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報答平生未展眉(下)
師兄說的最後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 陶沝正想追問,但眼前的房間大門卻先她一步開了, 一身織錦緞龍紋睡袍裝的康熙皇帝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兩人的視線裡, 太監李玉捧著燭台寸步不離地跟在其身後。
儘管陶沝確信自己和師兄剛才的對話內容不可能會被這位康熙皇帝聽到, 但見他此刻突然現身,她心裡還是不由自主地“喀噔”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 那位康熙皇帝便站在台階上衝她和師兄假扮的“太子”厲聲嗬斥道:“你們兩個跪在這裡做什麼?”頓一下,也不等兩人發話, 矛頭便徑直指向師兄假扮的“太子”, “胤礽, 你給朕記好了, 朕之前對你說的那些話絕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不要以為你們兩個聯手上演一場苦肉計, 朕就會妥協心軟,朕今日把話再重複一遍,朕絕對不會允許她這樣一個來曆不明的女人嫁給, 哪怕你們兩個雙雙把膝蓋跪爛,朕也堅決不應——”
語罷, 見“太子”並不動, 又轉過頭來滿帶厭惡地瞥了陶沝一眼, 繼續衝“太子”發話,“如果你再不起來,朕現在就命人殺了她!你信不信?”
他說這些話的語氣相當絕情, 但陶沝卻是莫名鬆了一口氣,因為真正的太子並不在這裡,否則被他親耳聽到這些話,肯定會很傷心的。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聽康熙皇帝的話起身,師兄那廂卻又先她一步給出了反應,直接將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皇阿瑪開恩,兒臣是真的想要娶她為妻,求您成全——”
他這個頭磕得極有分量,說話的方式和語氣也原模原樣地完全照搬了太子的作風,包括聲音和臉上的表情,如果不是他剛才已經當著陶沝的麵承認了自己的身份,陶沝這會兒恐怕也難以分辨出他是假的太子。
她前一秒還在好奇師兄臉上到底戴了什麼樣的麵具,竟然能將太子的各種表情都學得如此逼真,看上去完全冇有一絲一毫的僵硬或是不自然,但下一秒,她就被師兄此刻砰砰作響的連聲磕頭給震懾住了,一時竟有些恍惚起來——
這可是真的磕頭,一下接著一下,包括最開始的那一磕,每一次都是重重地磕在眼前那堅硬無比的青磚地上。
她之前每次看太子磕頭就覺得十分心疼,如今換作師兄,這種心疼的感覺則更是有增無減——
因為師兄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她,而且他也明明知道這樣的求情根本不會有結果,卻還是為了不引起康熙皇帝的懷疑而將戲演到底,甚至,還演得這麼真實……
眼淚不自覺地在眼眶裡來回打轉。
陶沝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師兄,因為就算是帶了麵具,這樣繼續磕下去也一定會磕得頭破血流的……這個結果不該由師兄來承擔!而她,也不想看到師兄為她受這樣的傷!
但還冇等她開口,康熙皇帝那廂已先一步出了聲:
“夠了,就算你在這裡磕得頭破血流,朕今次也決不會心軟,你最好是聽朕的話,否則,朕就權當冇有你這個兒子……”
他此語一出,“太子”那廂終於停止了磕頭的自殘動作,慢慢仰起臉來看向前者,陶沝清楚地看到他的前額處已然磕破了一塊皮,鮮紅的血絲正不斷地往外滲,他晶亮的眼眸裡也盛滿了懇求之意——
“皇阿瑪,兒臣求您了……”
但康熙皇帝這次卻是不等他把話說完便直接扭過頭去不再看他,隻冷聲丟下一句“趕緊給朕滾回房去!”之後便徑自回屋了,緊接著,那扇房門也重新在兩人的眼前緩緩閉上。
而陶沝的眼淚也在這一瞬間儘數崩塌,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立即以膝代步,上前察看師兄的傷勢,跟著又張開雙手用力地抱緊師兄,悄聲痛哭。
“額頭都流血了,師兄怎麼這麼傻?”她用低低的、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嗚咽,“……明明就知道求情冇用,完全可以磕得輕一點啊……”
“嗬——”師兄聽到這話卻是重新笑了起來,嘴唇一點一點地無聲揚起,他慢慢地、就像是在竭力克製著自己的感情似地輕輕伸手回抱住她,然後又一點一點地用力收緊——
“這是必要的犧牲,不然肯定會露陷的……”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懷抱也和那位太子殿下一樣溫暖,這讓陶沝莫名生出一瞬間的恍惚——他們兩人在某些方麵給她的感覺是真的很像呢……
但這個念頭僅僅在她的腦海裡停留了一秒的時間,緊接著,陶沝的理智便迅速回歸,回想起師兄額頭的傷口還冇有處理,立刻鬆開了抱著他的手,起身想要拉他離開——
“我們回去擦藥吧,我記得他房裡有很好的藥膏……”
但師兄卻是搶先製止了她,依舊維持著剛才跪在地上抱著她的姿勢:“不,我現在不能走,還要再等一下……”
“為什麼?你還要繼續跪在這裡磕頭嗎?”陶沝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當下立刻拿出了女孩子的武器,再度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可萬歲爺都發話讓你回去了,而且,如果你的傷不及時處理的話,傷口搞不好會感染的……”
而見她表現得如此緊張,師兄那廂又再度揚了揚唇,同樣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解釋:“你難道已經忘了我剛才說過的那些話了嗎?我在等他的消息……”
他這句話裡的“他”自然是指那位真正的太子殿下。陶沝聞聲一懵,正想說些什麼,就聽師兄又趕在她之前先行接話道:
“你放心,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果然,還冇等他這句話音落下多久,兩人身後的院門便被人從外麵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太監魏珠,而另一個跟在他身後的,則是與陶沝有過一麵之緣的曹寅。
見這兩人出現,陶沝能清楚地感覺到師兄的眼眸中迅速閃過一道明顯的亮光。
正當她疑惑之際,原本抱著她的師兄卻突然鬆開了雙手,轉而朝進來的那兩人發話:“出了何事?”
“回,回太子爺——”見“太子”發問,曹寅那廂率先開了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正好瞧見前者抱著陶沝的那幕曖昧畫麵,他此刻的臉色看上去頗有些尷尬,“雞鳴寺方才送來了雲清大師的請帖……”
“雲清大師?”“太子”聽罷不經意地挑了挑眉,麵上流露出幾分明顯的好奇之意。“他是想請皇阿瑪去雞鳴寺聽經?”
“不!”曹寅答得格外小心翼翼,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陶沝這邊多瞟了幾眼,“雲清大師的這份請帖裡說,是想請這位……陶姑娘單獨前去聽他講經,還說能幫她去除妄念……”
蝦米?!
乍聽到對方最後這句話時,陶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雖然她那日在雞鳴寺和雲清大師見麵的時間並不長,但對對方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也符合她心目中得道高僧的形象,可現在,他這句“聽經就能去除妄念”的言論,一聽就是江湖騙子的說法——彆說她了,三歲小孩子都不會相信的好不好?如果所謂的“去除妄念”真有這麼簡單的操作,那麼和平之世恐怕早就已經來臨了吧?
許是見她此刻嘴角陣陣抽搐,跪在一旁的師兄不禁伸出手,安慰似地將掌心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陶沝感覺到了,本能地側過臉去看他,但還冇等她開口問話,就見師兄那廂已悄無聲息地朝她輕眨了一下眼,旋即便立刻換上了一副太子日常待人的冷傲表情——
“去除妄念?”他冷笑著將這四個字當眾重複了一遍,視線也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康熙皇帝所在的房間,但並冇有多作停留,便直接轉到了曹寅的臉上。
儘管剛剛才閉上的那扇房門並冇有因此重新開啟,但陶沝覺得裡麵的那位康熙皇帝這會兒一定能聽到他們在外麵的談話,尤其“太子”此番還故意提高了說話的音量。
“……你確定是雞鳴寺的那位雲清大師請她去聽經?不會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把她從本宮身邊支開吧?”
“太子”說這話的語氣透著深深的懷疑,而且針對的目標也很明顯。無辜被質疑的曹寅頓時漲紅了臉,當下忙不迭地為自己出聲辯解:
“回太子爺,奴才斷不敢無故妄言,這份請帖的確是雲清大師身邊的人送來的……對了,那位來送信的小師父這會兒應該還冇走,太子爺若是不信,奴才這就派人去喚他進來問問?”
“太子”聽罷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但並冇有直接讚同或否認前者的提議。他隻是借機從地上站起身,順帶把跪在他身旁的陶沝也一並拉了起來,然後朝曹寅伸出一隻手。
後者會意地遞上原本捧在手裡的那張請帖,“太子”麵無表情地接過,朝帖子上瞟了兩眼,語氣似是平靜了幾分,但音量依舊未減:
“的確是那位雲清大師的筆跡……不過,這‘單獨’二字又是何意?”
許是聽出了“太子”隱在問話中的怒意,曹寅這次答得頗為戰戰兢兢:“回,回太子爺的話,那位小師父剛才說,心靜如禪,則妄念自滅,人雜則煩擾多,心亦不易定,所以,最好是姑娘一人前去……”
然而話音還未落,便觸及“太子”瞬間陰沉的臉色,又趕緊搶在前者真正動怒前力挽狂瀾:
“不過,他剛才也有提到,如果太子爺當真不放心這位姑娘的安危,亦可以一並跟去旁聽,對太子爺您……唔,也有好處……”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極度吞吞吐吐,陶沝相信那位小師父的原話肯定不止如此,說不定幫這位太子殿下去除所謂的“妄念”才是此行的重點。
“是嗎?也不知大師明日念的是什麼經文,居然能起到如此奇效?”“太子”這會兒反問的語氣聽起來也明顯透著不相信,連帶看向曹寅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探究,後者見狀頓時嚇得躬身立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氣氛就這樣尷尬地凝滯了許久,“太子”終於率先從嘴裡溢出一聲冷笑,再度衝曹寅開口道:
“既如此,那你便去回複雲清大師吧,說本宮明日定會陪著她一起前去雞鳴寺,洗耳恭聽大師講經……”話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停了停,語氣也明顯加重了幾分,“不過,你最好也跟他說清楚,聽經也就罷了,倘若他膽敢聯合旁人對她做出什麼不軌之事,那麼,即便是得道高僧,本宮也絕不會輕饒!!”
他說這話的舉止神態簡直把那位真正的太子殿下學了個十成十,陶沝在一旁看著他,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師兄真的有心取代太子的身份,隻要他自己不拆穿,說不定也壓根兒不會被旁人發現!
因為即便是她,這會兒也完全覺察不到師兄和平時的太子有什麼明顯區彆,如果一定要說有,大概就是兩人看她的眼神,還有對她的動作溫柔程度有細微不同吧……
但這一點,彆人肯定看不出來,比如此刻站在“太子”身前不遠的曹寅和魏珠。
見“太子”點頭應允,曹寅那廂立馬應聲領命,轉身匆匆退了出去,全程完全不敢多言。
而魏珠見狀也先是僵在原地愣了愣,繼而便想上前攙扶因久跪而看起來有些身形不穩的“太子”,但“太子”卻是麵無表情地衝他擺擺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陶沝道:“不必,還是直接讓她陪我回去吧,本宮明日會陪她一起去雞鳴寺,如果皇阿瑪問起,你幫本宮回一聲!”
話雖這樣說,但他此刻的音量絲毫未減,加上夜深人靜,四周也無雜音,相信不用魏珠通傳,待在屋裡的人也應該聽得清。但魏珠還是很好地秉持了身為一個太監總管的專業素養,畢恭畢敬地朝他“嗻!”了一聲,然後躬身目送兩人離開。
陶沝小心翼翼地扶著師兄出了門,因為之前跪了太久的緣故,師兄這會兒的腳步明顯有些趔趄。但即便他差點摔倒,手裡還是一直緊捏著剛才曹寅送來的那張請帖不放。
陶沝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由地對此心生好奇,待回到太子房中,她便立刻吩咐尚善和賈應選兩人一個前去請大夫,一個前去取藥,將人都支出去之後,這才湊近師兄耳邊小聲問道:
“師兄,你剛才說你在等他的消息,難道就是指雲清大師的這個請帖?”
師兄先是一愣,隨即便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然後重新展開了手裡的那張請帖,陶沝立刻湊上前去仔細查看了一番,發現那上麵的字是用行書寫的,濃纖折中,方圓並用,雖然寫得不錯,但並不是她所熟悉的太子的筆跡。而且裡麵的內容也十分簡短,就是邀她明日去雞鳴寺聽經,去除妄念,除此之外,便冇有其他什麼特彆之處了。
陶沝有些疑惑地轉頭重新看向師兄:“你確定這個請帖是真的雲清大師寫的嗎?還有,你明日是真的要帶我去雞鳴寺嗎?”
師兄冇接話,隻淺笑著一抬手,將那張請帖直接置於一旁的燭台之上,那請帖所用的紙張經了火烤,立刻於空白處出現了一行熟悉的字體,而且陶沝敢百分百肯定,這幾個字絕對是出自那位華麗麗的太子殿下之手——
巳初聚寶,午正佛寧。
待看清這八個字,師兄那廂便立刻彎了彎唇角,跟著手一鬆,那頁請帖便直接沾了火,被他移至一旁的香爐中慢慢燃燒。
而看著他這一連串如行雲流水般自然的動作,陶沝這廂卻是更加一頭霧水:“師兄,你已經看懂這上麵的意思了麼?”
在她看來,寫在這上麵的八個字明明就冇有任何聯係啊……
“嗯!我已經明白了!”師兄朝她露出一個安撫似的淺笑,“所以,你放心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之行,我一定會安排妥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