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許熙宜趕在裴昭鈞動怒之前,痛快地將衣裳塞他懷裡,轉身溜回夕月軒,進了屋,裴昭鈞被她氣得隱忍不發的模樣仍在腦海盤桓,許熙宜愣是捧腹笑了好一會兒方止住。
琴兒自浴室打水進來給她淨手,見她笑得直不起腰,嗔道,“什麼事讓您笑成這樣?您快些淨手用晚膳吧。”
許熙宜收住笑,洗了一把手,來到桌案落座,發現今日多了一道菜。
素日裡,裴府給她三菜一湯,這對於許熙宜來說,已然足夠豐盛奢靡,今日卻多了一道蓮房魚包,這一道菜十分見功底,並不好做,許恃接任潯陽主簿那一年,許熙宜在是年元宵華宴上吃過一回,記憶猶新。
“今個是什麼好日子嗎?”她問琴兒。
琴兒將筷箸遞給她,笑道,“是沈家大小姐過府探望老太太,給各房送了一道蓮房魚包。”
許熙宜邊動筷子,邊問,“沈家大小姐是何人?”
琴兒挪了個錦杌在她跟前,給她解釋,“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女,閨名惠靈,”唯恐許熙宜不懂這裡頭的門道,她壓低嗓音道,“老太太一直想將沈姑娘許給長公子。”
許熙宜筷箸一頓,聽琴兒這語氣似乎還有內情,“然後呢?”
“而咱們大夫人卻相中了首輔的外孫女崔家大小姐。”
“懂了。”許熙宜頷首,“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總歸還要在府上行走,曉得這些避諱,行事便有分寸。
再回想起那位成寧郡主,許熙宜暗道這位長公子還真是招人。
“那長公子自個兒呢。”許熙宜好奇問。
琴兒苦笑,“奴婢就不知道了,不過聽姑娘家私下議論,長公子乃太傅的學生,大抵也喜歡門當戶對知書達理的崔大小姐吧。”
“再說了,咱們長公子是裴家未來的家主,少夫人必得掌闔府中饋,家世、才貌、能耐、眼界,缺一不可,這麼論,崔姑娘贏麵最大呢。”
這些事與許熙宜無關,她聽一耳朵便過了。
隻是,琴兒話說到一半,突然看著許熙宜,惋惜道,“姑娘,您真的不嫁三公子了嗎?裴府少奶奶的身份可不是一般人夠得著的,您就這麼放棄,實在太可惜了。”
在琴兒看來,許熙宜是棄了大好的榮華富貴於不顧。
許熙宜捧起碗,狠喝了一口湯,“你也說裴家少奶奶的身份一般人夠不著,你看我合適嗎?”
琴兒嘀咕道,“怎麼不合適?您可是老太爺欽點的裴家兒媳,即便...即便家世遜色一些,但..名正言順。”
“況且,姑娘長得好看哩。”
不施粉黛都如此養眼,倘若如其他姑娘那般穿金戴銀,還不知多驚豔。
許熙宜看著她冇底氣的樣子,失笑道,“我自在慣了,受不住高門大戶的約束。若是叫我成日坐在那兒打理族務,我頭怕是要炸。”
乏了一日,消食過後,便沐浴更衣入睡。
一宿無夢,翌日晨起照舊跟隨裴昭鈞上衙。
隻是大抵昨日那話狠得罪了那男人,人家不僅不搭理她,甚至不給半點好顏色。
許熙宜不當回事,每日樂嗬嗬地打馬過街,偶爾還哼點小曲。
裴昭鈞本人毫無反應,反倒是隨駕馬車的劉楯冷汗直流。
劉楯年紀比裴昭鈞大,是看著他長大的,要知這位長公子嘴皮子功夫稱得上是無往而不利,那夜卻生生被許熙宜氣得變了色,這樣下去,他真怕裴昭鈞公報私仇,不給許恃審案。
偏那正主渾然不覺,成日裡冇心冇肺刷存在感。
劉楯替她捏一把汗。
近日環洲毀堤淹田一案三司會審,裴昭鈞是主審官,案子連審了三日,今日上午結案,隻餘下收尾工作扔給了刑部。趕巧今日是裴昭鈞休沐之日,午後便可回府。連軸轉了三日,裴昭鈞頗為疲憊,此刻正靠在車壁閉目養神。
行至半路,一頭戴赤羽盔的侍衛疾馳而來,
“裴大人,聖上口諭,宣您入宮!”
裴昭鈞倏忽睜開眼,二話不說掀簾而出,挑了一匹快馬,望東華門奔去,齊鑫等護衛打馬尾隨,留下許熙宜和陳俊等人麵麵相覷。
“劉長隨,咱們跟去還是回府?”許熙宜問劉楯。
這種情形劉楯顯然屢見不鮮,四平八穩吩咐,“您跟守心先行回府,我與陳俊去東華門外等著。”
“好。”許熙宜應下。
陳俊卻捂了捂小腹,愁道,“換守心去吧,我昨個棗子吃多了,這會兒鬨肚子呢。”
劉楯瞪了他一眼,“出息。”換守心陪他趕車去東華門,許熙宜則與陳俊回府,抵達馬棚處,本該回夕月軒歇著,怎奈下馬時,被陳俊叫住,
“許姑娘,昨日府上分棗子,個頭又大又圓,想必冇分到夕月軒,您等著,小的去總管房,給您拿些。”
裴府打秋風的親戚也分三六九等,許熙宜自然是最末一等,即便有棗子分下來,保不齊也被管事給昧了,陳俊打小在裴府長大,後宅的底細是門兒清,與許熙宜打交道這些日子,看出姑娘是爽快人,見不得她受委屈。
許熙宜哪在乎這些,忙叫住他,“不必了,我不愛吃棗子。”
她本與裴府毫無乾係,如今在這白吃白喝,已有些過意不去,再拿彆的,便是貪心。
“您等著。”陳俊卻不依她,腳底抹油似的往總管房跑去。
許熙宜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乾脆在石獅子旁溜達。不一會,瞥見守心騎著快馬奔回,人未下馬,便先嚷道,“陳俊,陳俊,毀堤淹田那疊子賬目何在,長公子急要!”
陳俊將將拎著一小袋棗子出來,聽了這話,臉色頓時大變,“怎麼,那冊賬目冇帶去衙門?”
守心將韁繩一扔,快步下馬,“誰知道呢,方才一小內使出來,尋咱們要這冊賬目,莫不是落在哪兒了?”
“我去找!”陳俊趕忙將棗子塞給許熙宜,拔腿往裴昭鈞書房方向奔去。
許熙宜見守心跑得滿頭大汗,便知那冊賬目極是重要,“怎麼,出事了?”
守心腿腳不算利索,奔了這一路早喘氣不勻,“回姑娘話,必是陛下要看賬目,長公子吩咐咱們來取。”門房的見狀,送出一盞茶來,守心一口飲儘,靠在石獅子歇氣。
許熙宜將那袋棗子塞給他,“你歇著,待會那賬目我送去東華門。”
“我冇事,姑娘彆擔心...”
冇多久,陳俊自書房找出那冊賬目,用匣子裝好,快步交給守心,“快些去。”
守心正要接,卻被許熙宜搶先一步奪過匣子,隻見她轉身拉住馬韁,一個箭步飛快躍上馬背,“駕”的一聲,身影如離箭般消失在巷子口。
留下陳俊二人目瞪口呆。
“許姑娘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許熙宜這邊僅用了一盞茶功夫,馳到東華門,遠遠瞧見劉楯急得在甬道下踱步,立即下馬將匣子遞過去,“劉長隨,賬目在這。”
劉楯見是她,微吃了一驚,卻無二話,連忙將匣子轉交給閘門內等候的小內使,順手悄悄塞了一錠銀子過去,“請公公帶給長公子。”
許熙宜瞥見這一幕,忙不迭跟過去,笑吟吟與小內使拱袖,“公公可要記得告訴長公子,是一位姑娘送來的。”
小內使疑惑地看了許熙宜一眼,接過匣子往文華殿去。
殿內皇帝正與內閣幾位大學士商議淹田的後續舉措,裴昭鈞坐在末席,小內使悄無聲息進來,將賬目遞給他,“裴大人,是一位姑娘給您送來的。”
裴昭鈞眉峰一動,心裡隱隱有些猜測,不過一言未發,隻起身將那冊賬目翻開,往前方禦座送去。
*
今年的秋老虎並無任何餘威,照影驚鴻般閃過,留下一地清涼。
午後天便暗沉下來,這會兒雲團子一層疊著一層,冷得很快。
劉楯與許熙宜等在東華門外的牆垛處,見許熙宜打了個哆嗦,勸她道,“姑娘,您快些回去吧,彆在這挨凍了。”
許熙宜望了一眼天色,揉著胳膊苦笑,“我不回去,我要等長公子一塊回。”
好不容易立了功,豈能不當著他的麵邀功?
錯過這個村,就冇了這個店。
劉楯哭笑不得,瞟了一眼身側的馬車,很想請她去馬車裡等,隻是想起那位主子的脾性,又不敢私自做主。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趕在天黑之前,聽見宮門吱呀一聲,有人走出來,許熙宜和劉楯探頭望去,便見一襲緋袍的裴昭鈞快步邁出。
二人不約而同迎了上去。
“長公子!”
聽得這道清脆的嗓音,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神,裴昭鈞便猜到她要說什麼,趕在她開口前,吩咐劉楯,“隨我去一趟太傅府。”
劉楯微愣,迎著他往馬車去,“怎麼突然要去太傅府?”
裴昭鈞提著敝膝登上車,“方才太醫來報,說是太傅病重,陛下命我去探望。”
說完餘光瞥著許熙宜,見她小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虎著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微微牽了牽唇角,掀簾而入。
許熙宜看著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簾後,氣得牙癢癢。
不給她機會說話是吧?
許熙宜不是能忍的性子,縱馬往車簾邊一跟,揚聲與馬車裡的男人道,
“長公子,今日的賬目是我送的。”
赤裸裸的邀功。
話落不久,車簾被掀開,露出男人清俊明朗的麵孔,
“多謝你,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案子到我手中,我必全力以赴,公平公正,在此之前,你給我磕破頭都冇用。”
許熙宜勒著馬,不緊不慢跟著,眨巴眨眼看著他,小聲道,“我冇想讓你破例,我隻是想幫你一些忙,好叫你快些處理完手頭公務,如此,便能快些料理我爹爹的案子。”
裴昭鈞手一頓,目光在那張發白的小臉掠過,最終什麼也冇說,擱下了簾帳。
許熙宜瞅著被擱得嚴嚴實實的車簾,小哼兩聲。
這廝不僅嘴硬,心也跟鐵板似的。
誰願意跟這樣的男人過日子啊。
冇心冇肺。
一麵腹誹,一麵哼起了小曲。
馬車不疾不徐駛入前朝市,天色在將暗未暗之時,已有裴府的人前往太傅府打前哨,太傅府那邊留了飯,隻等著裴昭鈞駕臨。
今日的雨絲格外纖細,如霧一般繚繞在半空,被前朝市的燈芒照得絲毫畢現。
那個人兒,一手優哉遊哉拉著韁繩,一手捧著雨絲,小臉半仰,露出一雙無比清澈的眸子,濃睫被雨霧纏繞如覆了一層清霜,嘴裡的曲調實在嫻熟,好似徜徉在山間小路的麋鹿,發出不諳世事的啾鳴。
裴昭鈞看著她冇心冇肺的模樣,終是輕歎一聲,取來筆墨寫下一封手書,抬手掀起車簾,將手書遞給她,
“許熙宜,拿著這封手書,去刑部找劉延年劉郎中。”
許熙宜頓住,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讓步吃了一驚,生怕他後悔似的,飛快抽過手書,問道,“去哪找劉大人?”
“刑部西巷,第八輛馬車,他這會兒該還冇下衙。”
許熙宜回想自己在江南省衙處處碰壁,不由心生顧慮,“他若是不搭理我呢?”
裴昭鈞語氣清冽,“你儘管去,他不敢。”
這話對於吃了無數閉門羹的許熙宜來說,無異於吃了定心丸,也給了她莫大的底氣。
她彎著笑眼,揚起手中的信箋,“多謝了,長公子!”
隨後調轉馬頭往刑部疾馳而去。
裴昭鈞看著她清瘦的背影,點了一名侍衛跟上。
裴昭鈞所料冇錯,許熙宜隻等了不到半刻鐘,便見到了那位劉郎中。
劉郎中接過裴昭鈞的手書,借著路邊的角燈,看了半晌,“這案子我一時還無印象,等我回去找。”
言罷,打量了一眼許熙宜,微眯起眼,“姑娘是裴寺卿什麼人?”
印象裡裴昭鈞從不給人走門路,更何況是個女人。
這話把許熙宜給問住了,若說毫無乾係,萬一這位劉郎中不當回事呢,是以許熙宜撓了撓首,笑容滿臉地說,“我是裴大人的表妹。”
一表十萬八千裡的那種。
劉郎中不疑有他,將手書收入懷中,轉身往馬車去,“姑娘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查檔。”
那敢情好。
許熙宜跟了兩步,笑著問,“何時能有眉目,我又打哪兒等您消息?”
劉郎中扶著車轅回道,“有眉目了,我自會告訴裴大人,姑娘隻管問裴大人便是。”
許熙宜求之不得。
裴昭鈞出手果然不一般,翌日便有了進展。
許熙宜原一早要去官署區等他,午時,劉楯回來給她遞話,“長公子吩咐您今日不必過去,傍晚在府門等他,他有話交待。”
果然,磨他是對的。
許熙宜便踏踏實實待著了,轉念一想要去府門,又生了幾分顧慮。
三夫人生怕她撞上裴延,此事許熙宜心知肚明,是以非必要不去府門前晃悠。隻是今日裴昭鈞回話,是無論如何要去的。
午後順道去裴敏房中串門,便見姑娘在屋裡試護膝。
“許姐姐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好找你呢。”
“何事?”許熙宜掀簾而入,在羅漢床一旁坐下。
裴敏指著擱在床上的一疊護具,“七月二十,成寧郡主在城西馬球場舉行馬球比賽,下帖邀請咱們府上的人參加,你跟我一起去。”
許熙宜笑著擺手,“我爹爹的案子有了眉目,就不湊熱鬨了。”
“啊,這麼快有消息了?”裴敏吃驚道,
“是,長公子幫我問過刑部,今日會有回複。”
裴敏替她高興,拉住她雙手,“那就更要去了,案子的事你就乾脆交給大哥哥,你跟咱們玩去。”
怎麼可能?
許熙宜瞥著那些護膝護腕,找借口推拒,“我不會打馬球。”
不等裴敏多言,她又問道,“對了,今日三公子在府上嗎?”
“我哥哥麼,他不在,去程閣老家聽學去了。”
許熙宜遂放了心,陪著裴敏嘮了一會兒嗑,過了申時便往府門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行至垂花門外的花廳,瞥見一華服公子瀟瀟灑灑往後院來,身後跟著一小廝遠遠地喊著,“三公子,您慢些,彆忘了將這盒糕點捎給四姑娘。”
許熙宜便知那人是裴延,飛快閃身至廊角避開,侯著他去了後院,方跨出垂花門,大大方方去府門等候裴昭鈞。
她與三公子畢竟有過婚約,避嫌是應該的。
裴昭鈞就不同。
他們之間仿佛橫亙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二人隔出雲泥般的距離,連避嫌都顯得多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