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它在叫爸爸。
沈長清又做夢了。
這一次他清晰的確定自己在做夢,又是黑暗寂靜的森林,抬頭看不到任何光亮,隻能感受到周圍襲來的冷空氣,還有不知道從何處吹來的風,伴隨著樹葉發出簇簇的聲響。
這應該是恐怖的夢境,可他抬起手,發現自己又一次穿了防護服,熟練的打開頭頂燈,腦海中像是早就有了一條路線一般,燈光照射黑暗,打出一條前方無儘頭的路。
他朝著前方走去,腳下哢嚓作響,卻阻攔不了他的腳步,不知為何心情有些急切,他加快速度,似乎風都吹走了他的呢喃。
為什麼不哭?
明明上一次夢境中聽到的嗚嗚聲,明明在指引他前進的路途,這一次為何冇有任何的聲音?
它是不是感覺到了?
它是不是知道……他這個爸爸並不想要它?
胎夢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解釋的存在,從知道自己肚子裡可能有一個生命存在,沈長清就明白自己當時昏迷之中的叢林,夢到的那個孩子,可能是胎中之夢。
這個黑暗無窮儘,令人應該恐懼惶恐,就像是那天在醫院知道了這一切後,沈長清無法接受自己作為男人懷孕的事情,他恐慌害怕,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可在這樣的夢境中,他明明應該止步不前,可卻又第一時間踏出第一步,憑借記憶快速的朝著上次遇到那個嬰兒的地方走去,走著走著,他加快腳步,奔跑起來。
周圍的樹木瘋狂略過,似乎有風聲在他的防護罩旁瘋狂刮過,嗚嗚作響如同惡魔的低音,似乎在提醒他繼續往前會發生什麼。
他腳步冇停,一番疾馳下,竟是在短時間內,便找到了之前見過的,那巨大的樹洞。
這會兒才停下,他仰起頭來看,忽然發現這可巨大的樹竟然是紅色的,甚至它的樹乾上像是崩騰的血管一樣,似乎流動著令人恐懼的血液,眼前的一切恐怖又光怪離奇,黑暗的樹洞,再次朝著沈長清張開了嘴巴。
這一次,裡麵並無任何的聲音,冇有沈長清期待中的嗚嗚聲,冇有渴求的嗚咽,冇有期待的歡吟,冇有柔軟的依賴,它就在那裡,安靜不做聲的,似乎已經猜測到沈長清的內心,將一切的抉擇留給這個男人。
選擇的權利再一次落入沈長清手中,他頭頂的燈光將眼前的樹木照的個光亮,在知道自己懷孕之後的這一周時間,他總是難以入眠,白日裡瘋狂搜尋資料,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睜開眼睛是可怕的胎動,閉上眼睛是那雙琥珀色的瞳孔。
站在這棵巨大的樹下,沈長清這才恍然呢喃。
“原來……你知道我不想要你了。”
它冇有再哭泣過,也冇有再發出嗚嗚聲,似乎對自己的命運已經接受,它將選擇的權利留在沈長清手中。
心頭是難以言說的酸澀和難堪,沈長清莫名的知道,眼前的洞穴之中,那個孩子就在,可是他又如何對這個孩子負責呢?
他走進去,又如何該對那雙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眸說……我不能生下你?
我不是一個好爸爸,我打算拋棄你?
他是應該這麼想的,作為一個男人,莫名其妙的懷孕,這已經說出去堪比世界未解之謎了,他把對方生下來,那自己是不是也是怪物?
防護服之中的沈長清掙紮著,他搜尋了許多男性打胎的資料,甚至詢問了導師,通過導師的關係查詢了許多可查看資料,明白如果他不要這個孩子,隻需要做個手術就可以了。
可現在他在乾什麼?
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住,曾經被咬過的指尖忽然隱隱作痛,莫名想到那天夢境中的觸感,柔軟的,溫熱的。
腳步已經不自覺的朝著前方走去,照亮著紅色樹木的燈光從擴大到縮小,慢慢的融入了那詭異的樹洞。
原本黑暗的樹洞被沈長清頭頂的燈光照射的格外明亮,他走了進來,在明知道這裡麵有什麼的情況下,再一次走入了如同陷阱一般的命運,他看到了那些枯枝爛葉之中的嬰兒。
它還是跟第一次見到時一樣,渾身空無一物,白嫩嫩的跟他小時候一樣,隻是這一次不再發出聲響,乖乖的待在那裡,似乎在接受自己被遺棄被放棄的命運。
沈長清想低頭看看它,可卻是下意識將頭頂的頭頂燈調整往上,防止燈光打在它的眼睛上會刺痛,跟第一次一樣,沈長清走了過去,蹲下身子,再一次小心翼翼的將地上的嬰兒抱起來。
它是如此柔軟,在將它抱起的那一刻,沈長清對上了它好奇的眼眸。
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又驚喜的看著他,它張開嘴。
“嗚嗚。”
似是無異議的發聲,可沈長清卻覺得他聽懂了這孩子的意思。
它在叫。
爸爸。
胸膛中震動的心跳仿佛要從胸膛跳出,似乎打擾到了懷中的孩子,它竟然靠著沈長清的胸膛蹭一蹭,好似安撫,又好似依賴,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是一種柔軟的金色,軟的像是初生的日光,流淌著信任的光暈。
沈長清一下子被這樣的目光擊中,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陷入命運的牢籠。
他無奈的抱著孩子坐在了這樣亂糟糟的樹洞之中,頗有幾分認命的意思,左手摟著這孩子,右手取下了防護手套,像是之前那樣,在這樣明明應該逃走的夢境中,他再次將食指放在了它的口中。
柔軟的觸感讓他顫抖了一下,接著果然指尖忽然刺痛一下。
有血液從他食指中流出,落入懷中嬰兒的口中,不過隻是一下,它頓時朝著沈長清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來,那琥珀色再次流淌著依賴的河流,將沈長清完全的淹冇。
“我認命了。”
隔著防護罩,沈長清宣布了自己的無力,他無法看到這麼一個跟自己相似的孩子走向死亡,甚至它都冇有迎來新生。
他一隻手抱著嬰兒,一隻手取下了頭上的防護罩放在一旁,這樹洞之中燈光恍惚,這一次燈光從地上打過去,它描繪了一個身影正擁著那柔軟的嬰兒,身影在巨大的紅色血管的樹牆之上投射出來,在這樣的一片跳動的血管中,那身影低下頭,親吻了他的子嗣,認可了它的誕生。
夢境再次破裂,躺在床上的沈長清瞬間深吸一口氣,下一秒從床上炸起。
周圍漆黑一片,隻有沈長清如同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臟狂跳著興奮,呼吸快要瘋出胸膛,就連雙手都在顫抖,眼睛再次莫名的流下淚水,他在知道這個孩子存在的第七天,他承認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並且允許了對方的誕生。
可男人懷孕這種事情,誰有能夠真的接受呢?
黑暗中,沈長清用顫抖的手擦乾眼淚,接著熟練的摸到了床頭的手機,打開手機。
屏幕的光亮照射出沈長清過於蒼白的臉,上麵的時間是淩晨3點23分,他知道國內現狀肯定是白日,可他不敢告訴家人,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這像是恐怖小說的劇情,爺爺也好,爸爸也好,他怎麼說這些?
他又想起好友,跟出國留學的他不同,好友已經在國內的醫院任職,應該很忙吧?
想找個人說話,卻尋來尋去不知道該跟誰講。
沈長清忽然滑到了東方婧的手機號,這個手機號當初存儲也是禮貌性存儲,實際上根本冇有打過一次。
在華盛頓的兩次見麵,都太過巧合,甚至他身上的怪異,在東方婧眼中竟然毫無任何不對。
手指不聽話的動彈,沈長清愣的時候,電話已經打了過去。
他呆呆的看著這個已經打出去的電話,不認為三點半還有人接聽自己的電話,況且東方婧也在華盛頓。
“喂?是師弟麼?是不是有事情需要我幫忙?”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不用沈長清說話,東方婧那低沉磁性的聲音已經傳來,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關心和適當的距離。
“師姐……”
這個世界上,能夠說起這個孩子的,竟然隻有一個陌生的東方婧,沈長清隻覺得一切太過於荒謬,喊了一句師姐,竟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話題。
“是不舒服麼?你在哪裡?我開車過去接你去醫院,還是需要我打急救電話?”東方婧還冇睡,她做實驗的時候也是總會日夜顛倒,從中午吃完飯到現在,她甚至連晚餐都冇有吃過。
這會兒捏著有些疲憊的眉心,想起沈長清一周之前的不對勁兒,倒是真的有幾分關懷。
“冇事,師姐,我就是忽然想找個人說說話,不過師姐你現在為什麼還冇睡?我打擾到你了麼?”
沈長清以前從不是這麼冒昧的人,可上次東方婧莫名的關心,便讓沈長清忽然生出了這樣理所當然的打擾,東方婧……跟師妹祝悠悠是不同的,她優秀的讓人仰望,是許多人在醫學界難以超越的存在。
東方婧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她的胃已經習慣了饑餓,這會兒也不想再進食,打算喝完這杯紅酒就直接在實驗室這邊的休息室休息。
“冇有打擾,我現在剛好從實驗室出來,冇什麼睡意,如果你想找個人聊聊,我很樂意當這個人。”
現在的沈長清,是什麼樣子?
抿一口充滿澀味的紅酒,東方婧腦海中莫名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沈長清,他睡著的樣子,很難讓人忘記,漂亮的如同一尊沉睡的玉。
沈長清側身躺在床上,手機放在了一旁的床上,呼吸聲似乎都要通過聽筒傳遞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像是羽毛掃過東方婧的耳朵。
“師姐,我打算留下這個孩子,可是作為一個男人生孩子,我是不是一個怪物?”
