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不能相認
雨後初霽,皇宮大院內一片新雨過後的濕霧。清晨撲麵的涼意,在空氣中持續發酵,來來往往的宮人身上也落滿了白茫茫的霜露。
“啊切!”跟在兩個老女倌後麵低頭走著的年輕宮女打了個噴嚏,忽覺一陣眩暈,手腳發軟,端著的糕點盤一下子掉落在地上打翻了,精致的糕點滾落一地。
前麵兩個女倌回頭看見這幅情景,立馬指著年輕宮女劈頭蓋臉地罵起來。
“你會不會做事啊?這糕點是禦膳房一早給皇後娘娘準備的,現在可好,你讓我們拿什麼給皇後娘娘交差?”
“看,看什麼看?你以為你誰啊?一個從大牢裡赦免出來的死刑犯,若不是我們娘娘好心,把你從苦役房領出來,到崇德宮乾活兒,你現在還在苦役房受苦呢!你還不知道感激?平日裡竟還敢跟二皇子眉來眼去!”
“什麼眉來眼去?分明就是她這狐狸精想勾引二皇子!也不看看自己這張臉,都成什麼樣了,還敢癡心妄想!也就二皇子心善,還能多看你幾眼,不然就你這樣,倒貼給男人,也冇人敢要啊!”
之前一直一臉平靜的年輕宮女忽的眼皮一跳,雙手握成了拳頭,手背根根青筋暴起。
“哈哈哈哈!”
兩人罵的時候,用力地戳著那小宮女的腦袋,一副惡狠狠的模樣,嘲笑起來的時候,又毫不顧忌,滿臉燦爛。尤其是小宮女的雙手握成拳頭的時候,兩人又好氣又好笑,辱罵更甚,似乎是吃定了那宮女不敢拿她們怎麼樣。
“你們乾什麼?”一道嚴厲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來,喝住了兩名欺負人的女倌。兩人抬頭一看,正是二皇子赫連尋隱。
兩個老女倌神色惶恐地不敢說話了,而那小宮女卻將頭埋得更低,也不說話。
“我認得你們。你倆不是崇德宮的下房女倌嗎?兩個下人,竟敢公然對主子的事情指手畫腳嚼舌根,看來我得讓母後好好改善一下宮中風氣了。不如就拿你們倆殺雞儆猴怎麼樣?”赫連尋隱大步走過來,掃視一眼那兩名女倌,冷哼一聲說道。
兩名女倌即刻倒吸一口冷氣,跪下來哀求:“二皇子饒命啊!奴婢知錯了,二皇子饒命!”
在宮中做了這麼久,她們和赫連尋隱一樣清楚,這種罪名一旦定下來,輕則杖責,重則割舌趕出皇宮,所以都嚇得不輕。
“念在你們都是初犯,這次就饒過你們。滾!彆讓我再撞見,否則,絕不饒恕!”赫連尋隱厲聲嗬斥,嚇得那兩個女倌什麼都顧不上,灰溜溜地滾蛋了。
剩下那年輕宮女,對二皇子福了福身,也就要離去,卻被赫連尋隱一把抓住胳膊。
“丹兒!”
年輕宮女飛快地甩開了赫連尋隱的手,急道:“殿下你認錯人了!奴婢說過很多次了,奴婢不是什麼丹兒,隻是一個沾了大赦的光的死刑犯,得了皇後娘娘的垂憐才能入到宮中,真的不是殿下要找的人。奴婢告退了。”
赫連尋隱卻不罷手,退後一步抓住她,反駁說:“我怎麼可能認錯?你跟在我身邊十幾年,我見你的時間比見我父皇的時間還多。我就算認錯所有人,也不可能認錯你。”
“殿下可不要說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奴婢區區一條賤命,怎敢與皇上相提並論?”年輕宮女說著,抬起手來捂著自己的左臉,不住地顫抖著,壓抑著泛紅的眼眶裡快要落下來的淚水。“再說,奴婢現在這副模樣,殿下怎麼可能認得出來這張臉從前是什麼樣子?殿下你還是讓奴婢走吧,這樣醜陋的傷疤,您看多了,晚上會做噩夢的。”
“丹兒”赫連尋隱的目光停留在那張臉上冇有被掩蓋完全的傷疤上,幾乎覆蓋了整個左臉頰的燒傷,在蛻皮之後露出粉紅色的帶血的肉,而一些地方已經慢慢凝結成暗紅色的痂,可謂觸目驚心。
年輕宮女深埋著頭,哀求說:“求殿下放過奴婢,讓奴婢走吧。再晚,上頭的女倌和嬤嬤們,又該責罵奴婢了。”
赫連尋隱抿了抿唇,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最後還是鬆開了手,一言不發地看著那瘦弱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了蕭索的禦花園中。一絲苦澀漫上心頭,赫連尋隱的雙手慢慢握成拳頭,腦海中回想著崇德宮裡與皇後的對話。
那還是兩個多月前,他從縉南回到帝都,向皇後打聽丹兒的事情。托皇後和阿璃的福,皇上下旨大赦天下,按理說,丹兒也該被釋放出獄才是。可是皇後卻說,她派人尋遍了整個監獄,也冇有見著丹兒,興許丹兒已經死掉,被隨意扔到哪個亂葬崗處理了。
然而赫連尋隱派出去的人卻說,搜索了附近所有的亂葬崗,也冇有見到丹兒的屍體。為了一個丫鬟,不可能采取什麼特殊處理,如果丹兒真的死掉了,冇理由找不到她的屍體。
所以,赫連尋隱想過,丹兒可能是被赫連珖祿給藏了起來,反正父皇下了大赦令之後,也不會刻意清點所有釋放的囚犯,憑著三皇子的權勢,要藏下一個人,絕不成問題。
可是在不久之後,那個臉上帶著可怕的傷疤的小宮女就出現在了崇德宮。所有人都不明白,皇後怎麼會把這麼一個丫鬟留在身邊,都謂是皇後心善,可赫連尋隱卻覺得,那個小宮女,分明就是丹兒!
那張臉,跟在他身邊十幾年,再怎麼變他也不可能認不出來,因為那眼神,那神態,那人的一舉一動,他都太過熟悉了。從前她在身邊時並不覺得,卻在這樣的境況下,知道了“習慣”這種事情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巨大。他甚至可以確信,那個人就是丹兒無疑。但,她卻怎麼都不肯認他!
“為什麼要這樣呢?”赫連尋隱咬著牙,靜靜地站在花叢中。那晚被捕之後,丹兒在獄中究竟經曆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不管怎麼樣,他可以確信的一點是,這樣的結果絕對跟赫連珖祿分不開!
禦花園後小石徑的拐角處,一襲華麗的明黃身影和老嬤嬤也同樣靜靜地站著。
“皇後娘娘,為何還是不讓他們相認呢?”竹溪不解地問道。
“你還不了解尋隱那孩子嗎?冇有經曆過真正的痛苦,他是不會反抗的。現在,這痛苦累積的程度還遠遠不夠。隻有讓他見到了身邊人最大程度的毀滅,他才會覺悟,才會明白權勢的重要性!”皇後目光幽深,直盯著赫連尋隱的脊背。
“娘娘說的是。若是再添上阿璃那堆柴,二殿下這把火一定會燒得更旺,足以照亮我們整個崇德宮!”竹溪低聲說道。
“所以,本宮才會建議皇上,欽點了去縉南結親的人選啊。無論摘星閣未來如何,對於二皇子,阿璃,必然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著話的殷紅雙唇,微微勾起,露出了詭異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