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訣彆
許媚姝無所謂的一笑。
她拐了個彎,朝禦書房走去。
跟在後麵的劉嬤嬤腳步遲疑了下,她記得前幾日皇上吩咐過,這幾日不許任何人打擾。
前麵許媚姝說話:“走吧,我們去看看。”
“諾。”劉嬤嬤快步跟上。
禦書房門口,許媚姝停下腳步。
飄搖的燭火落在白色的窗紙上,她看見裡麵有兩道黑色的身影。
一個跪在地上,一個坐著。
她朝後麵的劉嬤嬤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劉嬤嬤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側耳傾聽,依稀聽見嚴風鈴三個字。
許媚姝雙眸一眯,眼角劃過冷光。
她把耳朵貼在窗戶紙上,細細聽著。
“她真這樣說?”沙啞的嗓音,鄒天睿放下手中的毛筆,理了理手邊的奏折。
“是,地點在山崖。”
拿著奏折的手一頓,他輕輕放下,垂下眼皮,喃喃道:“她要做什麼?想做什麼?朕可以不去麼?”
卒跪在地上,聽著一個帝王喃喃的自問,劍眉皺了皺。
“下去吧,繼續待在她身邊。”鄒天睿撫額說道。
“諾。”
黑影,一眨眼消失。
垂在身側的五指,蜷縮起來,蔻丹的指甲抓住了紅色的衣擺,許媚姝冷冷笑著,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她以為,嚴風鈴失蹤了,睿哥哥就會斷了對她的心思。
冇想到,他早已找到她,並且派了自己的影衛貼身保護。
睿哥哥,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為什麼她都走了,你還不放過她?
還不放過我?
為什麼你們都不放過我!
許媚姝忍著眼中的淚水,眼眸通紅,她咬著帕子,轉過身來,劉嬤嬤趕緊垂下了頭。
“我們走吧。”
“不去見皇上了?”劉嬤嬤哆嗦著唇問。
許媚姝雙眸一冷,望著外麵黑沉如墨的夜色,輕聲道:“不去了,明日再去一個地方……”
萬丈霞光,破空而出。
山崖,深淵,依稀可以看見那跳出地平線的紅日,那灼熱的溫度,一下子趕走了這幾日陰雨連綿的潮濕。
嚴風鈴站在山頭,望著連綿起伏的山脈,那修長的山脊,陡峭被隱進雲層的山壁,伸開胳膊,張開了懷抱,她想擁抱陽光,擁抱大自然。因為,它們會讓她感到輕鬆。
有多久,冇這麼輕鬆過了,她的靈魂,仿似能夠出竅般,讓多日來的抑鬱一掃而空。
她聽著腦後,那愈來愈近的馬蹄聲,嘴角勾起一絲詭譎的笑容來。
待“哷”一聲輕響,來人下了馬。
一身輕便的墨藍衣袍,脫去了龍袍的他,似乎又成了那時他們初見的模樣。眉間一抹慵懶,嘴角勾著邪魅的笑,懶散的模樣,鬆垮的束發,就那麼恣意風流,無時無刻不蠱惑著人心,吸人心魄。
他朝她走過來,隻是眉心間多了那不曾有過的憂愁,淡淡的,就像山石間隱藏的蒲公英,可是會隨風,隨時飄走?
鄒天睿,你的憂愁是暫時的,而我的呢?
我愛的人一個個死去,我的憂愁,是永生永世。
唯有死亡,才能消解一切。
你說,是不是?
嚴風鈴忽然抬起胳膊,那粉嫩的拳頭,微微一鬆,一枚龍圖玉佩垂落下來,被山風吹著,輕輕的飄搖起來。
鄒天睿的腳步一頓,鳳眸劃過一絲不解。
嚴風鈴微微一笑,那笑聲似乎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
“鄒天睿,玉娘死了。”
她輕輕的說著,言語間似乎是無關緊要,但“死了”二字的沙啞,是咬在牙骨上,仿佛那字是摩擦著他的皮肉而過。
即便,她裝著多麼的雲淡風輕,但那明眸中刻意隱藏的恨意,還是被他輕易的捕捉到。
他忽然就想起來,那日禦書房混亂,被人盜走龍環的時候,他的玉佩也消失不見了。
不過,又怎的落入了她的手中?
看見她的表情,還有聯係到玉娘的死。難道,又有人設了局?
他張嘴,想解釋,在她越發冰冷的目光下,他陡然放棄。
“鈴兒,你信任過我嗎?”他問,語氣沙啞無力。
嚴風鈴淒涼一笑:“鄒天睿,你有什麼資格讓我信任?嗯?你一次次的傷我,一次次害我!你知道嗎?你就像個劊子手,拿著刀子往我的心口刺,一刀又一刀,即便我忍耐力很好,但身子受不了啊,它需要慢慢愈合,可是,你連給它愈合的時間都冇有?”
“鄒天睿,我恨你!恨你!永生永世,不會原諒你!”
“你騙我,傷我——”
嚴風鈴聲聲哭訴著,嗓音沙啞,她眨了眨眼珠,眼角有什麼東西流下來,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開出點點梅花。
“彆說了!”鄒天睿望著她蒼白的臉上,那兩條醒目的紅淚,身子不可抑製的顫抖。
嚴風鈴瞳孔陡然一縮,望著他身後,忽然,仰頭蒼涼大聲的笑起來。
那笑聲,如此淒涼,仿似天地間,再也冇有希望。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末日,我希望末日立刻到來,把所有的一切都毀滅,把所有的一切都顛覆。
但是,我冇有那麼大的能耐,還有精力,我已千倉百孔,滿目蒼夷。
“鄒天睿,你愛我嗎?”
嚴風鈴抖著嗓子問。
從馬車裡被人扶下來的許媚姝,冷笑著望著嚴風鈴:“睿哥哥愛的是我!嚴風鈴,你這個小賤人,你死心吧!”
許媚姝嘶聲力竭的喊叫著,她迎風望著懸崖邊上的女子,眼中滿是狠毒。
鄒天睿僵硬著身子,轉過頭。
身後,文武百官,紛紛下馬,雙膝跪在地上:“臣等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同仇敵愾的氣勢,驚動了枯枝上晨起的鳥兒,它們拍翅飛出很遠,叫聲淒厲而又倉皇。
“你們……你們……”鄒天睿目光冰冷的落在許媚姝身上,許媚姝身子一抖,她跪在地上,低頭道:“皇上,臣妾是為了您考慮啊!”
許媚姝滿眼淚水,握緊了手邊的衣擺。
鄒天睿閉上雙目,他無力的望向風中,那小小瘦弱的身影。
“鄒天睿,你又一次騙了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在文武百官麵前,讓我死嗎?”
嚴風鈴呆呆的問,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笑。
跪在地上的許彭祖大著膽子惡狠狠的說道:“你這個妖女,動搖江山根基,蠱惑聖心,我等是為皇上考慮,為大鄒江山考慮,你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住口!”
鄒天睿雙眸危險一眯,渾身散發出冰冷的氣息,他冷冷凝著許彭祖,嚇得許彭祖腦袋一縮,不敢多言的跪在地上。
“你愛過我嗎?”
她的聲音,隨著清涼的山風吹來,她身後,是瑰麗的朝霞,金色的日光。
她身上,似乎有無數淡金色的光點,閃動著晶瑩的翅膀,落在她雪白的衣裙間,仿似下一刻,要化為仙女,乘風歸去。
他微微一笑,那笑帶著無儘的蒼涼與悲哀。
“愛……”薄唇張開,灌進冷風,吞入腹中,讓心臟驀然疼的痙攣起來。
早愛了,隻是我不知道而已,當看透本心,明白自己的心意時,鈴兒,你可會給我贖罪的機會?
你決絕的身影,如山間飄飛的蝶,你絕望的眸子,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一點點的淩遲著我的心臟。
這一個單字,落入嚴風鈴耳中,她竟然咧嘴,笑起來,猶如一個純真的孩子,她喃喃道:“鄒天睿,在賽詩會的那晚,我就向你表白過,可是你不稀罕,現在,你向我說愛這個字眼,是不是太過廉價了?”
她邊說,邊往山崖邊走去,明眸望著這深不見底的深淵,流動的白雲,似乎伸腳可觸。
山坳間,還能看見白色濃厚的霧氣。
其實,她一直怕死,要不然,也不會死命的不要臉的攀附在鄒天睿這顆大樹上,她以為自己付出真心,必然會收到同等的回報。可是這三個人的愛情,注定都需要一個人退出。
不管傷也好,痛也罷,她累了,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死。
鄒天睿我什麼都冇有了,就隻有自己的命。
這也是,我對你最後的報複!
你愛我,若是我死了,你可會嘗到失去愛人的痛苦?
那種撕心裂肺的滋味,我早已知道,所以,要痛,我們一起!
她微微轉頭,朝那疾奔過來的墨藍身影,一笑。
“若有來世,我們再次相遇,鄒天睿,我也不會原諒你,我們注定是仇人……生生世世……”
她輕輕說著,薄唇一開一合,說著這世間最冰冷的話。
他伸出手掌,終於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身子如此輕盈,而又纖細,他麵色一喜。
卻見她嘴角勾出一絲嘲弄的笑,她另一隻手抓住了頭上的一根銀簪,取下,那頭稍短的長發,被風吹開,遮住了她的眼簾,隻看到她嘴角越發陰冷的笑。
“鄒天睿,我的生死,你、不配、決定!我要讓你生生世世活在失去摯愛的痛苦中!”
刺——
銀簪穿透皮肉,她冷笑著,簪子冇入半寸,鮮血橫流,滴落在她蒼白秀美的臉上。
鄒天睿麵色慘白,身子不可抑製的抖動,細密的冷汗附在他的額頭上,讓他的胳膊顫抖。
“不!朕絕不放開!”
他的半個身子探出山崖,緊緊的抓著她,身後是哭聲一片的文武百官,耳邊似乎聽到了他們的抱怨:禍國殃民,妖女,毒婦,是想把皇上害死……
手腕一轉,銀簪改變了方向,一下子紮入他抓著她的手背上。
他鳳眸一驚,眼中驟然凝聚起狂風暴雨,還有毀天滅地的哀嚎,她輕盈的身子,終於落入雲層,化為了山野間,那抹輕輕吹得風。
“不--”
“不!”
他狂叫著,哀嚎著,仿佛天地間,都在毀滅,他哆嗦著身子,掙紮著要跳入山崖,但被後麵的文武百官死死的拉住。
“皇上啊!天啟國不能冇有您啊!”
“皇上,您不能為了個妖女就置天下百姓於不顧啊!”
“北方瘟疫橫生,難民肆虐,皇上……”
朕,要這天下何用?
冇有了你,這秀美江山,與誰坐擁?
瘟疫與他何乾?國家與他何乾?百姓又與他何乾?
他隻是一個人,一個擁有七情六欲的人,你們,怎麼就是不放過我?
我也想要自由,想要平凡!
嗬……
嗬嗬……
國家有朕,但朕有什麼?
朕什麼都冇有!
朕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活著,有什麼意義?
鈴兒去了,我也陪著吧。
鄒天睿閉上眼,才要跳下去,身旁的許媚姝立刻向旁邊的禦林軍使了個眼色。
那抹墨藍的身影,一下子癱倒在許媚姝懷中。
“不!睿哥哥,你死了,我怎麼辦?”
許媚姝哭著,淚眼滂沱。
來如匆匆的一行人,又騎著馬離開。
山崖,又恢複了寧靜。
仿佛,這裡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鳥兒咕咕叫,花兒草兒隨風搖曳,支著腦袋,仰起笑臉,接受陽光的洗禮。
太陽終於跳出地平線,掛在山頭,放射出萬丈金光,炫目的陽光,隻想讓人流眼淚。
山坳間,有路過的進京趕考的書生,偶然看見了剛才的情景,那跳崖的女子猶如乘風欲歸去的仙女,終於跳進罪惡之淵,解救世人與蒼生!
他拿出包袱裡的畫筆,鋪展開白色畫紙,把剛才的女子,細細描摹出來。
那女子的眉眼,容貌,仿佛刻在腦袋裡一樣,他畫筆一揮,竟是絲毫不差的畫了出來。
而這幅畫,在他殿試的時候,無意間被金鑾殿上的那人看到,從此改變了他的命運,高中狀元,一生衣食無憂。
這幅畫與他是福星,與龍座上的人,是一生的牽絆。
那幅畫,成了禦書房裡,永不凋零的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