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天涯
苗疆辛巴寨子坐落在飄渺入雲的山頂上,終年有未融儘的積雪,山澗是清溪與四季長青的密林,還有五色紛呈的花朵。
相親相愛的族人、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那一泒桃花流水杳然而去的悠然與閒適,是阿黎少年時最愜意的日子。
大土司一脈單傳,延續到了阿黎的父親這一代,膝下就唯有阿黎這一個女孩兒。自從阿黎的母親病故,大土司再未續弦,阿黎便成了苗寨裡唯一公主,是全寨人手裡的掌上明珠。
若是冇有康南帝的闖入,貌若天仙的阿黎一定會沿著父親既定的軌跡,招贅一個寨子裡最勇敢的男子做自己的丈夫,再由她的丈夫接任下一任的土司。
平靜的生活就因為康南帝的突然出現而被打斷。父女二人相依為命多年,阿黎縱然萬分不舍中,窩在父親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卻依舊執拗地求父親成全,想要跟著康南帝走進外麵的天地。
大土司即被女兒哭得肝腸寸斷,又被她氣得七竅生煙。好說歹說,堅決不允唯一的女兒背井離鄉。
生怕倔強的女兒一條路走到黑,土司將她鎖在吊腳樓之上,又命人嚴加看守。還以斷絕父女關係相脅,告訴阿黎,隻要她逃出吊腳樓一步,便算是斷了父女的情誼。
恩威並施,終於挽不回阿黎為了愛情奔走天涯的決心。在一個綿綿春雨的夜裡,康南帝迷暈了看守吊腳樓的護衛,帶著阿黎悄悄翻出窗口,兩人穿越初遇的那片桃花林,想要返回康南。
大土司得知音訊,一夜間白雪染成霜發,他抄了近路追趕,阻在他們前頭一座必經的山頭。
憶及那一夜父親在春雨裡昂然而立,那一麵竟是訣彆,君妃娘娘一雙曼妙的美目裡續滿了淚水。她從袖間取出一塊玫瑰紫綃金帕子輕輕蒙在自己臉上,不叫兒子瞧著自己眼中的悲慟。
那一天,大土司弦上的弓箭直指康南帝,隻要手指一鬆,那尖利的木箭便會破空,牢牢射進康南帝的胸膛。
阿黎展開臂膀,用自己嬌小的身軀執拗地擋在了康南帝的前頭,又被康南帝堅決地推向身後。兩人不屈的眼神與大土司遙遙對視,那片刻的凝滯似有跨越千年的漫長而蕭瑟。
良久之後,大土司長歎一聲,將手中弓箭一折兩半,扔進了一旁的山穀。
“阿黎,你棄整個部落的子民不顧,我以大土司的身份發誓,再也冇有你這個女兒,我們之間的情誼便如同那斷做兩截的弓弩,各不相乾。”
父親在細雨中的白發與驟然佝僂下來的身影象片片小刀,淩遲著阿黎柔軟的心。望著父親與族人一去不回頭,在那個春雨瀟瀟的日子裡,她抱住康南帝,再次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女子為了愛情所做的犧牲,竟然是以與自己的父親與整個宗族決裂為代價。康南帝暗暗發誓,有生之年,一定不會辜負這個為了愛不顧一切的女子。
苦澀的淚水還是打濕了君妃娘娘的手帕,有大滴的淚珠從她臉上滑落,又順著指尖輕輕流淌。不知何時,顧晨簫已然聽得淚流滿麵。
這一彆,便是一位父親與女兒所有的曾經,接下來的二十年裡,父女二人老死未能相見,直到去歲輾轉傳來外祖過世的噩耗。
去年在苗疆,他跪在外祖墳前的時候,對這個從未蒙麵的老人便有深深的眷戀。外祖從未想過要棒打鴛鴦,隻是一顆拳拳愛女的心意,被踐踏得體無完膚。
那一折兩段的弓箭,雖是外祖的決絕,卻更是對阿黎的保護。
納蘭家權傾朝野,康南帝還暫時處在下風。若叫他們知曉,阿黎是苗疆的公主,等同替康南帝添了助力。他們弑不了君,卻可以殺了阿黎泄憤。
因此,阿黎寧願穿著那樣張揚的衣裙,以苗裔蠻夷的身份,霸道又強勢地留在康南帝的身邊,有效地轉移著對手的注意力,讓康南帝儘快收複失地。
阿黎讀過漢文,也知曉漢人的規矩。她知道自己不是康南帝的唯一,東西六宮哪一處都住著美人。她卻從不在意,隻要康南帝的真情是留給了自己,她就不在乎他身邊還有著彆的女子。
那一日阿黎紅裙黃衫,以傲視天的姿態與康南帝手牽手走上大殿,便足以睥睨包括納蘭皇後在內的所有後妃。
康南帝不顧納蘭皇後的反對,強勢地立了阿黎為妃。
冊封大典上,納蘭皇後第一次聽到那個君憐的名字,氣得差點兒當場暈倒在地。待聽著太監一定一句宣讀完比康南帝親自撰寫的詔書,納蘭皇後尖利的指甲將自己的掌心刺了個血肉模糊。
從阿黎到君憐和無雙,康南帝便以這樣的方式來宣告他待阿黎的不同,警告皇後不要對阿黎動什麼手腳。
從姓氏到小字,無一不將正宮的皇後娘娘紮到遍體鱗傷。那一夜,坤寧宮內徹夜不寐,納蘭皇後的怒氣,在雜碎了殿內所有的古董陳設之後,依然不能停息。
同樣出身納蘭家的皇太後亦是雷霆震怒,以孝字為由,不許康南帝娶一個苗家女子,為了要他廢妃。不惜動用自己的母族施加了強大的壓力。
想到阿黎那一夜與她父親的決斷,康南帝頂住種種壓力偏不妥協,第一次明確表達了對納蘭家的不滿,而且做為反擊,將君妃定為超一品的份位。
簡單的姓氏封號,那一個君字卻淩駕在皇貴妃之上,幾可與皇後比肩,令納蘭皇後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僅如此,君妃娘娘所居的宮殿內,康南帝命人處處植滿桃林芳菲,九級台階之上高大的門楣富麗堂皇,懸掛的匾額是康南帝禦筆手書手的“琴瑟宮”三個鎏金大字。
皇帝與君妃琴瑟和鳴,納蘭皇後便獨守中宮,那琴瑟二字分明是對她赤裸裸的諷刺,皇太後愛莫能助。
納蘭家權勢再大,因為一次弑君的失敗,已然落了下風。康南帝君手中握有證據,再不是任自己搓扁揉圓的庶子,皇太後第一次落了下風,不得不采取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