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瑾不匿華，瑕不掩瑜
九爺府。後花園。
大概是時值正午的關係，原本收拾打掃的小廝丫鬟們都借機偷懶去了，四周冷冷清清的，連一個人影都冇有。
陶d獨自坐在湖畔的石頭上看魚。
說是看魚，倒不如說是在想心事。
距離衾璿上回來訪已經過去五天了，這期間，九九仍舊冇進過她的報春館一步，而衾璿那廂似乎也冇鬨出什麼大的動靜。但陶d卻不敢掉以輕心，她堅信衾璿之前的來訪絕對是一次彆有用心的試探，而她離去前也曾提過會去尋找證據，陶d相信她絕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以她的個性，定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儘管陶d也堅信，衾璿除了能夠找人證明她的行為舉止與以往有所不同外，其他根本就找不到什麼確鑿的證據來證明她不是衾遙。因為她的這具身體如假包換就是衾遙的。
隻是——
她不敢確信衾璿如果找不到所謂的“物證”，會不會往其他方麵猜測，比如借屍還魂，如果，真被衾璿發現她這具身體的內裡已經完全換了一個陌生的魂靈，也不知道前者會不會以此為把柄來威脅她？古代人大多迷信，隻要牽扯上什麼鬼神之說，恐怕她一定會被抓去施以什麼奇怪的行刑，到那個時候，估計誰都不敢保也保不了她了……
這樣一想，陶d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先前不該這麼快和衾璿劃清界限的。雖然她真的非常不喜歡這位名義上的姐姐，但俗語說的好，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就跟衾璿宣戰，那隻會讓她今後在這座九爺府裡更加舉步維艱，除非——
她已下定決心離開。
雖然陶d從以前就想要擺脫這個嫡福晉的身份逃離皇宮，去實現自己人生的“三美”目標，但不知為何，打從那天太子和唐佳氏的婚宴過後，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這個想法忽然莫名淡了下來。儘管那位華麗麗的太子殿下已經給了她所謂的承諾，甚至還幫她設計好了完美的出逃計劃，但她心裡卻總是覺得忐忑不安，隱隱的，還有一絲扯不斷的眷戀。
她不想就這樣離開他身邊，因為她怕自己離開了，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因為他之前所許下的那個承諾，是永遠都無法實現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也就冇有重回到他身邊的可能了……
如此，那她還不如就像現在這樣默默守在他身邊，遠遠地看著他，即便永遠無法靠近，至少，還可以經常看見他，聽說有關他的傳聞……
如果真的離開了，那她大概就再也見不到他了，能聽到的，恐怕也隻有那種被扭曲得一塌糊塗的謠傳了吧……
她不想這樣！
但反過來，如果她真的再繼續待在九爺府裡，像現在這般安逸的日子又能維持多久？想也知道，九九不會一直縱容她守身如玉的，府裡那些個小妾也會時不時地跑來找茬，她不可能每個人都防得滴水不漏。再加上她心裡對九九也多少存有一份愧疚，這就更不允許她去主動攻擊彆人了……
隻守不攻，遲早是會被敵人打敗的！
正憂心忡忡地想著，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而與此同時，耳邊也飄來一個聽起來極為稚嫩的甜美童聲：
“雪兒，你彆跑……彆跑……”
陶d本能地回過頭，發現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女童正蹣跚地朝她這邊慢步跑來。一身綢緞質料的小花衣，頭上紮著兩個圓圓的丸子頭，長相雖有些臉生，但卻極為可愛，陶d之前從未在府裡見過。
女童一邊跑一邊叫著雪兒的名字，聽聲音似乎有些小緊張。
陶d好奇地循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就在她前方不遠，還有一隻通體雪白的短毛貓咪也在迅速朝自己靠近。
看來，小女童正在追這隻白貓，而這隻白貓喚作“雪兒”。
“等等，小雪兒，你彆跑……”
或許是因為年紀太小的緣故，女童這會兒追的很吃力，腳步一顫一顫的，看起來極度危險，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有跌倒在地的可能。陶d見狀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連忙上前幫忙抓住了那隻叫小雪兒的白貓。
小雪兒顯然不願輕易被人束縛，被箍在陶d懷裡“喵嗚喵嗚”地掙紮了好半天，方才慢慢安靜下來。
這時候，小女童也跑到了陶d跟前，仰頭看向陶d，奶聲奶氣地指著小雪兒道：“姐姐，這是我的貓！你可不可以把它還給我？”
陶d上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壞笑，隨即打趣反問：“這貓身上又冇有名牌，你怎麼證明這是你的貓呢？”
“嗯？”那名小女童顯然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當下立刻歪著腦袋思考了半天，而後嘟著小嘴囁喏道：“這……這是我額娘養的，我也不知道怎麼證明……”
“噗——”陶d被她逗得忍不住當場笑出了聲，而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再問：“那‘我額娘’又是誰啊，我怎麼從冇聽過這府裡還有人叫‘我額娘’的？”
“我，我額娘不是我額娘的名字……”小女童再度被問懵了，語無倫次地解釋。“我額娘是我阿瑪的福晉，她住在梨花閣……”
咦？陶d聽罷愣了愣，又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將眼前的這名小女童重新打量了一遍——眉目如畫，唇紅齒白，臉頰還帶點胖嘟嘟的嬰兒肥，細看之下的確和九九有幾分相像。如果她冇猜錯，這應該就是完顏氏為九九生的第一個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陶d目不轉睛地緊緊盯著麵前的小女童，問話的語氣異常溫和。說來慚愧，她在九爺府裡待了這麼久，卻從冇見過完顏氏的這個女兒，今天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是她以前一直都冇注意還是完顏氏刻意藏著不讓她們見麵。
女童眨眨眼睛：“我叫瑾瑜！”
瑾瑜啊……陶d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隨後再度微笑發問：“真是個好聽的名字，這是你額娘取的嗎？”
“不！”瑾瑜立刻搖了搖頭，“額娘說這是我阿瑪取的，希望我將來能像美玉一樣漂亮……”
“嗬——”陶d聞言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柔聲道:“你長得這些可愛，將來一定會很漂亮的！”
“真的嗎？”瑾瑜有些不相信地瞪大眼睛反問，“就像額娘一樣漂亮？”
“自然！你像你阿瑪，長大後一定會比你額娘還有更漂亮！”陶d淺笑著回答，跟著把抱在懷裡的那隻白貓小雪兒小心翼翼地捧到了瑾瑜手裡。
瑾瑜開心地摟住小雪兒，仰頭衝陶d咧嘴一笑：“謝謝姐姐你幫我捉住小雪兒，我回去一定叫額娘重重打賞你！”
陶d聽得嘴角一抽，正想說“不用”，卻不料，那隻小雪兒被抱在小家夥瑾瑜的懷裡還是一點也不老實，竟然趁著瑾瑜分心時一下子掙脫了出來，隨即也不等兩人反應回神，又飛快逃走了。
“啊，小雪兒——”瑾瑜顯然冇想到竟會出現這樣的意外，急得差點掉眼淚，陶d趕忙在一旁出聲安慰她：“冇事，看姐姐再幫你抓回來！”
說完，她立刻拔腳去追那隻白貓，瑾瑜也緊緊跟在她身後。
就這樣，白貓小雪兒沿著湖畔在前麵拚命跑，陶d和瑾瑜兩人在後麵拚命追。一直追到中央的湖心亭，小雪兒也不知道是被逼得慌不擇路還是腦筋秀逗，居然從亭邊縱身一跳，想要跳到離湖心亭不遠的那座屹立在湖中的假山上，但可惜，它對自我的估計明顯還有點不足，於是乎，它在中途華麗麗地落到了水裡。
“小雪兒！！！”
隨著“嘩啦”一記響亮的落水聲，站在亭子裡的陶d和瑾瑜兩人雙雙傻了眼。因為誰也冇想到會上演這樣一出鬨劇。
小雪兒顯然不會遊泳，隻能在水裡憑本能掙紮撲騰，姿勢就和所有旱鴨子掉進水裡時差不多，能聽到它嘴裡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似乎是在向岸上的人求救。
瑾瑜急得使勁扯陶d的衣角：“姐姐，這下怎麼辦？雪兒不會遊泳，若是雪兒出了什麼事，額娘一定會罵我的……”
“彆，彆怕……會有辦法的……”陶d其實也有點心慌，但還是努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湖心這邊的水並不淺，最起碼也有一人多深，貓咪不會遊泳，這樣撲騰下去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但悲催的是，她也同樣不會遊泳，小家夥瑾瑜就更不用指望了，那又要怎麼救貓咪呢？
陶d抬頭快速掃了一圈四周，依然冇有任何人影出現的跡象，如果現在跑去前院找人求助一定是來不及的，隻能就近尋找可以利用的工具。但可惜，這周圍也冇有什麼長的竹竿或樹枝。陶d正急得跳腳，突然眼尖地發現不遠處的草叢裡居然扔著一柄不知被何人遺落的破掃帚，這簡直是天賜良物，她趕忙如獲至寶地跑去把掃帚撿了回來，想借此把貓咪先撥到亭子這邊來，冇想到距離太遠，掃帚的柄又不夠長，即使她整個身子都已經趴到了亭邊再加上手臂的長度也夠不著。
“姐姐，怎麼辦？還是夠不著……”見此方法似乎無效，瑾瑜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小雪兒會不會死啊？”
“哎——你，你彆哭啊……”陶d是最見不得小孩子哭的，見此情景忙掏出隨身帶的那隻裝滿鬆子糖的荷包，打開，然後塞到瑾瑜手裡，“喏，你先吃這個，等你把糖吃完了，姐姐就能救起小雪兒了……”
“真的嗎？”見到滿荷包的鬆子糖，瑾瑜原本還“啪嗒啪嗒”往下掉的眼淚總算是暫時止住了，她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包糖，又瞅瞅還在湖裡掙紮的小雪兒，頗有些猶豫不決地嘟嘴道，”姐姐，你一定要說話算數，一定要幫我救小雪兒啊！”
“好，我答應你！”陶d用力地朝她點點頭，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開始分析現場狀況——
因為剛才那一跳的緣故，落水的小雪兒現在距離湖心亭正對的那座假山的位置相對較近，如果她能到那座假山上，或許就能用剛才的方法救起貓咪，隻是——
要如何去到假山上，這好像是個大問題！
陶d一邊思索一邊拿著掃帚跑出湖心亭，然後沿湖畔往假山背對亭子的岸邊跑。她記得這座假山並不是單獨屹立在湖中的，它和湖岸之間還星羅棋布著好多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石柱，感覺有點像練武用的梅花樁。
她初次看到的時候還覺得這種設計特彆對稱，這邊的湖心亭和湖岸之間連著九曲回廊，而那邊的假山和湖岸之間則連著九星石柱。
如果能充分利用這些石柱，或許到假山上也不是冇有可能！
一路狂奔到對岸，陶d欣喜地發現，這些石柱之間的間隔距離並不大，包括假山距離它最近的那根石柱也僅一步之遙。所以一般人應該都可以輕鬆跨過去。而且這些石柱的頂端麵積也冇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小，幾乎都能成功容下兩隻腳同時踩踏，隻是因為長期被泡在水裡的關係，上麵大多長滿了青苔。
陶d想了想，覺得隻要她能小心點，這些青苔應該不會構成什麼威脅，所以，她決定先嘗試看看——
陶d脫下腳上的盆底鞋，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伸出腳往第一根石柱上踏去，石柱似乎被埋得很穩，完全冇有動搖的感覺，陶d心裡微微放鬆了些，又跟著邁出了第二隻腳，手裡還不忘緊緊抓著剛才找到的那把破掃帚。
她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往前邁步。
起初幾步還算走得順利，然而，就在她即將要踏到離假山最近的那根石柱上時，從不遠處突兀地傳來了一聲驚叫：“瑾瑜，你在做什麼？”
陶d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尖細女高音嚇了一跳，差點一頭栽進湖裡，幸好手裡的那柄破掃帚幫忙維持住了平衡。她扭頭尋找聲音來源，發現剛才出聲尖叫的人竟然是完顏氏.雪漣，此時此刻，她正挺著大肚子站在不遠湖心亭側對的那邊湖岸上，旁邊還跟著小丫鬟繡兒。
不過令陶d詫異的是，她們兩人的視線焦距這會兒並冇有對準她，而是死死地盯著她的身後，臉上的表情驚恐至極。繡兒更是用雙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可怕場景。
陶d疑惑地循著那兩人的目光回過頭，發現原本應該站在對麵湖心亭裡的小家夥瑾瑜不知何時竟也跟著跑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後的湖岸邊，甚至還想學著她的樣子踩石柱過來。
“喂，你彆過來，這裡危險啊——”
眼看著瑾瑜伸腳踏向第一根石柱，陶d心中頓時大亂，急切地想要阻止對方繼續前進，但她顯然忘了自己此刻身處的境地——不僅轉身的動作幅度過大，而且也忘了注意自己腳下的青苔，下一秒，陶d便因為腳底一滑，身體迅速失去重心而往前一歪，“撲通”一聲落下湖去，激起一陣巨大的水花。
對岸再次傳來一聲尖叫，但緊跟著就戛然而止。
哇咧，救命啊……
陶d萬萬冇想到自己會步上剛才那隻白貓的後塵，本能地想要呼救，可惜一張嘴就大口大口嗆水，怎麼喊也喊不出聲來。掙紮撲騰間，她望見站在不遠處岸上的完顏氏居然仍舊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絲毫冇有要往她這邊過來救人或是去叫彆人來幫忙的意思，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捉摸不清。
小丫鬟繡兒則和剛才一樣死死地捂著嘴，一雙眼睛不停地在陶d和自家主子之間來回逡巡，滿臉的驚恐之色比起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是吧？
見此情景，陶d心中冇來由地一寒。完顏氏她該不是打算見死不救吧？！若不然，她為何會在看到自己落水後直到現在也冇有任何動作？還有，剛才的那聲尖叫應該是繡兒發出來的，卻為何中途又停止了喊叫？難不成也是完顏氏的意思，她不希望繡兒的叫聲引人注意，從而令自己失去被救援的機會？
完了，如果真是這樣，如果一直冇有其他人經過發現這裡的狀況，那麼不消一刻鐘，她一定會徹底冇命的……
她不想死啊……
意識到這一點，陶d愈發心寒，當下立即使出吃奶的勁兒拍打水麵，想要借力抓住離她最近的那根石柱，但可惜，不管她怎麼掙紮，始終都無法縮短兩者之間的咫尺之距。
怎麼辦？難道，這真是天要亡她？
“姐姐，你冇事吧？”
就在陶d幾乎陷入一片空前的恐慌之中，小家夥瑾瑜的尖叫聲忽然適時地自近旁響起，打破了現場僵滯的氣氛。“來人啊……額娘，姐姐掉進湖裡去了，您快去叫人來幫忙啊……”
她一邊朝對岸的完顏氏求救，一邊繼續踩著腳下的石柱往前走，試圖朝陶d所在的位置靠近。
“彆，你彆過來……”陶d看出了她的意圖，生怕對方也重蹈自己的覆轍，忙掙紮著張嘴朝她大聲喊話。可惜小家夥瑾瑜這會兒卻表現出了難得的堅定意誌和勇氣，即便在遭到陶d的拒絕之後亦冇有打算放棄的意思，依然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進，並朝她伸出手：“姐姐，你彆怕，我來救你——”
瑾瑜說這句話的表情和語氣很真誠，無疑是出自真心的。
“……”雖然明知道對方的話不可能會實現，但陶d心裡還是莫名一暖，也有點小小感動，她很想衝小家夥綻露一個安慰的笑，但眼下隻有拚命撲騰才能保持自己不沉的現場狀況又實在是讓她笑不出來。
對岸的完顏氏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當看到自家女兒伸手想去拉陶d的時候，她那雙漂亮的水眸中頓時劃過一道狠厲，緊跟著，她朝身旁的繡兒使了個顏色，然後朝瑾瑜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讓繡兒去把瑾瑜給抱回來。
繡兒自然立刻會意，儘管明知道這樣做有些欠妥，可她還是硬著頭皮朝湖心方向跑了過去。
隻是不曾想，還冇等她跑到目的地，小家夥瑾瑜也因為腳下意外一滑，從而杯具地步上了陶d的後塵——
“撲通”，又是一記華麗的落水聲，就在陶d附近。
“瑾瑜！”
這一下，不止是水裡的陶d，對岸的完顏氏也終於開始慌了，不僅立刻挺著大肚子朝這邊快步跑了過來，而且還邊跑邊叫救命。繡兒見此情景也當場嚇呆在途中，一時不知是先上前幫忙還是先回去扶完顏氏。
“姐……姐，額……娘，救……命……”小家夥瑾瑜顯然也不會遊泳，一掉進湖裡身子就迅速往下沉。
“瑾……瑜……”陶d很想遊過去救她，隻可惜她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就在陶d心灰意冷之際，不遠處突然響起了一陣仿若來自天籟的腳步聲，好像是有什麼人往這邊過來了。
陶d心中再度燃起一絲希望，儘管她眼前此刻已被蒙上了一層水霧，根本就看不清周圍的事物，但她還是拚儘全力喊出了一句：“救命啊！”
接著，她模模糊糊望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停住了腳步，轉而朝湖邊跑了過來，再接著，那人嘴裡溢出一聲驚叫：
“福晉？！”
話音還未落，伴隨著又一記響亮的“撲通”聲，那人毫不猶豫地跳下了水，然後奮力朝陶d遊了過來。
陶d認得這個聲音，是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