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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主宅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傍晚,天色朦朧,各家屋頂炊煙嫋嫋,空氣裡彌漫著柴火燃燒的味道。

一聞,就叫路上的行人步子放快了,街巷也安靜了。

林照娘家早早吃過了夕食。

原本是想招待阿舅阿妗在家裡吃夕食,夜裡正好留宿一晚,回去冇那麼趕,但阿舅不肯,怕給妹妹添麻煩,稍稍坐了半個時辰便回去了。

留都留不住。

於是,吳氏就把挖出來的雞肉又填回裝酒糟的甕裡,隻拿出一條切得極好看的酒糟豬肉,讓林永昌拿著豬肉,領著林尚學去李木匠家賠不是。

待到這事了了,家裡人安安心心地早早吃了夕食。

飯後,林照娘拎了水桶就去沐浴。

水桶裡的水曬得發燙,還得再兌點冷水,水溫才適宜。

林照娘沐浴後,是林尚學,而後是吳氏,等到林永昌時,果然水就不夠了。

但林永昌並冇有草草了事,他寧可洗冷水澡,也要放足一澡盆的水,仔細洗淨自己。一洗完,他又進了前院書房,埋頭苦讀。

坐在內院乘涼的也就隻有林照娘和林尚學,還有吳氏。

林尚學本來想溜出去找彆的小孩玩,但他已經沐浴過,換了衣裳,吳氏怕他等會身上又臟了,就讓他待在院子裡,正好讓林照娘教他用算籌。

私塾裡的束脩都交了,過幾日林尚學就得去上學堂,說是開蒙,但林氏族人大多認字,凡是男子生下來就被耳提麵命要科舉要高中要光耀祖先,故而族中的孩子,未上學堂前,家中父母一般都會簡單教些字。

吳氏怕林尚學到了族裡的私塾跟不上,趁著還未去進學,讓林照娘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照娘拿了她以前去女塾師家上學時用的算籌,其實就是一把削好打磨過的小木棍,每根食指長。

她讓林尚學搬了一張低矮的小書案,把裝滿算籌的小布袋放在書案的一側,然後拿起一根豎著擺好,“這一根代表一,若是二呢?”

林尚學的手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主動拿起邊上的一根算籌,擺在了原來那根的旁邊,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林照娘。

林照娘讚許地點頭,“很對,不過若是再往邊上挪一點就更好了。”

她把第二根算籌稍微挪過去了一些。

接著,她又依次再擺了三根算籌,又問林尚學若是六應當如何擺,林尚學照著之前繼續豎著放了一根,這回林照娘搖了搖頭,拿掉了四根,而在書案上僅留下的一根算籌上麵,橫著擺了一根算籌。

“這才是六。”

“七……”林照娘還未說完,就見林尚學拿了一根算籌橫在放在算籌上麵。

林照娘點頭誇他。

因著林尚學腦子靈活,她教起來很容易,姐弟倆相處得還算融洽。

一旁的吳氏遂放心地洗衣裳去了。

不過洗衣裳的地方其實也就在院子裡,是在屋簷下麵。

因為當初建宅子的時候,就在兩側廊邊留了縫隙,下雨天水可以順著縫流到外麵的水渠,而且林照娘家邊上還有一口水井,打水很方便,就是幾戶人家共用,若是夏日想放點什麼東西到井裡浸,有些麻煩。

所以吳氏夏日幾乎每日都要外出買蔬果。

吳氏聽著姐弟倆的聲,就連用搗衣杵捶打衣裳都更有勁了,她想著明日買菜時可以多買一把曬乾的蒲公英,熬煮了給照娘喝,晚上說了這許多話,明日說不準會嗓子疼。

*

夜間的風是舒涼的,一掃白日的燥熱,吹得人心裡跟著平緩寧靜。

而夜裡的時光流淌也如那柔風般悄無聲息。

不知不覺就到了白日,街巷嘈雜的人聲傳入沿街的宅院內,帶著種熙熙攘攘的生氣。

林照娘在屋裡侍弄了好半日的發髻,瞧著銅鏡裡的自己妝容齊整,冇有失禮之處,才如釋重負地出門去。

她未出嫁,又冇有幫忙挽發的人,能梳的發髻不多,偏偏她還不喜歡雙垂髻,類似於臉頰兩側用絲帶各綁一個丸子頭,這個雖然容易些,但太嬌俏了,她不喜歡,總有一種自己在裝嫩的感覺。

她乾脆梳了個圓髻,這個梳著容易,又很常見。

因著冇什麼貴重的首飾,光禿禿不戴東西又太難看,所以林照娘在盤起的發髻上插了一把木篦子,又在篦子一側簪了幾朵茉莉。

茉莉花是她從她爹臥房的盆栽裡摘的,不必花錢買,林照娘對這點最為滿意。

就是她簪了好半天才簪合適的位置,手都舉酸了。

但銅鏡中的小娘子肌膚白皙,眉如遠山,本就秀美的五官,在潔白的茉莉襯托下,愈發顯得清雅貌美,很有幾分山霧朦朧的感覺,極清極淡,望之心曠神怡。

可惜林照娘起身後,便拿起了牆上掛著的帷帽戴上,帽沿的輕紗又遮住了她的臉,連同潔白的脖頸也掩得嚴嚴實實。

而她一出屋門,就被屋簷陰影外的炎熱日光曬得一激靈。

明明才辰時末,地上的石磚已經被曬得湧出燙人的熱氣了,加上她身上穿了抹胸、窄袖長褙子、小褲、下裙,更是悶熱得不行。

林照娘隻能苦中作樂地想,被用來遮蔽麵容,隔絕路人窺視的帷帽,好歹戴上了能少曬點日頭,要不就更熱了。

因著天熱,林照娘走得愈發快,好賴在一刻內到了主宅。

她進主宅走的是小角門,直接通往後院,可以少走很多路,畢竟主宅足有四進,若是挑錯了門,說不準還得在裡麵多走一刻。

主宅林照娘來過好多回,儘管很大,但她不會走錯,所以角門看門的婆子也就冇有特意領她進去。

她自己走得熟門熟路。

雖然是來找三堂姐,但出於禮數,林照娘先去了大伯祖母的院子。

快到院子時,有幾個穿粗麻衣,看著很是寒酸的生麵孔結伴往外走,他們手上拿著錢囊,激動地說著話,看起來皆是高興不已。迎麵與林照娘撞上,他們雖局促,也笑著點了頭,顯然不是林家下人的做派。

林照娘知道伯祖母一直都在接濟鄉鄰,這些人想必便是了。

故而,林照娘也客氣地頷首,接著便目不斜視往前走,不多言也不多做表情,免得惹出是非。

幸而走過長廊,就到了大伯祖母居住的院子。

她進院子的時候,還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婢女正在廊下踢毽子,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林照娘從她們邊上經過,也忍不住走得慢了些,想多看兩眼,唇角泛起淺淺笑意。

而林照娘還未到屋門前呢,大伯祖母身邊掌事的婢女知微就笑語嫣然地上前來迎她,“四娘子一進院子,老祖宗就瞧見了,催我速速來迎呢。”

知微太熱切了,林照娘卻不是善交際奉迎的性子,故而隻是淺笑,輕聲問道:“我來的倉促,不知可是擾了伯祖母的清淨?”

“哪兒啊,老祖宗最近常念叨怎麼近來冇見四娘子來。”知微道。

這一聽就是客氣話,林照娘便隻是笑,不說話。

院子到屋門前就幾步路,正好也到了門口,知微便向大伯祖母通稟林照娘到了,然後讓到一邊。

大伯祖母娘家姓王,二堂伯父又為她請來太宜人的誥命,故而縣裡人都尊稱她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丈夫死得早,她既要管家業,又要教導四子一女,後來丈夫的二弟也英年早逝,冇一年,二弟妹也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侄子,也就是林照娘的二堂伯父,她也一並接到主宅,悉心教導。

如今上了年歲,滿頭白發,才算能享享晚福。

王太宜人把田地鋪麵都交給四兒子打理,他讀書不行,人卻很會來事,如今家裡愈發興旺,前不久還在福州、興化軍、泉州等地方買地,似是想蓋屋舍,專門租賃收掠房錢。

若是能成,每年又能添不少進項。

但王太宜人冇讓四個兒子分家,不論賺了再多錢,也聽憑她管,家裡的兒子隻能每月拿份例。

大兒子和三兒子在外做官,自有進項,四兒子經營生意,也有得是人孝敬,隻有五兒子不管事,也冇考上科舉,如今還在苦讀,日子過得不上不下。

故而五堂伯母和吳氏往來多,因著兩家處境相似。

當然,背靠大樹好乘涼,隻要王太宜人還在世,五堂伯父一家的日子便仍是優渥不愁吃穿,還有下人伺候。

林照娘家裡是比不得的。

但王太宜人治家甚嚴,家裡冇誰敢奢靡度日,所以林照娘與一眾堂兄弟姐妹相處並不會覺得辛苦。

一見到林照娘,王太宜人就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還像對小孩那般,從桌上的碟子裡抓了一把香糖果子,裡麵有棗圈、桃圈、梨條等,都是甜軟好咬的。

王太宜人上了年紀,坐不久那些生硬的椅子繡凳,因而眼下是坐靠在一張黑漆坐榻上,坐榻表麵鋪了柔軟的褥子,還有長條靠枕,中間放了漆木桌案。

她儉樸不喜張揚,黑漆坐榻簡約大氣,冇有雕刻富貴人家常見的人物故事紋,就連香爐也冇有擺。

屋裡一樣冇有異味,甚至林照娘被她慈愛地攬在身邊時,聞到的也是乾淨的、帶著淡淡的像日光曬過的乾爽皂莢香。

冇有複雜的熏香。

這樣的味道聞著反而更叫人安心。

王太宜人對她這樣的小輩慣是寬容慈愛,笑嗬嗬問她,“今日怎麼來了?可是尋你三姐姐?”

林照娘雙手捧著果子,被王太宜人攬著肩,看著有種老老實實的感覺,她如實答道:“先生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該送什麼,便想著來問問三姐姐預備了什麼生辰禮,好取取經。”

王太宜人哦了一聲,神色認真了些,肯定道:“這是正事。敬師如敬爹娘,荀娘子的生辰你們的確應當多儘心。若是看中了什麼,手裡拮據,要與伯祖母開口,不要羞怯,你們小娘子能有多少體己?”

林照娘忍俊不禁,她先是點頭應好,然後解釋,“應當是夠的,先生不喜靡費,年年都告誡我們,便連束脩都不多收,若是送的太貴重,隻怕先生要罵。我想著,與其送些昂貴的,不如多費心思,隻是還冇頭緒。”

“好孩子。”王太宜人先是誇林照娘,接著又不加掩飾地讚許起荀娘子,“荀娘子品行高潔,是周圍幾個鄉縣都難尋的賢德人,有她為師,是你和三姐兒之幸。”

“是,孫女亦常感念先生教導之恩。”林照娘答。

王太宜人看她在自己這兒耽擱了許多,也不再多留,讓人帶她去側邊的院子。

也就是三堂姐的住處。

未出嫁的女兒都住在那個院子,但其他人全拖家帶口地做官去了,這個院子就一直隻有三堂姐林貞娘在住,她索性就住在朝向最好的東廂房了。

然而,今日林照娘一進院子,就驚奇地發現西廂房住進人了,還有幾個婢女是生麵孔。

關於大堂伯母帶著一位堂妹回來的事,林照娘也有所耳聞,不過她和人家不熟,也就故作不知,徑直走向東廂房。

帶林照娘過來的婢女還未通稟呢,屋門口候著的婢女一見到林照娘就如同遇到了救星,趕忙把人請進去,“四娘子,您來了,可快些勸勸我們娘子吧。”

被匆匆推進屋的林照娘還未反應過來,就仿佛聽見尖銳的鋸聲,然後猛然被人抱住,嗚嗚咽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照娘,我寧可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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