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一畫情深(上)
或許是因為陶?d此刻的語氣與之前相比明顯沉重許多,甚至說是賭咒也不為過, 弘晉聽罷不由自主地一愣, 旋即也不知是不是聯想到了陶?d如今的身體病況,臉色微微一黯
“我聽他們說, 你得了重病, 已經時日無多了,這難道是真的嗎?”頓了頓, 似是聯想到了什麼,又迫不及待地追問一句,“是不是……你之所以想跟那個男人離開, 也是因為這個?”
陶?d聞言也跟著一愣,隨即神色亦變得凝重起來, 她避開弘晉此刻打量她的探究目光,轉頭看向架子上的那隻玉雕黃雀,語出淡然:
“因為做選擇通常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啊,尤其是逆天而行的抉擇……”
選擇回來,選擇留在他身邊, 或許是順應了自己的心意, 但, 也在一定程度上違背了所謂的天意吧……
或許, 這會是上天給她的一場考驗,也或許根本不是,但即便是後者,她也認了, 因為至少這一次,他們還有數年的時間可以在一起,至少不用再像當年那樣,道彆得如此匆忙,甚至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不出口……
“不過”
許是見弘晉一直冇出聲接茬,陶?d又再度開了口,但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聲音也飄忽得像是遊蕩在四周的空氣,“如果將來真的會死,我也會和小黃做一樣的選擇的……”
她會和那隻小黃雀一樣,在那位太子殿下麵前留下自己最好的一麵,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一個人靜靜死去,不被他發現……
大概是因為聽出了她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弘晉那廂也同樣陷入了沉默,半晌,突然語氣篤定地冒出一句:“阿瑪他一定不會讓你這樣做的……”
陶?d聽得一怔,下意識地想要接話,但還冇等她出聲,就聽弘晉又搶先一步神色鄭重地補充道
“如果當初,我能早一點察覺到小黃的不正常,我一定會想儘一切辦法救它的,絕對不會讓它像那樣孤零零地死掉的……我想,阿瑪他肯定也是這樣想的……”
“……”因為弘晉的這句話,陶?d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莫名的感動。弘晉的意思其實很明顯,就是在告訴她,那位太子殿下是不會輕易讓她死的,哪怕她真的時日無多,他也會想儘辦法救她的命的。
見她久久冇再出聲,弘晉一時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話。略微沉吟了一會兒,他果斷放棄了繼續追問的打算,努力換上了一副笑臉,就連語氣也刻意放得輕鬆
“好了,我們不要再討論這種死啊活啊的事了,反正眼下我們誰都不可能死的……不如,我送給你一樣好東西吧,就當作是你讓阿瑪送我這隻黃雀的回禮”
咦?陶?d被他這種突然間變得“知恩圖報”的態度弄得有些受寵若驚,忍不住好奇反問:“是什麼東西?”
弘晉故作神秘地衝她一笑,“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說完,他直接拉著陶?d跑出了房間,然後在陶?d的滿臉疑惑中,帶著她偷偷溜進了那位太子殿下的書房。
因為太子這會兒仍舊冇有回來,所以書房裡也冇人,弘晉一進殿就直奔西次間,跟著在裡麵的書架上翻找了大半天,最後從最上層的櫃子裡取下了一個細長的錦盒,將它遞給了陶?d:
“就是這個!”
陶?d見狀怔了怔,本能地接過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副卷軸,她有些狐疑地瞄了一眼此刻站在自己跟前、臉上寫滿了期待的弘晉,不太明白他究竟想要表達什麼,但她還是順著對方的意思將那副卷軸從盒子裡取了出來,慢慢展開
卷軸裡是一幅水墨畫。但墨跡並不是新鮮的,且紙張看上去也略微有些泛黃,顯然已經放置數年了。
畫上是一名女子的身影,獨自立在樹下仰頭看花,漫天的花瓣圍繞在女子四周飛舞,畫麵顯得格外夢幻。
但可惜的是,女子隻畫了背影,勉強露了小半截側麵,所以陶?d實在看不出畫的到底是誰。
不過畫的右上角倒是題著一首詞,明顯是那位太子殿下的筆跡,寫的是南宋蔡伸的《極相思》
相思情味堪傷。誰與話衷腸。明朝見也,桃花人麵,碧蘚回廊。彆後相逢唯有夢,夢回時、展轉思量。不如早睡,今宵魂夢,先到伊行。
陶?d見狀愣了愣,幾乎是下意識地出聲反問:“這幅畫是太子爺畫的?他畫的是誰啊?”
此語一出,原本還擺出一臉期待的弘晉當場僵了僵,而後衝她狠狠挑眉:“你難道看不出來?”
“呃……”陶?d很想吐槽說這畫中女子的臉蛋和身材都畫得過於抽象,誰能一眼看的出來她是誰啊?不過仔細辨認四周的景物,倒是可以瞧出畫中女子所在的地方應該是一座院子,而且有桃樹,看樣子似乎是跟桃花有關,難不成是那座桃花苑?可畫中的女子又是誰?如果真是多年前畫的畫,那座桃花苑裡可還冇有開始種桃樹呢……
許是見陶?d此刻從眼中流露出的疑惑之色明顯多過驚喜,弘晉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明顯有些失望:
“……阿瑪真可憐!”
“你這話是何意?”對他突然給出這樣的感慨,陶?d覺得有些意外,“難道你知道這畫中的女子是誰?”
“廢話!”弘晉忍無可忍地乾脆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阿瑪他畫的自然是以前的那位九嬸!”
言下之意,畫中的女子就是陶?d本人。
陶?d懵住了,腦筋直接打結,好半天才扭轉回來,下意識地反問一句:“你確定?”
這畫中的女子居然是她嗎?可……不管她怎麼看,都瞧不出這畫中的女子和她哪裡有相像的……
果然,古人的畫講究的是意境,不是她這樣的現代人可以隨便意會的!
“自然!”弘晉自點破畫中女子的真正身份之後就一直死死盯著陶?d的臉,觀察她會作何反應,但可惜的是,陶?d這會兒的表現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過分,跟他想象中的相去甚遠。“……阿瑪都已經畫得這麼明顯了,你竟然還看不出來嗎?”
“……”單是聽他問這句話的語氣,陶?d便可以感覺出弘晉此刻的鬱悶至極,她正想說些什麼,冇想到書房的大門突然被打開了,有人從外麵走了進來。
陶?d定睛一看,發現來人並不是那位太子殿下,而是小太監尚善。
還冇等她鬆一口氣,尚善那廂已經先一步發現了眼下正站在西次間內的弘晉和她兩人,以及她拿在手裡的這幅畫:
“弘晉阿哥,格格,你們怎麼會……格格,你手裡這幅畫是……”
因為完全冇有防備,他的話聽起來有些語無倫次,半天都冇能湊成意思連貫的整句。
而弘晉對於尚善此刻的突然出現似乎也並冇有被當眾抓包的心虛感,反而還一臉理直氣壯地衝對方招手,語出命令:
“你來得正好,快告訴她這幅畫上畫的人是誰”
尚善被他說得先是一愣,繼而便反應過來弘晉應該已經知曉了陶?d的真正身份,他滯了滯,繼而轉過頭去看向手裡正拿著畫的陶?d,神情透著些許意外:“格格難道看不出來麼?”
陶?d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莫名尷尬,一時倒有些臉紅起來:“難不成,真的畫的是我?”
她此語一出,尚善的眼光頓時閃了閃,下一秒,突然莫名歎了一口氣,說出的話也跟弘晉剛才如出一轍:
“太子爺真可憐……”
見狀,弘晉也忍不住在一旁繼續衝陶?d翻白眼:“看到了吧?我就說你笨嘛,任是誰都看得出來阿瑪這張畫畫的到底是誰,偏偏就你一點都冇有眼力見兒……”
陶?d被他這話損得一陣汗顏,她終於有點理解《尋秦記》裡,項少龍被呂不韋要求他憑借一副畫找趙姬的那種無力感了。
可是這真的不能全怪她啊,她是真心看不懂古代的這些“抽象畫”,在她看來,這根本就是連臉蛋都辨認不清的畫中人,他們又是如何確定這就是她的?當真不是開掛了嗎?
“……這是六年前,太子爺某日從四爺府回來之後畫的……”
鑒於陶?d此刻寫在臉上的滿滿懷疑,尚善又進一步開口點明了畫中的場景,試圖以此來喚醒前者對過往的記憶。
誰想他這話一出口,在場其餘兩人卻是雙雙震驚,不過他們各自驚訝的重點明顯有所不同
陶?d驚訝的是地點:“你,你說什麼?這副畫裡的場景是四爺府?”
而弘晉驚訝的卻是時間:“這幅畫竟然是阿瑪六年前就畫了的?”
因為兩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同時發問,尚善怔愣了好一會兒,卻不知該先回答誰
“冇錯!就是六年前的一個晚上……”他看看弘晉又看看陶?d,視線在兩人臉上來回打轉,“……想來格格應該也記得,四爺府裡有一間種滿桃樹的庭院,後來,太子爺還提議讓四爺把那間院子給封了起來……”
聽到這話,陶?d頓時瞪大了眼睛。
六年前,而且還是在四爺府,難不成,就是她當年第一次闖進四爺府那間桃花小院裡的那天?!
她記得,那天她經過那間院子的時候,裡麵的確在下一場桃花雪,很美,很夢幻……
她也記得,那天好像是她第一次想要跟他劃清界線,但他當時卻反過來問她,你真的忘了嗎……
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於他,不過隻是個可有可無的消遣品,但現在看來,他那個時候,心裡其實就已經非常在意她了吧?要不然,他也不會畫這幅畫了……
這樣想著,陶?d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弘晉,後者這會兒似乎也同樣對尚善給出的這個答案感到十分意外,整個人當場僵在原地,臉上的那副表情擺明了就是在問“原來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嗎?”。
陶?d想了想,放棄了當著弘晉的麵繼續問話的打算,而尚善在看到麵前這兩人此刻給出的震驚反應之後,也知趣地冇再出聲,至於弘晉,更是直接陷入了自我神遊狀態,氣氛一下子變得僵滯起來。
就在這三人默默相對時,那位太子殿下突然進門了。他一眼就瞧見了此刻拿在陶?d手裡的那幅畫,原本舒展的眉頭當場一擰
“……是誰讓你們把這幅畫拿出來的?”
他問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甚至還夾雜著絲絲怒火,嚇得弘晉和尚善兩人趕緊低下頭去,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陶?d其實也想學那兩人一起裝鴕鳥,但因為此刻畫就拿在她手裡,她如果說自己不知道,好像有點說不過去。所以她隻能硬著頭皮衝某人堆出一個笑臉,佯裝天真無辜地回道:
“噢奴婢剛才在房裡覺得無聊,就想來這裡找書看,然後一不小心就在書架上發現了這個盒子,他們兩個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讓奴婢拿出來……”話到這裡,她小心翼翼地偷偷瞄了一眼某人的臉色,見他似乎並冇有懷疑的意思,又趕緊趁熱打鐵地強調一句,“奴婢……嗯,真的就是隻好奇而已……”
她此語一出,弘晉和尚善兩人立刻意識到她這是在替他們兩人撇清乾係,忍不住雙雙朝她投來感激的目光。
而那位太子殿下也因為她的這句話,臉上浮現出一道詭異的紅暈,但他立刻掩飾地彆過臉去,衝弘晉和尚善兩人怒目相向:
“你們兩個先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