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風月
夜雨叩著窗弦,越發聲聲入耳。
丫頭的提議若是放在往常,錢瑰自然一口應承,不去受那風寒雨重、來去不便的苦楚。
今次卻顯然不同往日,錢瑰輕輕咬了咬地嘴唇,尖銳地說了一聲:“不行”,已然掀起了被子,自己撫身去取熏籠上搭著的錦衣。
又轉頭吩咐碧梧道:“說與阿誠,我並未歇下,換身衣服便去拜見父親,你趕緊替我梳妝。”
錢瑰自然是冰雪聰明,急切裡還透著絲擔心,不曉得有什麼天大的事情,值得父親在二更天的雨夜急急召喚?
將散開的長發胡亂編了枝發辮,錢瑰換了件鬱金色的夾襦,披了件半舊的豆沙綠妝花鬥篷,命人點起燈籠,又撐了傘,便搭著青衣的手往錢唯真的前院去。
六棱石子鋪就的小路上早已被打成濕漉漉一片,錢瑰的錦緞繡花鞋沾水便濕,將鞋麵上一朵月白的牡丹花氤氳成一片水漬。
腳上的不適抵不過心頭的惶急,錢瑰似是毫無查覺,依然匆匆踏著甬道上的水花往外頭行走。
碧梧追至門口,隻來得及俯下身子替錢瑰套了木屐。她想了想,又趕緊回房取了雙煙霞紅的繡鞋,急急去追錢瑰的腳步。
阿誠得了傳訊,一直候在垂花門前。見錢瑰不過一柱香的功夫便露了麵,老遠便迎了上來,殷勤地接了丫頭手裡的燈籠,恭敬地說道:“雨天路滑,小姐腳底下仔細些。”
錢瑰點頭應承,吩咐道:“莫叫爹爹久等,快些走吧。”
一前一後進了錢唯真書房的外院,遠遠便瞧見一燈如豆,將錢唯真比平日略顯瘦削的側影拉伸在淡青色的窗紗上,平添了幾分蕭瑟模樣。
枯坐等待的當口,錢唯真也未閒著,腦中如戲台上的一幕一幕次第登場,全是女兒從小到大的模樣。
小女兒最是聰明,曉得如今錢府動蕩,自己這般深夜相召,便是歇下了也會過來。雨夜寂靜,冇有妻子在耳邊的絮絮叨叨,父女二人越發能安靜地敘敘話,也不曉得往後還有冇有這個機會。
從錢瑰身上,錢唯真又想起了蘇光複與蘇暮寒。
他們幾代圖謀的大事,如同鏡花水月一般,委實太過艱難。正因如此,錢唯真一方麵給予蘇家人方便,一方麵又不與崇明帝撕破臉,一直在腳踏兩隻船。
蘇暮寒到是一片梟雄之誌,不與他的父親類似,這等謀逆的大事成王敗寇,值不值得自己押上整個身家性命?
可是時不我待,錢唯真如今不押這一票,便唯有明擺著叫崇明帝收拾,錢家人兩代的輝煌便終止在他的手中,那又是萬般不甘心。
瞧著錢瑰進來請了安,身上還沾了些濕漉漉的雨氣,錢唯真心疼地吩咐人趕緊打來熱水,侍侯小姐梳洗。
錢瑰擺擺手,隻接了丫頭手裡的帕子抹了抹發上的雨絲,便將眾人屏退,自己安然落了坐。
錢唯真想著早就編好的謊話,與女兒和顏悅色說道:“阿瑰,父親有位好友在康南,今年是五十歲整壽。前番托人遞了信,想與父親敘敘舊。”
錢瑰曾有過想要遊曆天下的打算,隻是錢唯真一直視她若掌上明珠,自然不肯輕易放她出行。長到十七歲,除去場麵上的應酬,錢瑰不過是與幾個相熟的小姐妹郊外踏踏青,從未出過姑蘇皇城的範圍。
聞到康南水青水綠,既有千丈天台的雄壯,又有波瀾壯闊的碧波,與煙柳姑蘇又是彆種風情。錢瑰目光一亮,想著父親若是成行,自己必定要狠狠央求了隨在身邊,也好生瞧一瞧兩國裡的大好河山。
再想想父親的身份,錢瑰目光又是一暗。錢唯真是一品大員,無詔不得私自出京,何況是遠赴康南。
將繡著玉堂富貴的絲帕絞在手間,錢瑰有些失落地幽幽一歎,帶了些遺憾:“父親有公務在身,自然無法成行。”
“正是”,錢唯真也歎了口氣,目光炯炯望著錢瑰:“不獨是父親不能出京,你兩位兄長也不可以。但是父親不願失禮,你可願去向這位叔叔拜壽?”
聞到隻有自己孤身上路,錢瑰聽得心間一顫。絲絲遠行的喜悅與湧上心頭的惶恐交織,不曉得該如何應承。
康南山水迢迢,在路上便要花費大半月的時間,錢瑰數著指頭一算,待自己回京大約便進了寒冬。
縱然是錦衣玉食,一路有人照應,父親又如何舍得自己一個人在外頭漂泊幾個月的日程?錢瑰心上梗的那根刺愈加銳利,有些倉皇地抬起頭來,卻是眸如點漆,又似寒星,似要將人穿透,深深湛湛地望住錢唯真含笑的麵龐。
哪有什麼世交好友遠在康南?錢唯真不過是隨口的一句托詞。
即不舍得自己私藏的好些東西,想要借著女兒出行,順便再帶一批出去。更重要的卻是,錢唯真想要女兒與兒媳和孫輩一樣,都遠離京中的旋渦。
若蘇暮寒成事,依著自己從龍之功的高茁,自然可以安然接她們返京,重享錦衣玉食的生活。
若是天不佑大周,他與兩個兒子都賠上性命,做為罪臣之女,錢瑰更該提前遠行。自此隱姓埋名,尋個踏實人成親,安心過她後半輩子的生活。
勾欄教坊裡頭,從來少不了冇落人家的大戶千金。
便是那甄夫人,據說生父曾是康南太子顧正諾的少保,隻因忤逆了這位太子殿下,一家人都獲重罪。男的處死,女的充為官妓。因是甄夫人天生尤物,又年紀小些,才被當成揚州瘦馬調教,輾轉落在錢唯真手裡。
想到此間,錢叭真打個寒噤。瞅瞅女兒一張嬌若芙蕖的芙蓉麵,再想想曾經一雙玉臂千人枕的甄夫人,想要在她們之間劃上等號,簡直是要了錢唯真的命。
見女兒目光爍爍,分明是不信自己的意思,錢唯真心下輕歎。
他依舊溫言笑道:“那位世叔久居大理,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景何等的秀麗。若是喜歡,你可以多留些時日,看看蒼山的雄渾,再在月下的洱海泛舟,還可以瞧瞧南詔的風情。你先回去想想,過得幾日咱們再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