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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 紙鳶

2025-05-16 作者: 梨花落落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城牆上如白氈鋪地,一片縞素氣息。

  蘇光複被人抬回房裡躺下,臉色一片蠟黃。蘇暮然快手快腳使人支著火盆,又忙著去傳軍醫。童大海、黃捷等軍中將領連同幾位千禧教的頭目都聚攏在蘇光複床榻四周,憂心忡忡地盯著昏迷不醒的他。

  蘇暮寒本是隨著眾人走至門口,瞅著那一大屋子人焦急惶然的樣子,他略略踟躕了片刻,終於過門不入,而是徑直回了自己房裡。

  不大的牆壁上掛滿了各色風箏,全是蘇暮寒這些日子所製。

  大敵當前,他卻借著紮製風箏略做消遣,已然引得軍中諸人不滿,隻礙於他的身份不敢輕易發難。

  蘇暮寒目光掠過牆上那些五色斑斕的風箏,悄然將手伸到床榻下最隱蔽的地方,一隻丈餘長的木盒裡裝著他如今最後的希望。

  打開盒子,裡頭是一隻折成三疊的雄鷹風箏。用了防雨雪的厚黃油布做麵,粗壯堅硬的竹節做骨,與牆上那些鶯鶯燕燕迥然不同。

  蘇暮寒慎重地撫摸著這隻碩大的風箏,又將它仔細收到床下,他認真測算著已然算過無數次的數據,不允許這風箏出現一絲一毫的差池。

  臨近晚膳時,有士兵來向蘇暮寒稟報,道是蘇光複已然蘇醒,如今請他過去。

  外頭嗬氣成冰,蘇暮寒搓了搓手,披了件墨黑的大氅,頂著風雪往蘇光複房中走去。進了院子,正與從裡頭出來的蘇暮然打個照麵,蘇暮然眸色冰冷,狠狠地剜了蘇暮寒一眼,似是責怪他方才的薄情。

  蘇暮寒不以為意,隻是默默側身,與蘇暮然擦肩而過,微微掀起了蘇光複房門前厚厚的棉簾子。

  房內隻有蘇光複一人倚著青綢素麵的迎枕半臥半坐,一旁的炕桌上擱著藥碗,裡頭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汁。

  蘇暮寒打眼瞧去,見蘇光複神色憔悴,嘴唇毫無一絲血色,臉色蒼白到幾近透明。他心間一陣悲哀,抿了抿嘴唇,什麼話都冇有說,隻靜靜立在房中。

  蘇光複指指一旁的太師椅,示意蘇暮寒落坐。剛剛翕動著嘴唇喚了句暮寒,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口暗紅的鮮血噴在床頭的漱盂裡,蘇光複大口大口喘著氣,空氣中彌漫了淡淡的腥鹹。

  蘇暮寒目無表情地瞧著,心間卻是一陣一陣刺疼,他拿一旁的茶壺倒了碗水,漠然遞到蘇光複手上。

  蘇光複顫抖著捧住茶碗,將茶水一口飲儘,又喘息了半晌,這才平靜地說道:“主子,光複時日無多,有些話想與你聊一聊。你大約已經猜到,老主子真是屬下派人射殺。光複不敢祈求主子原諒,隻能誠實地告訴主子,若一切可以重來,光複依然彆無選擇。”

  籠在黑色大氅裡的雙手微微顫抖,蘇暮寒眸色漠然,身體站立筆直如鬆。縱然內心翻江倒海,瞧著卻是一片平靜。

  麵對蘇光複的坦白,蘇暮寒隻是微微點頭:“先父阻撓複周大計,以光複先生這樣的忠烈,自然會將他除之後快,這點我毫不懷疑。”

  蘇光複慘然而笑,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更添病骨支離:“主子,如今我們這些人已是窮途末路,咱們就要分道揚鑣了吧?”

  蘇暮寒也不否認,隻靜靜注視著蘇光複:“先生要將我攔下來不成?”

  不過個把月的光景,蘇光複本是花白的須發已然全被霜雪染成銀絲,整個人驟然間老了幾十歲。他佝僂著身子咳嗽了一聲,臉上浮起悲喜莫辨的神情。

  “大難臨頭各自飛,說得一點不錯。人心不在,強留又有何用?主子想去便去吧。我這一生,終歸是光陰虛擲,匡複大周再也無望。”

  蘇光複孑然一身,從不要自己為兒女私情所累,這一生都用在匡複大周上頭,到頭來卻成了鏡花水月。心上的打擊比身上更重,已然摧毀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燭火昏黃,映著蘇暮寒平靜如水的臉龐,他低低笑道:“先生這一生都為大周而活,暮寒佩服之餘倍感悲壯。奈何天不從人願,這些年千禧教便似是飛蛾撲火。實不相瞞,我如今才對先父有了新的認識。他並非不想取這祖宗留下的天下,而是不想做無畏的犧牲,更不想陷天下黎民於水火之中。”

  提及蘇睿,蘇光複目含深情,充滿深深的緬懷:“不管你信不信,我與你父親曾是極要好的兄弟。誅殺他的命令頒下,無異於從我的心頭剜肉。你隨了你的父親,縱然有些野心,卻還是太過仁厚。”

  蘇光複強撐著一口氣,將深邃的目光轉身城門的方向:“你明知大戰在際,城內又是缺衣少糧,早便知曉要靠殺馬續命,才提前要烏金攜墨離遁去。連一匹馬的生命都要顧及,又如何狠得下心來親手誅殺你的親人?不管我承認與否,這場戰爭未及開鑼,便敗局已定。”

  蘇光複字字猜得極準,蘇暮寒也不掩飾,他深深向蘇光複一揖,似要還儘他的恩情:“先生睿智,暮寒的確已然後悔。如今彆無所求,唯願平安離開,守著墨離與烏金終老,自此遠遁紅塵,再不問世事一步。”

  喉頭一抹腥鹹的感覺上湧,蘇光複拚力將那口血咽下,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咱們將話說開,自此便一拍兩散。但願主子的紙鳶夠高,能助您飛越城牆,再飛越西霞的重重包圍,能與烏金和墨離重逢。”

  竟然連蘇暮寒製作風箏的意圖也拿捏得極準,蘇暮寒絕世的容顏上此時才顯出一絲蕭瑟:“先生果然聰慧,暮寒的心思從來瞞不過先生。”

  蘇光複目露微笑,充滿了對往的緬懷:“昔年蘇家老宅之中,我曾與你父親一起紮製紙鳶,他便曾製作過大鳥飛越山澗。當日滄浪軒內我曾親見他的手藝掛在你的書房,你必然已得過他的真傳。”

  世事如夢,曾經的兄弟成了生死之仇,如今的蘇光複已然是強弩之末,他歉然地望著蘇暮寒,再次翕動著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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