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主宅
傍晚,天色朦朧,各家屋頂炊煙嫋嫋,空氣裡彌漫著柴火燃燒的味道。
一聞,就叫路上的行人步子放快了,街巷也安靜了。
林照娘家早早吃過了夕食。
原本是想招待阿舅阿妗在家裡吃夕食,夜裡正好留宿一晚,回去冇那麼趕,但阿舅不肯,怕給妹妹添麻煩,稍稍坐了半個時辰便回去了。
留都留不住。
於是,吳氏就把挖出來的雞肉又填回裝酒糟的甕裡,隻拿出一條切得極好看的酒糟豬肉,讓林永昌拿著豬肉,領著林尚學去李木匠家賠不是。
待到這事了了,家裡人安安心心地早早吃了夕食。
飯後,林照娘拎了水桶就去沐浴。
水桶裡的水曬得發燙,還得再兌點冷水,水溫才適宜。
林照娘沐浴後,是林尚學,而後是吳氏,等到林永昌時,果然水就不夠了。
但林永昌並冇有草草了事,他寧可洗冷水澡,也要放足一澡盆的水,仔細洗淨自己。一洗完,他又進了前院書房,埋頭苦讀。
坐在內院乘涼的也就隻有林照娘和林尚學,還有吳氏。
林尚學本來想溜出去找彆的小孩玩,但他已經沐浴過,換了衣裳,吳氏怕他等會身上又臟了,就讓他待在院子裡,正好讓林照娘教他用算籌。
私塾裡的束脩都交了,過幾日林尚學就得去上學堂,說是開蒙,但林氏族人大多認字,凡是男子生下來就被耳提麵命要科舉要高中要光耀祖先,故而族中的孩子,未上學堂前,家中父母一般都會簡單教些字。
吳氏怕林尚學到了族裡的私塾跟不上,趁著還未去進學,讓林照娘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照娘拿了她以前去女塾師家上學時用的算籌,其實就是一把削好打磨過的小木棍,每根食指長。
她讓林尚學搬了一張低矮的小書案,把裝滿算籌的小布袋放在書案的一側,然後拿起一根豎著擺好,“這一根代表一,若是二呢?”
林尚學的手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主動拿起邊上的一根算籌,擺在了原來那根的旁邊,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林照娘。
林照娘讚許地點頭,“很對,不過若是再往邊上挪一點就更好了。”
她把第二根算籌稍微挪過去了一些。
接著,她又依次再擺了三根算籌,又問林尚學若是六應當如何擺,林尚學照著之前繼續豎著放了一根,這回林照娘搖了搖頭,拿掉了四根,而在書案上僅留下的一根算籌上麵,橫著擺了一根算籌。
“這才是六。”
“七……”林照娘還未說完,就見林尚學拿了一根算籌橫在放在算籌上麵。
林照娘點頭誇他。
因著林尚學腦子靈活,她教起來很容易,姐弟倆相處得還算融洽。
一旁的吳氏遂放心地洗衣裳去了。
不過洗衣裳的地方其實也就在院子裡,是在屋簷下麵。
因為當初建宅子的時候,就在兩側廊邊留了縫隙,下雨天水可以順著縫流到外麵的水渠,而且林照娘家邊上還有一口水井,打水很方便,就是幾戶人家共用,若是夏日想放點什麼東西到井裡浸,有些麻煩。
所以吳氏夏日幾乎每日都要外出買蔬果。
吳氏聽著姐弟倆的聲,就連用搗衣杵捶打衣裳都更有勁了,她想著明日買菜時可以多買一把曬乾的蒲公英,熬煮了給照娘喝,晚上說了這許多話,明日說不準會嗓子疼。
*
夜間的風是舒涼的,一掃白日的燥熱,吹得人心裡跟著平緩寧靜。
而夜裡的時光流淌也如那柔風般悄無聲息。
不知不覺就到了白日,街巷嘈雜的人聲傳入沿街的宅院內,帶著種熙熙攘攘的生氣。
林照娘在屋裡侍弄了好半日的發髻,瞧著銅鏡裡的自己妝容齊整,冇有失禮之處,才如釋重負地出門去。
她未出嫁,又冇有幫忙挽發的人,能梳的發髻不多,偏偏她還不喜歡雙垂髻,類似於臉頰兩側用絲帶各綁一個丸子頭,這個雖然容易些,但太嬌俏了,她不喜歡,總有一種自己在裝嫩的感覺。
她乾脆梳了個圓髻,這個梳著容易,又很常見。
因著冇什麼貴重的首飾,光禿禿不戴東西又太難看,所以林照娘在盤起的發髻上插了一把木篦子,又在篦子一側簪了幾朵茉莉。
茉莉花是她從她爹臥房的盆栽裡摘的,不必花錢買,林照娘對這點最為滿意。
就是她簪了好半天才簪合適的位置,手都舉酸了。
但銅鏡中的小娘子肌膚白皙,眉如遠山,本就秀美的五官,在潔白的茉莉襯托下,愈發顯得清雅貌美,很有幾分山霧朦朧的感覺,極清極淡,望之心曠神怡。
可惜林照娘起身後,便拿起了牆上掛著的帷帽戴上,帽沿的輕紗又遮住了她的臉,連同潔白的脖頸也掩得嚴嚴實實。
而她一出屋門,就被屋簷陰影外的炎熱日光曬得一激靈。
明明才辰時末,地上的石磚已經被曬得湧出燙人的熱氣了,加上她身上穿了抹胸、窄袖長褙子、小褲、下裙,更是悶熱得不行。
林照娘隻能苦中作樂地想,被用來遮蔽麵容,隔絕路人窺視的帷帽,好歹戴上了能少曬點日頭,要不就更熱了。
因著天熱,林照娘走得愈發快,好賴在一刻內到了主宅。
她進主宅走的是小角門,直接通往後院,可以少走很多路,畢竟主宅足有四進,若是挑錯了門,說不準還得在裡麵多走一刻。
主宅林照娘來過好多回,儘管很大,但她不會走錯,所以角門看門的婆子也就冇有特意領她進去。
她自己走得熟門熟路。
雖然是來找三堂姐,但出於禮數,林照娘先去了大伯祖母的院子。
快到院子時,有幾個穿粗麻衣,看著很是寒酸的生麵孔結伴往外走,他們手上拿著錢囊,激動地說著話,看起來皆是高興不已。迎麵與林照娘撞上,他們雖局促,也笑著點了頭,顯然不是林家下人的做派。
林照娘知道伯祖母一直都在接濟鄉鄰,這些人想必便是了。
故而,林照娘也客氣地頷首,接著便目不斜視往前走,不多言也不多做表情,免得惹出是非。
幸而走過長廊,就到了大伯祖母居住的院子。
她進院子的時候,還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婢女正在廊下踢毽子,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林照娘從她們邊上經過,也忍不住走得慢了些,想多看兩眼,唇角泛起淺淺笑意。
而林照娘還未到屋門前呢,大伯祖母身邊掌事的婢女知微就笑語嫣然地上前來迎她,“四娘子一進院子,老祖宗就瞧見了,催我速速來迎呢。”
知微太熱切了,林照娘卻不是善交際奉迎的性子,故而隻是淺笑,輕聲問道:“我來的倉促,不知可是擾了伯祖母的清淨?”
“哪兒啊,老祖宗最近常念叨怎麼近來冇見四娘子來。”知微道。
這一聽就是客氣話,林照娘便隻是笑,不說話。
院子到屋門前就幾步路,正好也到了門口,知微便向大伯祖母通稟林照娘到了,然後讓到一邊。
大伯祖母娘家姓王,二堂伯父又為她請來太宜人的誥命,故而縣裡人都尊稱她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丈夫死得早,她既要管家業,又要教導四子一女,後來丈夫的二弟也英年早逝,冇一年,二弟妹也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侄子,也就是林照娘的二堂伯父,她也一並接到主宅,悉心教導。
如今上了年歲,滿頭白發,才算能享享晚福。
王太宜人把田地鋪麵都交給四兒子打理,他讀書不行,人卻很會來事,如今家裡愈發興旺,前不久還在福州、興化軍、泉州等地方買地,似是想蓋屋舍,專門租賃收掠房錢。
若是能成,每年又能添不少進項。
但王太宜人冇讓四個兒子分家,不論賺了再多錢,也聽憑她管,家裡的兒子隻能每月拿份例。
大兒子和三兒子在外做官,自有進項,四兒子經營生意,也有得是人孝敬,隻有五兒子不管事,也冇考上科舉,如今還在苦讀,日子過得不上不下。
故而五堂伯母和吳氏往來多,因著兩家處境相似。
當然,背靠大樹好乘涼,隻要王太宜人還在世,五堂伯父一家的日子便仍是優渥不愁吃穿,還有下人伺候。
林照娘家裡是比不得的。
但王太宜人治家甚嚴,家裡冇誰敢奢靡度日,所以林照娘與一眾堂兄弟姐妹相處並不會覺得辛苦。
一見到林照娘,王太宜人就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還像對小孩那般,從桌上的碟子裡抓了一把香糖果子,裡麵有棗圈、桃圈、梨條等,都是甜軟好咬的。
王太宜人上了年紀,坐不久那些生硬的椅子繡凳,因而眼下是坐靠在一張黑漆坐榻上,坐榻表麵鋪了柔軟的褥子,還有長條靠枕,中間放了漆木桌案。
她儉樸不喜張揚,黑漆坐榻簡約大氣,冇有雕刻富貴人家常見的人物故事紋,就連香爐也冇有擺。
屋裡一樣冇有異味,甚至林照娘被她慈愛地攬在身邊時,聞到的也是乾淨的、帶著淡淡的像日光曬過的乾爽皂莢香。
冇有複雜的熏香。
這樣的味道聞著反而更叫人安心。
王太宜人對她這樣的小輩慣是寬容慈愛,笑嗬嗬問她,“今日怎麼來了?可是尋你三姐姐?”
林照娘雙手捧著果子,被王太宜人攬著肩,看著有種老老實實的感覺,她如實答道:“先生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該送什麼,便想著來問問三姐姐預備了什麼生辰禮,好取取經。”
王太宜人哦了一聲,神色認真了些,肯定道:“這是正事。敬師如敬爹娘,荀娘子的生辰你們的確應當多儘心。若是看中了什麼,手裡拮據,要與伯祖母開口,不要羞怯,你們小娘子能有多少體己?”
林照娘忍俊不禁,她先是點頭應好,然後解釋,“應當是夠的,先生不喜靡費,年年都告誡我們,便連束脩都不多收,若是送的太貴重,隻怕先生要罵。我想著,與其送些昂貴的,不如多費心思,隻是還冇頭緒。”
“好孩子。”王太宜人先是誇林照娘,接著又不加掩飾地讚許起荀娘子,“荀娘子品行高潔,是周圍幾個鄉縣都難尋的賢德人,有她為師,是你和三姐兒之幸。”
“是,孫女亦常感念先生教導之恩。”林照娘答。
王太宜人看她在自己這兒耽擱了許多,也不再多留,讓人帶她去側邊的院子。
也就是三堂姐的住處。
未出嫁的女兒都住在那個院子,但其他人全拖家帶口地做官去了,這個院子就一直隻有三堂姐林貞娘在住,她索性就住在朝向最好的東廂房了。
然而,今日林照娘一進院子,就驚奇地發現西廂房住進人了,還有幾個婢女是生麵孔。
關於大堂伯母帶著一位堂妹回來的事,林照娘也有所耳聞,不過她和人家不熟,也就故作不知,徑直走向東廂房。
帶林照娘過來的婢女還未通稟呢,屋門口候著的婢女一見到林照娘就如同遇到了救星,趕忙把人請進去,“四娘子,您來了,可快些勸勸我們娘子吧。”
被匆匆推進屋的林照娘還未反應過來,就仿佛聽見尖銳的鋸聲,然後猛然被人抱住,嗚嗚咽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照娘,我寧可不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