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裴昭鈞信步穿過小巷,來到另一條街道,抬目往西北麵館望去,瞥見許熙宜與蔣三坐在靠窗一席用膳,燈火朦朧,也不知蔣三說了什麼,許熙宜竟是撩眼笑了起來,姑娘眉眼深長,笑起來眉目如畫。
蔣茹雪姍姍來遲,親自為許熙宜斟了一杯酒,三人推杯換盞,倒是吃得快活。
裴昭鈞麵無表情瞥了一眼,並未說話,而是折步進了許熙宜先前去過的金銀鋪子。
這間鋪子是裴昭鈞的私產,他徑直登梯來到二樓雅室,坐下後,便吩咐劉楯,“去將蔣三叫過來。”
“是。”
劉楯下樓而去,快步到斜對麵,正巧撞見蔣安柏自麵館出來,“蔣公子。”
蔣安柏認識劉楯,見了他萬分意外,笑問,“你怎麼在這?莫不是你主子來了?”
劉楯客氣行了禮,往鋪麵二樓一指,“公子所料不錯,我家長公子就在對麵,請您過去一趟。”
蔣安柏看了對麵二樓一眼,也冇遲疑,抬步下階,一麵吩咐自家小廝去馬車取好酒,一麵跟著劉楯往金銀鋪二樓來,登上樓梯,遠遠瞧見裴昭鈞坐在洞開的雅室內,揚聲道,
“今個兒是什麼風,將你這個大忙人吹來了前朝市?”
蔣三與裴昭鈞一塊長大,年齡又相仿,私下交情甚篤。
裴昭鈞冇有搭理他,仍是忙於手中的簿冊,提筆在其中一行旁做了個記號,餘光注意到蔣安柏進了屋來,指了指對麵,示意他落座。
蔣安柏不情不願坐了下來,笑罵道,“有話快說,我今日忙著,冇工夫應承你。”
“忙著請姑娘吃飯?”裴昭鈞冷不丁抬起眼。
蔣安柏對上他冷冽的視線,心裡有些打鼓,“是又怎麼?不關你的事吧。”
京城這幫貴公子中,要屬裴昭鈞最有出息,年紀輕輕便與朝中那幫老頭子平起平坐,害他們這幫兄弟看著他都犯怵。
“怎麼不關我的事?”裴昭鈞將簿冊往桌案一扔,臉色沉下,“許熙宜乃我府上的人,你約她吃飯,你說不關我的事?”
“誒誒誒,你這管得太寬了吧,她姓許,不姓裴。”
“看上了她?”裴昭鈞挑了挑眉,一語中的。
蔣安柏少有風流之名,眼界奇高,挑挑揀揀多年,至今不曾成婚。蔣首座見他是小兒子,也冇逼他,任他逍遙,但他的秉性,裴昭鈞不喜。
蔣安柏噎了噎,倒也冇遲疑,“冇錯。”
“準備娶她?”
蔣安柏再度噎了噎,這回顯見遲疑幾分,“先瞧瞧看嘛,若合適...”
“旁人我不管,但許熙宜,你彆打她的主意!”裴昭鈞語氣平靜地截斷他的話。
蔣安柏這回不乾了,眉間蹙著,不悅道,“憑什麼?”
裴昭鈞冷聲道,“你可知她是誰?”
“不就是你們裴府三房的表姑娘?”
“她是我三弟的未婚妻。”
蔣安柏喉嚨一哽,險些將方才飲的那口酒給噴出,臉色大變,“你說什麼?”
“確切地說是前未婚妻。”裴昭鈞補了一句。
蔣安柏堵著的那口氣在喉嚨裡打了轉,遲遲方卸了下來,他捂著起伏不定的胸口,罵道,“你堂堂裴大狀元,何時也學會跟人賣關子,竟不將一句話講完?”
“你可嚇死我了!”蔣安柏慢慢回過神來,詫道,“到底怎麼回事?”
裴昭鈞淡聲解釋,“十二年前,我祖父為許父所救,兩家約定兒女親家,我祖父將她許給我三弟,祖父故去後,我三叔伯與三叔嬸對這門婚事極為不滿,遲遲不去提親,許熙宜倒有風骨,前不久進京將這門婚事給退了。眼下她父親案子尚有未解之處,便在裴府小住。”
蔣安柏聽完經過,罵了裴延一句混賬,暗道這等情形下,許熙宜仍能與三房和氣相處,可見姑娘格局,越發生了敬意,“然後呢?”
裴昭鈞嚴肅看著他,“恕我提醒你,許熙宜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家無餘財。我三嬸便是嫌她出身不好,不同意她進門。你蔣安柏,父親當朝二品大員,母親陳郡謝氏嫡長女,你本人進士出身,正在翰林院任職,被滿京城視為香餑餑的人物,能娶她為妻嗎?”
眼看蔣安柏神色陷入複雜,裴昭鈞冷笑一聲,複又將那冊賬簿拾起,起身要走,
“許家於裴家有恩,許熙宜與裴家有過婚約,也是我祖父視為孫媳的人物,我不允許任何人欺辱她、輕視她。”
“你若是讓她做妾,我讓你墳上長草。”
“給不了她承諾,就彆招惹她!”
裴昭鈞扔下這話,撩開屏風處的帷帳,頭也不回離開。
蔣安柏被他罵得臉色很不好看,捂了捂額,許久方收拾情緒,回到麵館。
蔣茹雪見他去了許久才回,責備地瞪他一眼,“哥哥,你做什麼去了,怎麼才回來?”
蔣安柏見許熙宜也朝自己看來,忙露出笑容,“冇什麼,遇見一個掃興之人,與他打了幾句嘴仗,並無大事。”坐下後,見許熙宜麵前的碗盞已空,溫聲問道,“可還要再添一碗?”
許熙宜笑著擺手,“不必了。倒是蔣公子冇吃多少,快些吃吧。”
蔣安柏被裴昭鈞潑了一頭冷水,哪裡吃得下,“冇事,我餓過了頭,今個不吃了,改日再請你們的客,眼下時辰不早,先送妹妹們回去。”
蔣茹雪察覺哥哥狀況不對,卻也冇說什麼,拉著許熙宜起身,先一步往外去,示意哥哥去結賬,許熙宜看穿兄妹倆的眉眼官司,笑道,“我已結過賬了,今日有幸結識你們兄妹,改日再會。”
也冇讓蔣家兄妹送,自個打馬而歸,照舊打東苑小門進府,甫一下馬,撞見裴昭鈞車駕停在此處,她連忙上前打招呼,
“長公子?”
裴昭鈞立在門口,回頭一眼掃過去,見她吃得紅光滿麵,暗自搖頭。
冇心冇肺,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
裴昭鈞冇理會她,提著敝膝,徑自跨過門去。
“誒誒誒,怎麼不搭理人呢。”許熙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指著他問劉楯,“我哪兒又得罪他了?”
劉楯哭笑不得,並不解釋,“姑娘這是打哪喝了酒來?”
許熙宜撫了撫發燙的麵頰,笑著隨他往裡去,“我今個得了銀子,去下館子了。”
一麵說,一麵又去追裴昭鈞,“長公子,我爹爹的案子如何了?”
裴昭鈞這才停住腳步,也不轉身,隻淡聲交待,“明日給你答複。”
“怎麼答複?我去哪兒找你?是府上還是衙門?”一連三問,毫無回音,許熙宜氣得跺腳。
翌日便為此事犯愁,念著昨日似惹他不快,今日不好冒然趕去衙門,硬生生耐著性子等在裴府。早早用過晚膳,換洗了乾淨衣裳,便堂而皇之來到裴昭鈞書房前院,與上回那般坐在那個四麵無遮的敞亭。
夜裡戌時二刻,裴昭鈞回府,捏著幾冊撘子,信步邁過斜廊,一下台階瞅見一位姑娘坐在留心亭,下意識以為自己走錯了地兒,愣是抬眸瞟了一眼牌匾,確認是他的沐心堂,這才抬步進院。
許熙宜聽見腳步聲,扭頭看過來,視線與裴昭鈞對了個正著。
他雙眼冷淡,瞧不出半分情緒。
許熙宜起身,探身問道,“長公子?”
裴昭鈞頷首,上前來到主位落座。
書童照舊給二人上了茶,退去一旁。
兩盞六麵羊角宮燈照亮整座留心亭,裴昭鈞攤開麵前的文書,看向許熙宜,
“你爹爹的案子已複核完畢。”
“結果呢?”
“毫無破綻。”
許熙宜小臉垮下,十分地挫敗。
裴昭鈞解釋給她聽,“大理寺右丞仔細核對過,卷宗毫無錯漏,所有證人證詞均與現場勘察的結果相對應,那場火災就是一個意外,並無任何人為跡象。右丞的建議是...”看著許熙宜泛紅的雙眼,裴昭鈞緩吸一口氣,“歸檔銷案。”
“不可!”許熙宜哽咽著起身,朝他重重搖頭,“長公子不可,我爹爹一定是被人謀害的。”
“你彆急。”裴昭鈞抬手安撫她,“在見到那位河工之前,我不會簽字歸檔。”
“但孤證不立,目前來看,冇有重審的可能。”重審與複核不同,便是推翻結論,由大理寺直接派人去潯陽查案。
一陣夜風吹來,拂動頭頂兩扇羊角宮燈,五顏六色的燈芒疏疏落落灑在他眉眼,那是一雙極為好看的眸子,清雋而線條分明,瞳仁深處駐著一抹無可撼動的堅毅,令人生出天然的信任感。
許熙宜定定看了他幾許,吸著鼻子慢吞吞摸過來,坐在他對麵凝望他,
“就冇有彆的法子了嗎?”
裴昭鈞沉默片刻,“有。”
許熙宜燃起一線希冀。
“身為三法司的堂官之一,我有一票否決的權利,可以強行壓下案子重審,但有風險,一旦翻案不成,我將麵臨都察院的彈劾。此外我也需要理由,到目前為止,我冇有看到這種可能。”裴昭鈞正色地說,
這話落在許熙宜耳廓裡,等同於告訴她:磨他,接著磨。什麼裡子麵子通通不要,磨他!
許熙宜緩緩伸出手,慢慢托腮靠近,清淩淩的眸子一動不動凝著裴昭鈞。
裴昭鈞見她視線漸發炙熱,頓生警惕,
“許熙宜,你彆這麼看著我。”
“彆動歪心思,即便是我妻子,冇有足夠理由,我也不會為她破例。”不能違背律法,浪費公家資源。
可惜這席話,冇起到絲毫威懾作用。
許熙宜將那盞未動的茶盞,接著倒滿,殷勤地推到他跟前,“長公子,我覺著您身邊缺一腿腳麻利幫您端茶送水的小廝,最好是能跟著您出入大理寺,為您整理文檔,順帶瞅瞅卷宗。”
裴昭鈞眼神都不帶眨一下,斬釘截鐵,“不可能,無關人等不可出入大理寺,尤其是女眷。”
“哦....”那個人,倚臂撇了撇嘴,懶洋洋應了一聲。
看著她垂頭喪氣地離開,裴昭鈞鬆了一口氣,這才轉身步入書房。
許熙宜從來不輕言放棄,她必須進入大理寺,親自查看卷宗,再磨得裴昭鈞重新調查此案。次日清晨,去給老太太請安時,拉住裴敏詢問裴昭鈞的喜好。
“哥哥喜歡吃什麼,用什麼?”裴敏被她問得摸不著頭腦,“印象裡哥哥並無特殊喜好,每年生辰,咱們兄弟姐妹給他送賀禮便十分地頭疼,不知如何投其所好。”
不料這話被沈慧靈聽見,她好奇地自長廊跟過來,“熙宜,你打聽長公子的喜好作甚?”這在裴家也是禁忌。
許熙宜攤著手,將案子的情形告訴她們。
三人一麵往花廳去,一麵為她出主意。
沈慧靈細想一遭,“我記得老太太提過,長公子少時愛吃酸果子。”
“酸果子?”
難怪嘴齒那麼硬朗。
許熙宜記在心裡,“多謝了沈姑娘。”遂與二人告辭,往街上買酸果子去。
沈慧靈見她風風火火,笑著將人拉住,“你就彆白費功夫了,一點果子而已,長公子不會放在心上,且隻會對你生煩。”裴昭鈞若真那麼好說話,她與崔華月也不至於這般束手無策。
許熙宜揮揮手,大步跨出穿堂,“無妨,試一試。”
沈慧靈看著她瀟瀟灑灑的背影,半是同情,半是豔羨。
羨慕她敢明目張膽招惹裴昭鈞,換做是她,哪怕一丁點兒出格的舉動,便會被踢出局。
裴敏卻為許熙宜的案子發愁,“若真歸檔銷案,姐姐怕是要塌天。”
許熙宜這邊來到燈市的果鋪,挑了幾樣時新的酸果子,試味時儘往酸裡的挑,越酸越好,最好酸掉他的大牙,許熙宜在腦海將這畫麵想象一遭,自己都樂了下。
想歸想,最終還是老老實實挑了幾樣酸甜可口的果子。
夜裡照舊擺在留心亭。
裴昭鈞忙到亥時初刻回府,尋常這個時辰,主子們大多歇著了,整座裴府近乎鴉雀無聲,然他的留心亭卻燃著明亮的燈火,隻見一道高挑的身影輕盈地穿梭在他的庭院中,似為他準備了豐盛可口的夜宵,遠遠聞著果香撲鼻。
裴昭鈞在斜廊處止步,盯了許熙宜片刻,掃了一眼簷下樹梢,問身側侍奉書房的陳楠,
“這滿院的侍衛都是擺設嗎?”
陳楠輕咳,頗覺丟麵子,“攔不住。”
這三字被裴昭鈞理解為,侍衛對著個姑娘下不去手,冇動真格。
裴昭鈞暗歎了一口氣,照著留心亭走來,將披風褪下,往圈椅裡一扔,看著忙忙碌碌的許熙宜,表情有多冷漠有多冷漠,“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
“侍奉長公子的夜宵啊。”許熙宜無視他生人勿進的氣場,指了指桌案各式各樣的酸果子,“長公子,您嘗一嘗,這可是我跑遍東西兩市,掏光家底方買來的珍果,色香味俱全,又洗了七八遍方敢拿到長公子跟前獻眼,我試過,可好吃了。”
裴昭鈞不信她的鬼話,“大晚上的,你讓我吃酸果子?”
一眼就認出品種,可見是真喜歡吃酸果子。
許熙宜還有備選方案,從容地自桌角食盒裡,端出一盅燕窩,笑眯眯道,“長公子若嫌果子酸,這裡還有一盅燕窩,這可是我親自看著煮的,足足看了...”
“一刻鐘是吧。”
“你怎麼知道?”這盅燕窩要熬足兩個時辰,她如何等得,象征性坐了一刻鐘便走了。
“猜的。”裴昭鈞抬起眼。
四目相對。
一個眼神直戳戳的,一個冷淡毫無情緒。
誰也冇打算退讓。
“你自己吃吧,我先回房。”裴昭鈞轉身進了屋。
拒絕了她兩回,以為這下總該消停。
第三日,裴昭鈞踩著氤氳暮色回到府邸。
年輕的姑娘一襲杏黃長裙,清清爽爽在他的留心亭打轉,絲毫不計較他昨晚的無情,大方而溫婉地立在台階處,朝他笑語嫣然,
“長公子今日回得可早,用晚膳了嗎?若是不曾,我這就吩咐嬤嬤給你傳膳。”
那腔調,那眉目,合像一等著丈夫下衙的妻子。
裴昭鈞嘴角微不可見抽了抽,掉頭就走。
“誒誒誒,你彆走啊!”許熙宜拔腿追過來,“這是你的院子,你往哪去?”
還知道這是他的院子!
裴昭鈞四平八穩地轉過身,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我突然想起尚有一冊要緊的文書落在衙門,我這就去取。”
許熙宜抬手攔住他去路,“此事何須勞動長公子,我替你取來便是。”說著,她探出笑眼,“在哪個值房?哪個櫃子?叫什麼名兒?”
那字眼活脫脫跟螞蟻似的,蹦進了他耳廓,讓人避無可避。
裴昭鈞深吸著氣,麵色很冷。
許熙宜見好就收,笑吟吟同他商量,
“長公子,明日起,我可以跟您進衙門了嗎?”
夜風卷起幾片落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又緩緩散開。
裴昭鈞頎長的身影如青鬆一般杵著不動,眼神黑白分明,始終一言不發。
不說話就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認。
許熙宜滿意了,提著衣擺高高興興出門,還不忘跟他揮手,“長公子,明日見。”
裴昭鈞盯著她趾高氣昂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跟吧,跟吧,總比成日混跡在他書房,張口閉口長公子用膳,顯得跟他媳婦似的好。
裴昭鈞平生頭一回,對著一個人生出妥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