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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斷腸

2025-05-16 作者: 梨花落落

  安國王府正門前,兩隻雄偉的漢白玉獅子左右分立,。正中的墨玉匾楣上,是當今聖上慕容清的手書:敕造安國王府。

  六個燙金大字迎著風雪染了蒼白,從匾額上懸掛著整幅的白色幔帳,層層垂落下來,門前六對迎賓的家仆俱是一身縞素,宛如凍成了冰雕。

  慕容薇隨在母親身後,搭著流蘇的手下了暖轎,遠遠便瞧見了佇立在門前的蘇暮寒。

  年年歲歲榮枯,他與她曾攜手並肩在門前高大的銀杏樹下,年少不知春光短暫,笑看金黃的樹葉如傘,陽光靜靜篩落,一地時光零落成泥。

  物是人非,飛雪連天,再不是記憶中言笑晏晏的錦衣少年。

  蘇暮寒,這個在大火中與自己同歸於儘的人,這個囚自己於廢宮十年的人,這個撒下彌天大謊害最後殺害自己親人的人。

  手爐溫熱,卻暖不過千瘡百孔的心。慕容薇靜默地立著,望向安國王府高大的門楣。

  郎騎竹馬來,倚窗弄青梅。縱然恨他入骨,卻也忘不了一樹春光明媚、兩小無猜的過往。

  高大的銀杏樹下,慕容薇深深地吸氣,止住自己微微戰栗的身子。她握掌為拳,將手心掐出一排深紫的月牙,驕傲地挺正了脊背向前走去。

  一如上一世的今日,蘇暮寒做為蘇家唯一的男丁,牢牢支撐著安國王府的門戶。總管陪著他立在門口,迎送著每一位過府吊唁的親朋顯貴,那俊顏依舊如刀刻劍裁,深深劃過慕容薇的胸膛。

  滿身創傷,皆是拜蘇暮寒所賜。

  的確是俊朗如風的翩翩少年郎,不然怎會令自己情根深種。那時,隻為他那一眼的悲戚,自己就先斷了肝腸,甘願鋪下身子為他做嫁衣裳。

  為何?從未想過那麼多的巧合,還有巧合背後隱藏的玄機?為何,未生就一雙慧眼,看清他隱藏在悲戚之後深到無法自拔的仇恨?

  身後,一名老仆為蘇暮寒撐著白綢釉麵的竹傘,雪白的孝衣被寒風吹起,露出裡麵月白棉袍的一角,銀色的疏落落的水浪紋便似是滴滴流淌的眼淚,淌到每一位前來吊唁的人心裡。

  在高高的門楣下,這個並未完全長成的少年顯得身影單薄寥落,卻依舊立得挺拔,與安國王府高高的門楣相得益彰。

  少年老成的模樣落在人前,事事周全忙而不亂,令多少來吊唁的王公大臣心內暗暗點讚。

  將門虎子,終將撐起安國王府碩大的門麵。蘇暮寒在姨父喪儀上完美無缺的表現,加上朝中某些大臣的推波助瀾,還有自己與母後的堅持,令上一世的他在來年開春承襲王位水到渠成一般自然。

  這一世,如同戲子的蘇暮寒,彆再想引起慕容薇一絲一毫的惻隱。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時,慕容薇瞧著蘇暮寒肆虐的淚水,有些玩味地去理會這句話的含義。

  他在傷心父親的離世?還是傷心父親當年的決定?傷心如此之多,才能化做滿腔的恨意,如一把把尖刀,穩穩插在親人們身上。

  還是他根本冇有傷心,隻是做慣了戲子,為給自己的將來鋪路,才演得如此逼真。

  皇後的鳳駕浩浩蕩蕩,蘇暮寒早已得了稟報。他遠遠迎了上來,撩起白袍,穩穩跪在二人麵前厚厚的雪地裡,“臣蘇暮寒恭迎皇後娘娘鳳駕。”

  “你這孩子是做什麼?”往日隨意慣了,蘇暮寒一向稱楚皇後為姨母,楚皇後也從不曾以繁複的規矩拘束他,不料想今日一眾人前,蘇暮寒向自己行這樣的大禮。

  楚皇後即可憐又心疼,夾著隱隱的不虞伸手來攙。

  蘇暮寒借著起身輕輕避開楚皇後的手,以衣袖拭乾眼睛,躬身做個請的手勢,“皇後娘娘鳳駕光臨,是我安國王府的無尚榮耀,想來父親也去得安心了。”

  一如上一世,蘇暮寒拿話擠兌著母後,而自己卻心疼他心疼到無以複加,不停地為他添加著籌碼。

  慕容薇委委屈屈上前半步又猶豫著站住,抬起頭全是淚眼婆娑:“表哥是要阿薇以後喚你世子,喚姨母安國夫人嗎?咱們何至於這樣的生份?”

  淚盈於眶,點點劃落下來,無法言喻的哀傷如同打濕一樹梨花,引得眾人駐足。她無須做戲,曾經愛他深,如今恨之切,縷縷芳心,化做斷腸淚,一點一滴都是心頭血。

  一身素白的女孩子無限哀傷,含淚回頭牽著楚皇後的衣袖微微晃動,“母後,表哥素日裡都喚您姨母,難道姨父不在了,咱們便要生份?阿薇等會兒到底要怎麼喚姨母?”

  蘇暮寒的眼神微微一滯,將頭垂落下去。

  慕容薇傻乎乎的話給自己幫了倒忙,他隻是喚一聲皇後娘娘給眾人聽,以他的伏小換眾人心中本就傾斜的天平。

  崇明元年的禪位,蘇睿為支持慕容清斬了自己的手下,跪在天子腳下。如今英雄已矣,他的夫人曾貴為西霞長公主,他的兒子卻隻能以君臣之禮匍匐在昔日的二公主麵前,尊稱一聲皇後。

  蘇暮寒要的便是眾人的惻隱,將這些惻隱添做自己棋盤上的落子,下得即穩且狠,打一場有勝無敗的親情賬才是他的本意,又如何舍得與皇家撇清關係。

  一個冇有父親支撐的安國王府,一個冇了公主封號的王府遺孀,世子身份再貴重又如何抵的過皇後娘娘的嫡親外甥?他自然曉得眼前的人可以給他無尚尊容,也可以把他束之高閣。

  慕容薇哭得哽咽,聲聲喚著姨母又喚表哥,關切之情抑止不住。

  幾位誥命夫人看得心酸,也拿帕子拭著眼淚,大膽過來相勸。

  蘇暮寒深深地吸了口氣,低下頭來:“姨母、表妹,暮寒是傷心糊塗了,並冇有這個意思。”

  楚皇後一時無語,在門口靜默片刻,似是頭頂明黃色的香羅蓋遮不住簌簌的風雪,她微微有些發抖,秦姑姑忙在身後扶住。

  楚皇後一手攬著慕容薇,一手牽起蘇暮寒,緩緩開口,聲音與往常並無二致:“暮寒,以後彆再說這般讓人傷心的話。咱們先為你父親上香,再去瞧瞧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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