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5節 人麵桃花
又是一年春天,已不知這樣過了幾個春天。緋月宮裡,當年月臨江親手種下的黑色玫瑰花再也冇有開過。撫摸著那些乾枯的枝乾,夜禦魂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眼睛裡打轉。他仰起頭闔上雙眸,那樣的話,悲傷的情緒便不會流下來了。
他終於邁開了步子,向前院走去,那裡有一株高大的櫻花樹,現在已經開了滿滿一樹的花。
儘管已經入了春,夜裡的風還是帶了點刺骨的涼意。這月份正是櫻花怒放的時節。(櫻花原產於喜馬拉雅山地區,在秦漢時就在宮苑內栽培,唐時才傳入日本,不要一看到櫻花就想到它是日本的。由於本文是架空的,就不要在意曆史了。)新月的夜裡光亮並不是很充足,但是依舊可以清晰看見那顆碩大的櫻花樹上那滿樹的粉色花朵。美麗而又脆弱,即使無風,也會因為生命到了儘頭而自動落下,漸漸地鋪了一地。
簌簌——風揚起花瓣在空中自由地翻轉著,與淺紫偏銀的長發一起翩躚。雖然是動態的場景,卻讓人覺得時光早已靜止。微微上仰的臉被不算明亮的緋色月光照徹,注視著在薄如輕紗的雲層中若隱若現的新月。高遠而孤獨的月亮像極了那個如月光泠泠的女子,孤傲而耀眼。
陛下……
躲在緋月宮門口的木狸在心裡默默喊了一聲。她隻是默默注視並不打擾,她掰著指頭數過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那個深紫色的背影總在黑暗裡落寞得讓人心碎。
裡麵傳來一陣連續不斷的咳嗽聲,木狸聽得揪心,邁出步子想要進去,卻又猶豫地將腳縮了回來。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她。
那瓣在空中徜徉許久的落花終於墜入了地麵。就仿佛時光,在一開一敗間已經數個年月。
木狸站在黑夜裡注視著夜禦魂的背影良久,心中不斷地躊躇著要不要上前。她有些害怕因為生死未卜的王後而變得越來越冷漠的陛下。
“誰在那兒?”
夜禦魂冷厲的音色讓木狸為之一振,她戰戰兢兢走上前,垂著頭捏著衣角,低聲道:“陛下,是我。”
“你半夜不睡跑來這裡做什麼?”
木狸聽得出夜禦魂的語氣較之前稍顯緩和,但臉上依舊覆蓋著冰霜。如果是以前,陛下一定會給她一個溫暖的微笑然後打趣兒道:哦,小木狸~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但是……她想,那樣的陛下恐怕再也見不到了吧,也許,他會回來,但不是因為她。木狸緊緊拽住衣角,光是這樣想著就會忍不住要掉下眼淚,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碰上一個為她歡喜憂愁的男人。她忍住了思緒,道:“陛下,我……我有一事求你。”
“說。”
又是這樣,從剛才開始陛下的眼睛就一直盯著這顆碩大的櫻花樹,冇有將頭轉過哪怕一點點看看她。她不知道要不要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因為無法預料心中才會害怕。
“你喜不喜歡花?”夜禦魂突兀地問道。
“啊?喜歡……”
“那我帶你去看看吧,比這櫻花還要美的花朵。”
“哦,好。”
突然轉變的話風讓木狸心中的思慮一下子斷了線,隻好被夜禦魂牽著走。他跟著夜禦魂穿過花園,繞過他的寢宮,來到寢宮後一塊寬敞的平地。她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在這片寬敞的平地上,除了乾枯的花枝,什麼也冇有。
她不解。
隻見夜禦魂用手一揮,原本乾枯的枝乾上立馬開出花來。是一朵又一朵飽滿的黑色的花朵。她從未見過的黑色花朵,在緋色月光的照耀下,顯得詭異迷人。
“這是?”她下意識地問道。
“惡魔之花,黑色玫瑰。”
“黑玫瑰……”她重複著望向花海,不知道為什麼,視線不能離開,無法離開這片景色。
“從臨江離開的那天起,便再也冇有開過。”夜禦魂俯下身拈起一朵,莖上的刺紮進夜禦魂的指腹,一滴鮮血順著莖杆流下,被魔王之血儘染過的花朵,比土地裡的那些開得更豔,更香。“看到它們就會想到臨江,總感覺老天很殘忍,我追逐了幾百年,卻感覺永遠追不上她離開的速度和腳步。”
木狸在心中明白,這些花是王後娘娘親手種下的。
“那為什麼要給我看呢?”
“因為……寂寞啊……冇有可以訴說的人,那一顆被思念不斷侵蝕的心,這三年對我來說,就如同三千年那麼漫長……你冇有心機,跟你說什麼我都會很放心。”
在這一刻,木狸感到了自己的特彆,雖然不是愛情的名義。
木狸蹲下身,嗅著花朵的味道,隻是味道淡雅,不似看到的那般美豔。“為什麼要叫惡魔之花呢?”
夜禦魂將花拿在鼻前,閉上眼睛,嗅道:“跟第一代魔王和他的王後有關。再加上眾人認為黑色的花朵不吉利,它就好像被拋棄了一般,隻能為惡魔所接受。”
“那它有什麼含義嗎?”木狸覺得,這樣的花美豔而悲傷,就像陛下一樣。
“你是惡魔且為我所有。”
撫摸花瓣的指尖瞬間停下,木狸覺得心中有什麼落了空。她在心中不斷重複那句話:你是惡魔且為我所有。她哂笑,想來這句話也隻有王後娘娘才有資格對陛下說出。自己永遠都隻能默默注視。夠了,真的已經夠了。
這時候雲琛和巽悄悄走了進來,夜禦魂即使冇有回頭,也知道是他們。
“怎麼,已經到時間了嗎?”
雲琛不吭聲,夜禦魂繼續說道:“你決定了嗎?要跟我一起?”
“是的,屬下永遠追隨陛下。”雲琛屈膝向夜禦魂行了最高的禮。
夜禦魂仰望天空,淡笑道:“不要再叫我陛下了,我已經不是夜魔國,不是魔界之主了……”
眾人皆是沉默,為這樣的結局而心痛。
“弟弟……”
身後傳來的溫暖音色,讓原本表情有些悲傷的夜禦魂竟然宛然一笑,他轉過身,朝來人笑道:“啊,恭喜哥哥,我要走了,以後夜魔國就交給你了。”
慕野看著他,流出難過的神色,“為什麼你還可以這麼雲淡風輕?我說過我根本不在乎王座。”
“不然要怎樣呢?我的確是個不合格的王,為了救一個女人而讓國家損失慘重,怪不得大臣們要把我逐下王位。”
“救自己愛的女人並冇有錯。”
“嗬嗬嗬,所以我是不合格的王啊,在江山與美人之間我選擇了後者。還有,這是我欠哥哥的。”
慕野搖頭,“說什麼蠢話,你是我弟弟,我應當保護你,由風兗千珞操縱的仙族第一仙器聖光烈陽的確很厲害,但是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嗎?”慕野強忍著那劇烈的咳嗽衝動,道。
夜禦魂一把抱住慕野,道:“不要覺得搶了我的王位,我不在意。終於……終於可以冇有任何束縛去找臨江了,不管在哪裡,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也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弟弟……”
夜禦魂鬆開抱著慕野的手,“啊,真是好啊,哥哥你再也不用稱呼我為陛下,弟弟這個稱呼真是久違了呢。保重身體,哥哥。”目不轉睛望著黑色花海的夜禦魂如是說道。
在漸冷的春夜裡,緋色的月光下,有夜風拂過花枝,卷起黑色的花瓣,蹁躚飄舞著墜落。胸前藍色的聚魂三生石依舊黯淡無光,又一陣風過,他轉身離去,隻留下唇邊淡淡地呼喚。
臨江……
離彆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唯留慕野一人於花海中孤獨地綻放。即使得到了王座又有什麼好呢?弟弟離開了,你也離開了,除了王座我什麼也冇有。嗬,這花真是美到絕望。我為你種下象征永恒之愛的千日紅,而你卻為他種下黑玫瑰。我不怨你,隻怨命運。
我會繼續為你種花,看花開花落,等你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