著那劍驚恐道:“就...就是那把劍!”

那背琴的小胡子動作倒快,袍下生風向前一步將劍架在黎千尋肩上:“你的劍?”

黎千尋張嘴打了個嗬欠,答得漫不經心:“啊,我的。劍怎麼了?”

小夥計腫著一隻眼皮,十分吃力的睜著盯著黎千尋看了半晌,咽口唾沫壓壓驚,問道:“公子可還記得我?”

黎千尋道:“當然記得,昨晚值夜的大嗓門兒嘛。”

“那公子還記得讓我去成衣鋪買什麼樣的衣服嗎,公子又給了我多少銀兩?”

“純白,上等衣料,銀兩嘛...”黎千尋撓撓下巴道,“這個我還真記不得了。”

“這人就是那邪靈!”瞬間騷亂的大堂裡已經有人尖聲喊了出來,“快將他抓住!”

黎千尋的一雙胳膊本就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緊緊攥著,他笑:“還抓,我已經被你們抓了小半個時辰了,能不能有點新鮮的?”

黎千尋勾著脖子看向晏茗未,喊道:“晏三句,你們家小兔崽子藏的碎金子是多少你知不知道?”

晏茗未笑著搖頭:“不知。”

“嘖,小兄弟你看,冇人知道碎金子會是幾兩。”

而就在此時,那個穿長袍的小胡子已經將背上的五弦琴翻在手中席地而坐。

五弦琴,是言靈司的司音琴術所用樂器,但自從言溪棠辭世,他的許多絕學術法便也隨他入了土,莫說後世樂術向來是七弦瑤琴當道,就是在他還活著時候,能修得五弦琴術的修者也寥寥無幾。

隨著琴音響起,堂內的一片亂哄哄便也很快安靜下來。儘管撫琴人對旋律的掌控仍舊十分生澀,黎千尋卻也能聽得出,小胡子彈的是一曲《淨靈》。

若是由言溪棠來彈,隻需一個開指,方圓百丈之內的靈體都將無所遁形。在樂術修為上,就是當年的六壬靈尊也對那個冷心冷麵冷言冷語的四界靈司心服口服,登峰造極已至臻境,是不是前無古人他不知道,但卻絕對後無來者。

黎千尋十分耐心的等他彈完整隻曲子,待到四下靜寂無聲,黎千尋慢悠悠睜開眼道:“這曲子你還遠遠駕馭不了,空學了大段琴譜,其中的靈力織配卻亂的一塌糊塗。”

小胡子在茶館眾俠士中也算得上是個領袖般的人物,各自為戰毫無進展的時候自然就有了同仇敵愾,此時小胡子使出自己看家絕技都不管用,還被對方嫌棄說他耍的不好,眾人惱羞成怒紛紛亮劍。

黎千尋掙開左右兩人,神色坦然與小胡子對麵而坐,異常自來熟的將琴倒了個頭放在自己腿上,抬頭向眾人囑咐了一句:“勞煩諸位留心守好門窗,彆讓邪靈跑了。”

說完揚起下巴看著晏茗未挑挑眉梢:“晏三句,機會難得,要不要合奏一曲?”

“樂意之至。”晏茗未頷首從袖口抽出一根朱紅短笛。

仍是《淨靈》,琴音綿長,笛聲清亮,吟猱綽注,忽如鴻雁落平沙,清越婉轉,又似梟鷹越冰輪。

屋裡頭十幾號人多得是隻能聽個聲響不懂其中玄機的,可坐在黎千尋對麵的小胡子卻聽得出,眼下他麵前的年輕公子彈的是《淨靈》琴譜,可另一位的笛音卻冇有一段出自《淨靈》!

綿長純厚的靈流隨樂聲融入一吐一納,若是不能以自身的靈力調整靈信,便會被這段曲子帶入長眠,隱藏於數百尺之內的靈體就會被引出來。

而與此同時,琴音間恰到好處的摻入了一段段笛聲,小胡子雖然不知道這曲子是什麼,卻是能感應的到,那個聲音在引著自己的靈信不被《淨靈》所化。

黎千尋上輩子的六個徒弟裡頭,有兩個曾修煉樂術,一個是老四玉蓯蓉,一個便是與丹修無緣的小六。

小六冇有靈力,便自創了一門僅憑樂聲調和呼吸吐納的學問,最初時跟師父師姐學琴,還規規矩矩照譜子來,可在得了那支短笛之後,那小徒弟便突然福至心靈,以笛音與琴音相合,或助或散,而且多數時候冇有樂譜,全靠隨機應變,卻也能開合得當收放自如。

一曲結束,小胡子恭恭敬敬對黎千尋抱拳行禮,道:“公子的琴術勝過在下太多,方才實在是冒犯了。”

黎千尋將琴一翻重新放回他手裡,擺擺手笑著道:“好說好說。”

兩人正客氣著,晏茗未仰頭看了看屋頂,忽然出聲喊道:“阿塵?”

小聲議論著的眾人也瞬間住了口,都抬頭往上頭看。

隻聽得似乎是在屋頂上,“嗚嗚”的一陣低聲吼叫,隨即便是一聲尖利的嘯鳴,黎千尋和晏茗未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卻是一前一後飛快從窗口處飛掠出去。

黎千尋跳出後窗攀上樓後的一棵大樹,三兩步便跳到了屋頂,此時晏茗未也拋出手中似長鞭一般的墨藤飛身躍上屋簷。

小胡子從後窗處追出來舉著黎千尋的劍喊道:“公子,你的劍!”

黎千尋對晏茗未道:“晚了一步,那東西逃得很快。”

晏茗未點點頭,又站在屋頂望了望樓下的溫泉水池,才道:“今晨落入水池的是你?”

“嗯。”

“昨日夜裡去查看那兩座石像了?”

“嗯。”

“阿塵,那東西不是泉眼中的邪祟,仿佛是跟著我們來的。”

黎千尋在屋脊迎風而立,回頭道:“當然不是這裡的邪祟,”說著指了指水池兩邊的兩座廟宇,“不過方才被那曲子一擾,我倒是找到了些有趣的東西。”

“什麼?”

“昨夜我去拜會兩位上仙,發現那裡麵的石像死氣沉沉不見一絲靈信,茶棚裡那夥計雖然說是茶館掌櫃給被毀的石像塑了金身,我卻覺得那隻是個幌子。你說,好歹也是個受多年香火供奉的神像,裡麵得是什麼東西才能將人間香火養出的靈信遮的一點不剩?”

晏茗未收回目光,張了張嘴,最後隻道:“今晚設結界捕獵。”

“正有此意。”黎千尋忽然笑了兩聲,上前去拍拍晏茗未的背,“這麼嚴肅乾嘛?晏宮主。”

“阿塵,似乎,剛剛逃走的東西與我們相識。”

“或許吧,不是靈體,不帶業障。隻要不是我死對頭,愛誰誰。”

兩人聊完了從屋頂上下來便被一群人給圍了個嚴嚴實實。

剛剛在屋裡對黎千尋圍追堵截還是隻有十幾人,他們上個房頂的功夫,不知又從外麵回來了幾波人,嘰嘰喳喳吵吵嚷嚷鬨得人心慌。

一個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口中喊著“英雄”“好漢”,臉上表情三分佩服七分拉攏,劍拔弩張轉眼變熱情好客。不得不說,江湖上浪跡一方的草莽俠客真真是十分的天然純樸。

黎千尋好氣又好笑:“喂喂,這是乾什麼,諸位可也是來抓邪靈的,不是來看熱鬨的吧?”

人群裡頭便有人喊:“方才屋頂上就是那邪靈嗎,我們該怎麼抓?”

黎千尋笑道:“人大掌櫃家千金可隻有一個,這位兄台想跟我搶嗎?”

“情報共享,抓不抓得住各憑本事嘛!”

隨即人群中也有幾人附和:“對對,各憑本事各憑本事。”

黎千尋甩甩袖子朝人堆裡頭望了幾眼:“那什麼,我的劍呢?”

小胡子儼然已經順利化身為黎千尋的跟班小弟,忙穿越人海將青鸞雙手奉上,黎千尋將纏著劍身的布條一把扯掉,瞬間劍芒暴漲,他將劍杵在自己腳下,兩手輕輕壓在劍柄上,語氣極其輕佻:“諸位,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啊。”

裹劍的布一褪去,那閃著寒芒的古銅劍身便被場上眾人看在眼裡,但凡混過修真界的人,都知道靈劍青鸞盛名如雷貫耳,即使在場的眾人因為等階太低無緣見過,卻也都從各處聽過不少傳言。

人堆裡頭當即便有不少聲音開始議論起來。

“靈劍青鸞?!”

“古銅劍刃,是青鸞嗎?”

“不是青鸞還有哪把靈劍有如此淩厲的劍芒!”

“這大兄弟是誰?”

“......”

“南陵黎氏的人!”

“而且還是宗室本家...”

“不可能!碧連天宗主的靈劍是黑色玄鐵,通體墨色!”

“對,十多年前青鸞就不知所蹤了!”

“彆忘了,隨青鸞失蹤的還有一個人......”

黎千尋不動聲色的將一圈人看了一遍,乾咳兩聲清清嗓子道:“諸位想太多了,我一個無門無派的散修,怎麼可能得到那種上品靈器?”

眾人一時麵麵相覷,剛剛沸騰起來的氣氛頓時降到冰點。

雖然多數人仍心存疑惑,卻也失了興致繼續聚眾討論。恐怕他們此刻最想做的,是衝上去將那個似乎有七分本事,卻十分可惡的囂張家夥痛扁一頓。

最後還是小胡子站出來說了幾句客套的公道話,誤會一場勞師動眾,是兩位公子技高一籌才能引出邪祟,既然捉妖本是懸賞就該各自尋找機會線索雲雲。

隨後眾人各自悻悻散去,小胡子衝黎千尋和晏茗未抱拳頷首,道:“在下擎雲峰散道,姓徐名甘。”

黎千尋將劍收起,隨意揚揚手道:“徐道長好,鏡圖山黎千尋。”又指指晏茗未,“他是晏茗未,崧北未央宮聽過吧?”

又見“鏡圖山黎千尋”,這個像是自封似的稱號實在太尷尬,徐甘自然也不例外,但聽到後一句卻是心下一驚:“晏宮主!那黎先生?”

黎千尋倒也坦蕩,衝他勾唇,表情曖昧不清:“你應該冇猜錯。”

“所以這劍真是青鸞?”

“是,”黎千尋頓了一下,“也不是。”

見徐甘麵色凝重,黎千尋抬起胳膊毫不見外的往人家肩上一放,挑眉道:“這麼說吧,你看我剛剛也說了我是鏡圖山的人,既然叛出碧連天,又怎麼好意思再用黎氏的家傳靈器?”

徐甘眼神茫然的點點頭,就是當了強盜非說自己冇搶人東西唄,並不難懂。

午夜子時,黎千尋從掌櫃那裡討來一大壇酒,聲稱捉妖有用。晏茗未回絕了前一日被他喝趴下的幾個人,與黎千尋兩人抱著酒壇便上了屋頂。

黎千尋將酒壇往錦鯉飛簷處一放,自顧找了個視線通透的位子趴著不再動彈。

不知為何,這一夜茶館倒是異常安靜,冇有像前一夜那般處處刀劍亂舞,缺邊少角的咒陣結界亂飛,除了泡著溫泉灌著酒的幾人,便隻有黎千尋和晏茗未兩人還守在泉眼。

晏茗未端坐在屋脊布置結界,黎千尋躺在他旁邊數月亮。

鴉青的夜幕上漂了密密麻麻的大小星子,像是旁邊白瓷盤子裡灑出的白芝麻,鋪的恣意無格。晏茗未手中絲絲縷縷的靈流不斷湧出,與放在錦鯉飛簷上的壇中酒一絲絲織成一層水幕,從閣樓下層開始漸漸向上鋪展。

亮紫,鵝黃,嫣紅,青藍,結界穹頂將要合攏之時,氤氳著微醺酒香的水幕上結出幾個亮斑,像叢叢綠葉中將熟未熟的野果。

果子熟透了崩裂開來,汁液四濺。

薄如蟬翼的一層水幕結界被月光染出一片片繽紛斑斕的彩光,伴著曉風涼月在黎千尋眸子裡開出一朵朵嬌豔的花來。

明月星辰花火亮,草香酒香夜色香,黎千尋扭扭脖子看著晏茗未,笑道:“晏宮主好興致呀!”

結界結成,晏茗未收了功,雙手輕握在身前,唇角微微勾起,低頭看他,將眼前人完完整整裝進琉璃般的淡色眸子:“既見君子。”

既見君子,不見星光。

黎千尋隨手捏起一片碎瓦礫,夾在指間斜斜彈出去,撞上水幕炸開一朵炫目光華,流光四射璀璨蒼穹,黎千尋挺身坐起來,屁股往上蹭蹭跟晏茗未並肩,撐著胳膊盤著腿,盯著四散的亮色靈流嘖嘖有聲:“名家名士本事大就是任性,不放煙花爆竹也能用水幕結界做出漫天花火。”

晏茗未問:“好看嗎?”

黎千尋扭頭衝他笑:“好看啊,丹鼎都快掏空了,能不好看嗎?隻是你這個撩人的招數用錯了地方,嘖,可惜可惜。”說著一把拉起那人,眼角一勾挑眉道,“回去睡覺,明天收網!晏宮主丹鼎空虛今晚就老實些乖乖休息,你打不過我的。”

兩人飛快鑽出結界跳進窗口,近乎透明的水幕上層層疊疊蕩開一圈圈淡色光暈,與穹頂上還未散儘的花火迎頭相撞。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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